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大哥抹了一把脸,伸手去扶母亲,顺便不着痕迹的将银票露在了母亲眼前。
贺母本来还想抱着儿子哭,看见银票后哭声立刻止住,面色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周家主,一瞬间心里想了许多。周家主嘛,是这城里的首富,听说她父亲只得一个女儿,所以这家主之位落到了她头上……反正当家已经有好几年了,没听说过周府内出什么草菅人命的事,只是前段时间周家的女婿把自己的姘头改名换姓弄到身边做丫鬟让周家主生气,然后被赶了出来。
真要是个暴戾的性子,陈泰云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男人对她不忠,最后也不过是被赶出来……想到此,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嘱咐道:“周家主看着就是个良善的主子,你可要好好伺候……啊不是,你得好好听话,办好主子给的差事。”
贺静安:“……”
他要说那些银票是自己赚的,这一家人也不会信。他张了张口,到底是没解释。
两人离开的时候,一家子眼巴巴将他们送到门口,贺静安没什么好说的,分别时嘱咐:“娘,你要记得喝药。儿子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不用不用,办好差事要紧。”贺母连连摆手。
大概是手头有了银子底气足,她的病瞬间就好了大半,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楚云梨也不是天天出门的,出了贺家的巷子上了马车后,嘱咐正月去内城找一个合适的宅子安顿贺家人……贺家所在的院子太潮湿,长期住很容易让人生病。
心情好了,楚云梨也没打算放过仇人,让车夫去了柳府。
柳府最近愁云惨雾,连牌匾都好像褪色了似的。
看见楚云梨的马车,门房一脸的纠结,不想把人往里迎,可又不敢把人拒之门外。
第1027章
柳家人本来还在正院里商量着还钱的事,听说周家主到了,纷纷找理由往外走。有那太着急的,连理由都不找了,拔腿就跑。
他们花钱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些银子要重新还回来呀,不管是买什么东西,离了铺子之后再送回去就会被折价,折个两三成那是东家厚道,有那过分的得折掉一半!
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哪里还得出银子?
勉勉强强能够凑个十来万,就会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搬空。说实话,在商量着凑银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对桃红生出了怨言。
自己是不是周家的女儿,心里该清楚呀。既然不是,就别要人的银子。或者要过来之后不要这么大方,要是省着点花,何至于如此?
桃红脸色很不好看,看到众人纷纷躲了,她的脸就更黑了。
谁都可以躲,就她不能。
楚云梨进门的时候,只剩下桃红和柳家夫妻,还有年纪最长的老太太在。
柳家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看到楚云梨进门后,仗着长辈的身份直接开口:“周家丫头,你爹是个精明人,他绝对不会认错女儿。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桃红肯定是周家女。你如果对我们家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凡事都好商量嘛。总不能因为一点银子就六亲不认,将桃红赶出来呀。”
“我妹妹从生下来起,我爹就没有见过一次。那两颗痣都是我爹听别人说起,而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毕竟人已经不在了。”楚云梨目光落在桃红身上,淡淡道:“不管你是不是周家的女儿,我说是,你就是,我说不是,你就一定不是。”
桃红脸色苍白:“姐姐,我从来没想要与你争。之前说让你分两艘船给我也是开玩笑……”
“争?”楚云梨冷笑了一声,“桃红,不是我看不起你,就算你真是我的亲妹妹,只凭你在农家和柳家长大,你想争也争不了。那些船,别说我不给你,就算是你去问父亲要,他也绝不会松口。这个道理,柳家人是明白的。他们明白内情还让你开口,分明就是拿我当傻子糊弄。这样的亲戚,我才不要。”
桃红愤然:“你今天到这里来,就是跟我炫耀你能够在父亲身边长大,能够习得一身本事,能够让我争无可争?”
“不是,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们一下,明天就是三日之期,记得把银子送上门。”楚云梨面色淡淡,“如果我没看见银子和当初给你的那些嫁妆,到时我会去衙门告状,说你和柳家意图混淆周家血脉骗人钱财,更甚至,你们已经杀了我的妹妹!”
“你胡说!”桃红简直要气死了,“当初不是我主动要认亲的,是周府的一个婆子看到我身上的痣,才把我带过去见父亲……”
楚云梨张口就来:“那个婆子是被你收买的呀。”
桃红尖叫:“我没有收买她,这纯粹是巧合。”
“内情如何,只有你最清楚。”楚云梨起身,“反正,大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我那个可怜的妹妹一个公道。”
桃红浑身都在颤抖,有钱能使鬼推磨,周家那么多的银子,完全可以让人帮他们说话。甚至是当初带她去见父亲的婆子,端着周家的碗,肯定要听周传芙的吩咐,万一婆子一口咬定是自己收买了她,大人肯定会判自己入罪。
“周传芙,你太欺负人了。”她越想越害怕,眼泪滚滚而落,“我从生下来起就被抱到了外面,吃了不少的苦。虽说这是我娘干的,可人又不能选择自己的亲娘,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宁愿是胡夫人所生啊,谁愿意生在一个恶毒的女人腹中?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亲人,你却为了银子这样对我……你仗着爹对你的偏心害我,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面对她的指责,楚云梨一点都不生气。
桃红早已经看见了长姐身边那位如神仙公子一般的年轻人,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让人很难忽视。她也听到了外头的那些传言,愈发恼怒:“你拿着银子大把大把给外人花,对亲妹妹却这样吝啬,你到底能不能分清里外?”
楚云梨反问:“你在教我为人处世?”
桃红气脾气一上来,什么都顾不得,边上的婆婆和太婆婆都扯她好几次,她却还是忍不住。
楚云梨自然将几人这一番动作看在眼里,道:“桃红,你也就是在我跟前横,所有的坏脾气都给了我这个亲姐姐。你对着柳家人要是这么硬气,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银子必须还,你说我恶毒也好,凉薄也罢,反正明天看不见东西,你就去大牢里蹲着吧。对了,还有柳家人,他们花光了银子,也算是从犯,谁也跑不了!”
桃红眼睛都红了:“爹一定不会让你把事情闹大的,家丑不可外扬。别说我真的是周家的女儿,就算我不是,周家真的认错了人,也不会把事情闹上公堂。爹丢不起这个人。”
周父知道这件事情,楚云梨去了莲雾山他都没过问,明显是不打算管。
或者说,他不认为事情会闹到上公堂的地步,柳家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你尽可以试一试。”楚云梨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道:“柳夫人不必相送,我们也不再是亲戚了,你实在不必太客气。”
柳夫人其实是想求情,方才一直没有找着开口说话的机会,这会儿飞快起身追了上去。其实她的想法跟婆婆差不多,周传芙肯定是因为自家花银子太狠,又把主意打到周家的身上而生气了,故意上门逼迫也是想让他们家认清自己的身份,主要是想给柳家一个深刻的教训。
“周家主,银子是我们花的,可到底是谁花的……这大半年过去我们也分不清楚了,一时半会儿真的凑不出来,您的目的是让我们还出银子,也不是想把我们送去大牢。要不宽限几天,我们一定尽力……”柳夫人口中说着话,脚下也不敢慢,“说实话,银子花了,是绝对是凑不出全部来的,或者你有什么要吩咐的事,我们一定帮忙办,保管办得漂亮。”
言下之意,她可以帮着为难桃红。
楚云梨脚下飞快,已经上了马车:“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明天看到银子和嫁妆。”
看着车夫离开,柳夫人抹了一把脸,挺直的脊背都弯了。
等到众人再回到正院,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事实上刚才周家主没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不高兴,只是那时候都不敢冲着桃红甩脸子,此刻却没了顾忌。
“桃红,你到底是不是周家的女儿?如果是的话,赶紧去求你爹!”
说话的是柳家的老爷,也就是柳冲的亲爹。
他一开口,柳冲的其中一位叔叔也出声指责:“你当家的做法就很不对,再多的银子也不能任由家里人支取呀。那么大一笔银子,该买铺子做生意的,让钱生钱才是最稳妥的。哪怕周家开口讨回,你也能随时把银子拿得出来。现在倒好,全部挥霍一空,拿什么还给人家?”
桃红嘴唇哆嗦,是被气的,当初这兄弟两人可没少花。那时候对她说话特别和气,来夸她是福星。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二人嘴脸会变得这样难看,颤声道:“银子是你们花的,四叔,我记得你买了不少绝版的古书……”
“那玩意儿认的人愿意用万金来买,不认的,那就是一堆废纸。”四叔摆摆手,“阿冲啊,你这个媳妇不会掌家,回头别让她管事了,有金山银山都不够她败的,说起来,她如果不是周家女儿,也不配做你的妻子。娶平妻这件事到底经不起讲究,外面不少人笑话,还是让她做一个妾室吧。”
柳三叔也出声:“本来就是个通房,凭什么做妾!就凭她把我们柳家人害到这样的地步?侄媳妇,你说呢?”
他问的是闭着眼睛像是一尊菩萨似的顾氏。
桃红哪怕做了平妻,对待曾经的主母没有丝毫的不敬,她不认为顾氏会不帮自己,压根儿就没往那边看。
却听见吵吵嚷嚷的屋中响起了顾氏细弱的声音:“一切由长辈做主。”
桃红:“……”作什么主?
合着她掏心掏肺对待顾氏,结果顾氏居然默认了将她贬为通房?
要知道,顾氏是柳冲的妻子,柳冲房里的女人都得听她的安排。长辈就算过问,也不能越过她去。
“顾姐姐!”
顾氏睁眼,眼神凌厉无比:“没规矩,你一个通房,也配叫我姐姐?”
桃红被那样的眼神刺得浑身从里到外都凉了个透。
第1028章
眼前众人的嘴脸,让桃红觉得无比陌生。
以前她们不是这么说的,说她是福星,说倚重她,才把家给她管着。甚至还不合规矩的抬了她做平妻……以前这些长辈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给了很贵重的见面礼。包括顾氏也给了的。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想到了当初给出去的礼物。顾氏皱眉道:“来人,去将桃红屋中我的那套首饰取了送去银楼新炸过,那可是祖母给我的传家物件,可不能一直放在别人那里。”
此话开了个头,其他人纷纷让身边的人去桃红屋中取东西,有古玩字画,针灸玉器,屏风摆件,都能值不少银子。
柳家老太太见状皱了皱眉,露出很是不悦的模样。
就在桃红以为她会为自己做主时,听见老太太吩咐:“把当初桃红孝敬你们的东西全部还回去,那些都是她的嫁妆,周家那边等着要呢。”
桃红:“……”
“你们太欺负人了,送出的东西哪有讨回去的道理?”
“不讲道理的是你。”柳冲的其中一个叔叔跳着脚大骂,“我们送你的不能收回,你送的又要还回周家去。合着你闹这一圈,是为了圈钱的吧?”
桃红委屈不已,眼看所有人都不肯帮自己,她的目光落在了柳冲身上,自从变成平妻掌了家,柳冲虽然身边还是有其他女人,甚至在这大半年里又闹了两个美人,但每个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她房里过,对她百依百顺,但凡她有一点儿不顺心,他都会尽力为她争取,争取不了,也会耐心的劝说她宽心。
此时柳冲根本就不看她。
桃红上前扯他的胳膊,顾氏厉声呵斥:“撒手!拉拉扯扯作甚?还在外头呢,你一个丫头可别太过分,来人,拖了桃红下去,罚二十板子。”
顾氏口中的二十板子不是打身上,而是用板子掌嘴。足够侮辱人,也特别疼痛,打完后好多天都不能说话。
柳老太太皱着眉:“别打她的脸。”
顾氏行礼应是:“那就打手心吧。”
桃红气急了,脱口道:“你们看我没了用处,说翻脸就翻脸?戏子都没有你们变脸快……啊……”
最后一声是惨叫。
原来是顾氏反手给了她一巴掌,下手特别狠。桃红细嫩的脸颊上瞬间就有了一个巴掌印,她狠狠瞪着这个以前口口声声拿自己当亲妹妹的女人,张口又想骂。
顾氏又是一巴掌,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冷笑一声讥讽道:“家里人之前可不是给你面子,而是给周府面子,没有周府,你算什么东西?说起来,周府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看重你,不然,会让夫君去周家的船上管事,可不管我们提多少次,那边都不搭茬,分明就是拿银子打发你。只有你这个蠢货看不清,以为人家真的拿你当女儿看重。你和周家主同样都是姑娘,你进周府得禀告……周家主什么地位,人家一句话,从上到下,无敢不从。同样都是周家的闺女,你混得这么差,怎么好意思的?切!”
最后一句话落,她优雅的翻了一个白眼,目光落在屋中其他人的脸上:“桃红带来的银子不是我们一房花的,那是全家人都有抛费。至于每房的人抛费了多少,账房那边有专门的账本记载。各位自己去翻一翻,然后尽快把银子凑出来。不然,周家主怪罪下来,咱们就只好交账本了。周家主口口声声说我们家的人是骗子,谁花得多,罪名肯定会重一些。”
这番话其实该柳夫人说的,不过呢,长辈不愿意干这么不体面的事。顾氏便主动代劳了,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就得到了婆婆一个赞赏的目光。
桃红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气得浑身哆嗦。可是没有一个人理她,好像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有志一同的看不见她似的,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换做之前,但凡她皱一皱眉头,都有不少人上前嘘寒问暖。
她浑身瘫软,恨极了这一家子的翻脸无情,更恨周传芙做事不留余地。柳冲说过,几十万两银子对于周府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只看她们父亲的面子,也不该来追讨这银子呀。
是的,桃红心里明白,两人就是亲姐妹,父亲绝对不可能认错人。周传芙如此,就是想为难她罢了!
有人把桃红拖出了院子,她的手心被打了二十下,肿得跟个馒头似的。桃红很不甘心,整个人都要气炸了。她想回房,才发觉门已经锁上,包括她从周家带来的那些东西都已经有人接手,正在清点。
而属于她的,只是一个黑漆漆的小屋子摆了一张床后转身都难,连个桌子都没有。以前她还是柳冲通房的时候住的都比这个屋子好。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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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短短几日之内肯定凑不出来这么多的银子,如果不是周传芙提出要将他们一家子告上公堂,全家上下都准备赖账来着。
他们实在不想吃官司,只能捏着鼻子凑,一个日夜下来,得了十二万两银子,倒是桃红的嫁妆基本上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