如今正合适,温盼安将已经下葬了的温久刨出来葬到了郊外,一如他得到了顾家家财又失去一般。
相信如果温久泉下有知,定会又气一场。
白姨娘被判秋后问斩,加上她和温久为了在一起合谋害死顾家父女之事,被判斩立决。不过,恰逢大赦天下,白姨娘死罪可免,沦为官妓。
当她在一片脂粉香气里迎来送往时,总觉得自己过去那近二十年的富贵犹如一场梦。可她不能随意出门的事实又提醒她那不是梦。如果从没有得到过,倒还能接受,可得到又失去,实在太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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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中的温盼柔没了做尚书的爹,甚至她父亲还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看守之前对她的种种优待全部收回,养尊处优多年的姑娘受不了那样的环境,不过短短半年就没了。
而胡昌盛也没有清醒多久,他只要想到自己已经伸手触着了富贵,却因为贪心不足而全部失去,心里就特别难受。整日郁结难舒,没多久就疯了。
疯了后一抓着人就道歉,口中喊着“乐琳”。可惜,柳乐琳已经听不到了。
乔氏在儿子疯了之后,整日赖在城里,可京城中不留乞丐,直接将她丢到了郊外去。
其实,她好手好脚,孤身一人的话随便去哪家铺子都能找到一口饭吃。她却一心挂着儿子,最后在当年的冬日里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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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盼安二十岁才开始读书,五年后连中三元,上一次连中三元的进士还是顾首辅,许多人都说,他这是重现了祖上的荣光。
此人一生颇为传奇,少时籍籍无名,据说在不疼爱他的父亲手底下几度濒死,更是已经有不止一位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二岁。但自从他认识了妻子后,身子渐渐康健,还查清了外祖父和母亲的冤屈,认清了狼心狗肺的父亲的真面目。受了这么多打击的人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连中三元,后来辗转各处为官,一生清廉正直,不畏强权。这其中遭受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当然,也有人说他是遇上了自己命里的贵人。就是他那位与人和离过的妻子。
更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温盼安肯定是找了高人算命,得知自己的贵人是柳氏乐琳,所以不顾身份的悬殊将人取进门并真心以待,才有了后来的流芳百世。
不然,很难解释他对一个嫁过人的女子这般用心,在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是世道里,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又有人说,世间难得有情郎。父子二人都是情种,只是可惜他父亲遇上的女子心术不正,他遇上的是一个好姑娘。
第971章
温盼安一开始在京城为官,三十岁之后开始外放,他主动要求的。接下来半生都在各处辗转,官位越做越高,在五十岁那年告老。
接下来,夫妻俩在京城郊外买了个山头,种花养草,好不惬意。
柳乐琳一身带血的衣衫,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淋淋的模样,冲着楚云梨深深鞠躬。
看她消散,楚云梨打开玉珏,柳乐琳的怨气:500
善值:566800+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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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梨睁开眼睛,发觉靠在马车之中,这马车不算多华贵,但该有的都有,面前有个小几,上面有盘点心,边上的丫鬟正在倒茶:“夫人用点,一会儿不定要等多久呢,垫垫肚子,别像上次似的被饿晕了。”
原身肚子并不饿,楚云梨闭上眼:“别吵!”
丫鬟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不住:“夫人别生气,大夫说了,再这么下去,您会落下病根的。小主子在侯府过得不错。世子那么喜欢红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看红夫人的面子,那些人也不会对小主子如何。”
楚云梨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里却觉得这个丫鬟话忒多了,她都喊了别吵,这丫头还在继续说话,要么就是真的跟主子亲近,所以这么不见外,要么,就是对原身这个主子没有多少敬重。
她干脆懒得理,开始接收记忆。
原身江窈儿,出身江南的商户人家,商户人家没什么规矩,她是家中庶女,母亲是画舫上伺候花娘的丫头,机缘巧合之下被喝醉了的江家大公子拉入了房中。一夜过后,江大公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可能是想对这个丫鬟负责,也可能是不喜欢自己沾染过的女人去伺候别人。
画坊上的丫头,最后多半也是接客的命。江窈儿的生母不只一次觉得自己运气好,运气更好的是只一夜她就有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下来了一个女儿。
江夫人对家中的庶子各种防备,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对于庶女向来不错,至少没有性命之忧。江窈儿平平安安长大,以为自己会嫁一个门当户对人家的庶子,也可能被父亲拿去送给权贵作妾。她比较倾向于前者,毕竟,这做妾的女子想要留住男人的心,长相不说绝美,至少也得是美人。而江窈儿的容貌……只能算是一般。
她生母云娘在画舫中长大,如果貌美,早已成了花娘。这样的情形下,云娘生下来的女儿又能美貌到哪里去?
江窈儿知道自己做不了婚事的主,也从来没有在这上头动过心眼。十五岁那一年,京城中的张家派人上门提亲,娶她做继室。
这张家可了不得,虽然同是商人,可人家是皇商,且她嫁的还是家主,过门就是当家主母。这样的婚事自然是好的。按理说,家中的嫡女嫁过去那都是高攀了,更何况她还是庶女。
江窈儿一开始就没有对未来夫君抱有期待,从未想过会得男人真心,只要夫家能够给予她主母的尊重,就心满意足了。
嫁人的当夜,夫君张世理喝得醉醺醺回来,掀了盖头就压了上来,毫无怜惜之意,好像带着不少怨气似的。大概是连她的容貌都没有看清,两人就已经圆了房。
那之后,每逢初一十五,张世理必回正房,来了也会和她圆房,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别看江窈儿嫁过来时当家主母,可家里的事情从来都不用她管。
江窈儿从来没有学过这些,哪怕已经定下了这门婚事,嫡母也没找人教她。她自己没想管,也是管不了。
多半的时候,她连院子都不得出。她嫁过来是继室,进门前已经有了妾,那些女人却从来不来找她请安。张世理似乎也没有要让那些女人尊重她的意思。
江窈儿偶尔几次出门,那都是和张家相交的人家有喜。她跟在张世理身边,就像是个吉祥物。有一次跟别家夫人一起走时多说了一句话,回来后被饿了三天。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够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夫君,对于嫁人后的日子并没有多少期待,那一次之后她就学乖了,全当自己是个哑巴,聋子,不管出门也好,在家也罢,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如此,过了一年安生日子。
一年后,她查出有了身孕。张世理得知这个消息,一个月都没有回家。好在张家的长辈出面护持,她顺利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儿。
孩子生下来,她有了亲人,想着自己得好生立起来,不为自己,也为孩子。尤其还是个姑娘家,如果她不管不顾,得过且过,等孩子长大,不过是又一个江窈儿罢了。
她想着坐完月子就去找婆婆请安,这次也是婆婆出面帮她护住了孩子,只希望看在她为张家生了孩子的份上。这位长辈能给她几分体面。
心里都盘算好了,结果,还没满月呢,孩子被抱走了。
江窈儿得知这个消息,简直要疯。她自己命不好,怎么着都行,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就该为其负责。
等不及满月,她就去找了长辈,想要打听孩子流落到了何处。长辈不见她,江窈儿自己花了所有的体己到处询问……可是家主不想告诉她,谁敢说?
直到一年多之后,张世理带着她出门做客,这一次去了平远侯府。她以为又跟以前似的带自己走个过场,没想到在园子里转悠时,看到了奶娘抱在怀中的小娃娃。
那娃娃眉心一颗红痣,脸色苍白,身上瘦得没有一点儿肉,只得一把骨头。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自己的女儿。
孩子生下来时她看了一眼,眉心有一颗红痣,眼尾上挑,跟她母亲云娘一模一样。时隔一年,这孩子长大了点,眼睛和鼻子愈发像了她的父亲。江窈儿当即顾不得其他,凑上前去。
张世理像是特意让她们母女团圆,还避远了一些,江窈儿想要抱孩子,奈何奶娘不愿意。她当时太过激动,还把孩子给吓着了。
孩子一哭,奶娘立刻将她抱走,江窈儿想要追,却被张世理拉住。
“你只要乖乖的,以后我还带你来见孩子。”
江窈儿忙不迭答应下来。
她想不明白的是,张世理明明是孩子的亲爹,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过得好的样子。她这个做娘的没本事管,做爹的为何也不管?
她试探着问了几次,张世理都没有回答,倒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后来一年年,孩子渐渐长大。江窈儿几乎每年都能去侯府和孩子见上一面,后来她发现,侯府并没有要求张家把孩子送来,甚至对此是很不高兴的。这个孩子,是张世理自己要送的!
“夫人,您吃点吧。”
丫鬟再次出声,楚云梨睁开了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犟着,而是主动拿了点心吃,哪怕肚子不饿,她也把一盘点心塞了下去,还喝了半壶茶。
紧接着马车停下,已经在侯府的内院外,过了前面不远处的拱门,就是后宅了。
江窈儿每次都是在后宅的园子里见女儿的,年那孩子已经八岁,却瘦得跟五六岁一般。她不是每次都一进门就能见到孩子,上一次在这拱门之外一等就是半天,她太想见孩子,来之前都没吃下饭,在门口就倒了。再醒过来,已经被丫鬟带回了家。
拱门外,守门的婆子看见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以前江窈儿会急巴巴的上去询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进去,好歹是张府的夫人,不让身边丫鬟去问,反而自己出面。愈发让人看不起。
其实也不能怪江窈儿,她虽然出身江南富商之家,可从小就被锁在后院,没有正经的人教过她规矩,她甚至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
楚云梨才不管这么多,就跟没看见婆子似的直接往里闯。
“哎哎哎,给我站住!”
婆子气急败坏,眼看楚云梨不停,还冲上来伸手抓人。
楚云梨一把甩开她,回头才看到自己的丫鬟春分站在拱门外没动。
婆子也已经抓到了她的胳膊,质问道:“你什么人呢?问也不问就往里闯,这是哪家的规矩?”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以为你是个瞎子,看不见人来,我们主仆过来大的动静你也没问,又以为你是聋的。我跟一个聋子瞎子说不着呀。所以就没开口。”
婆子脸色都青了:“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给你禀告。”
“那麻烦你快点,我家里还有事呢。要是等太久,我这来不及赶回,大概会先走。”楚云梨语气不疾不徐,似乎并不急着进去。
春分急得团团转。
婆子面色有些古怪:“你不想见自己女儿?”
楚云梨扬眉:“我女儿?过去几年,我每年来都会偶遇上的那个姑娘是我女儿?谁说的?”
婆子自知失言,不敢多说,飞快跑了。
“等着!”
没多久从园子里过来,一个人不远不近的站在那处,大概是防着主仆二人闯进去。春分很是不能理解:“夫人,您怎么这样大的胆子?就不怕里面的主子生气了不让您进门?还有,万一他们将这火气撒在小主子身上怎么办?”
这些顾虑也不算是杞人忧天,江窈儿正是顾及着这些,所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楚云梨没有回答。
婆子一路直奔世子院。
院子清幽,没有多少人伺候,她让人传话,在门口等了等,这才被领进门。
坐在主位上世子夫人看见她,皱眉呵斥:“慌慌张张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婆子低声将门口的事情说了。
世子夫人轻哼一声:“胆子这么大,是不想见孩子了么?让她滚!”
婆子想到方才江窈儿的不客气,听到主子这话,只觉扬眉吐气。雄赳赳就往外走。
看见楚云梨后,婆子一双眼睛都快瞄到了天上去,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主子说了,今儿不得空,既然你那么着急回,那就回吧。”
楚云梨颔首:“行。我知道你们家世子夫人是个小心眼,回头一定会把这气撒在孩子身上。如果孩子没了,正好!我也不想活了,干脆去敲了登闻鼓,让皇上帮着评评理,这让人家骨肉分离多年,算是个什么罪名!”
婆子面色大变。
“你……你大胆!”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命都没了,还不为自己拼一把,也枉为母。”
婆子皱了皱眉:“你等着!”
春分整个人都吓麻了,急忙上前低声道:“夫人,小主子是老爷抱给世子夫人的,您不都打听过了么,那是世子夫人的养女!就算告到皇上面前,您也没理呀……再说……车夫是老爷的人……”
那个车夫只是负责将她们从张府送到这里,一会儿再把她送回张府罢了,其他的地方是不会去的,甚至不会在中间停留。
而世子夫人得了婆子的话,当即气得脸色铁青,不过她也做了好几年的世子夫人,头上两层长辈,该学的规矩都学了。很快就收敛了神情:“让她进来。”
等到婆子出去了,又觉得这样轻易让母女俩见面到显得自己怕了她似的。她吩咐身边丫鬟:“我们也出去走走。”
楚云梨进了园子,按照带路的丫鬟的吩咐在假山处等了等,很快就看到了当年的奶娘和跟在她身边的瘦弱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