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吧,因为人手不够,收税的地方就只能集中,让一个镇或者两三个镇的人到一处来交。偏偏因为人手太少,一天收不了多少粮食,百姓们搬来粮食之后交不出去,又怕粮食丢,只能寸步不离,有些庄户得风餐露宿半个月,才能把事了了。
大人来的那一年,许多人在收税的地方住了两个月。他也不想这么折腾,但哪怕亲身上阵,也快不了多少。
城内不是没有读书人和会算账的先生,只是大部分都被各家商户请了去。商人请不到先生能提高工钱,可衙门不敢这么干,多少钱一天那都是有定数的,超过了就得自己贴。
大人以前也动员过让各大商户每家送几位帮手来,但有些人意思意思送两个,还是不得力的那种。说起来,人家纯属是帮忙,大人想要追究都不好意思。
今年不同了,大人请了城内大大小小的商户二十八户在衙门喝茶。
以前也请过,都是为了税收。周老爷收到帖子,并未放在心上,只跟身边的人嘱咐了一句到时记得提醒他。
眼瞅着到了喝茶的日子,周老爷还没出门呢,就听说大人的车架到了门外。
官员上门,周老爷心中一惊……他儿子虽多,但都拘着读书算账呢,从来不让他们去烟花之地流连,也没有狐朋狗友。想到此,他放下心来。
“快开大门请!”
周老爷亲自去接,见着人后很是热情的寒暄。
大人猜到周老爷可能不知道儿子干的好事,所以提前来试探一下,想要各大商户吓唬几个能干之人,得周府牵头。
二人言笑晏晏,大人坐了一刻钟,无意一般笑道:“我还没有见过周府的少东家,不过,却听过他的名声。”
周老爷试探半天,没觉察到他的来意,听到大人一转脸说起儿子,他立即想到了儿子看上有夫之妇,跑去把人家夫君打得半死的事……难道大人知道这件事了?
想到此,周老爷浑身一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一瞬间连大儿子被抓走之后再培养哪个儿子接手家业都想到了。
“周府的少东家可是个情种,那不是嘴上说说,还立了字据,愿意以周府换佳人平安。”
周老爷听到这话,只觉一头雾水。
“什么?”
原来不是因为儿子伤人的事?
“那字据还有人特意送到了衙门里公证,周老爷不知道么?”
周老爷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
大人点到即止,立刻起身告辞。说实话,身为官员这样逼迫辖下的富商实在是不合适,可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些富商每家出个上百人,最多半个月就能把粮食收齐。花费的那点工钱对他们的家底来说,别说九牛一毛了,连根毛都算不上。
看到大人离开,周老爷急忙亲自去送。甚至还目送马车离开了府里,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沉着脸吩咐:“准备马车,我要出门!”
周夫人听说大人来了,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其实猜到了大人的来意,却始终不敢面对。得知大人一走的老爷就要出门,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老爷,您要去哪儿?”
赶在周老爷的马车出门前,周夫人终于赶到。
“我去见阿楼,那个混账,背着我干了不少荒唐事。”他越说越怒,还踹了一脚,放在门口的踏脚凳翻滚着落在地上,发出砰一声。
周夫人被这声音吓得身子都抖了抖,周老爷眯眼看她,“你知道?上来!”
前面一句还是疑问,后一句就是笃定。
周夫人不敢上,可又不得不上。
马车驶动,周夫人眼泪就落了下来:“老爷,阿楼他也是被人害了……”
“闭嘴,我要听他自己跟我说。”周老爷看到自家妻子这副模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因为这代表儿子确实做了那样的事,自家确实有把柄被大人捏在了手中。
周深楼在隔壁的女人搬走之后,心情特别畅快,还没高兴两天呢,就看到父亲怒气匆匆而来。
“周深楼,给我滚出来!”
“爹?”周深楼没有在屋中,秋老虎特别厉害,晒着房顶屋中特别闷热,于是他挪到了院子里。有风吹着,人会舒适不少。
周老爷回头看到儿子藏在花木之中,姿势闲适松散,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因为周深楼从小就比较聪明,很会讨父亲欢心,因此他长这么大没挨过几次打,被父亲打脸还是头一遭。
他捂住脸:“爹,儿子做错了什么?”
话问出口,他心头已经有了预感。
周老爷大怒:“你写了一张什么字据交到衙门?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提前跟我说?我不是大人上门,老子还被你蒙在鼓里。快说啊,你是木头吗?”
周深楼低下头:“是……是有一张字据。不过不是我想写,是被人逼着写的。”
接下来,他挑挑拣拣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老爷听得直运气:“所以,你是想跟我说,你住在这个院子里并不是因为宠那个女人,而是被人给拿捏住了不得不陪着?”
在说那些已经发生过了的事情时,周深楼还是有所保留。写了那样一张字据已经惹了父亲厌恶,他可不敢让父亲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生孩子,因此,谁说自己住在这里方便请大夫,只说被陈婉晴威胁。
周夫人叹气:“阿楼早就后悔惹了那个女人,也早就想跟你认错。只是他不敢,再说你忙啊忙的,他也没机会说。”
周老爷根本就没有将这些话入心,满脑子都在想应对之策:“那东西必须拿回来!陈氏呢?让她出来!”
周夫人低着头:“她回家去了。”
周老爷:“……”
“你们母子可真是好样的,让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拿捏住。凭着这东西,她让你们去死,你们去不去?”
周深楼:“……”夸张了,去死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1072章
在周老爷看来,陈婉晴捏着自家这么大的把柄,那么多的身家都系在她的身上,哪怕管不住她,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对母子可倒好,直接把人放回了家。他们是真的不怕陈婉晴出事。
万一这人死了,大人又起了歪心思,到时周府怎么办?
“傻愣着做甚,赶紧跟我去找人呀!”
陈民已经去了最大的医馆,每天都会回来住,但是医馆里很忙,他是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
陈父是个闲不住的,天天都在铺子里闲逛,哪怕帮不上忙,看也要留在那里看着。
本来陈母大半的时间都呆在铺子里,可是女儿回来了,又怀着孩子,她不放心,便留在家里陪着。
周家三人上门时,陈母正在说内城好多茶楼里在唱戏,跟女儿说自己想去又不敢去的苦恼。看到沉着脸的周老爷,陈母坐都不敢坐了。
“你们这是……”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悦地看向几人:“你们吓着我娘了。”
周老爷看了看这个院子,若是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是夫人嫁妆里还算不错的宅子之一。
“陈姑娘,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先让你娘离开。”
楚云梨拍了拍陈母的手:“娘,你去厨房看看我的鸡汤好了没。”
不是她想要瞒着陈家人,而是有些事情陈家夫妻知道了对他们没好处。
等到陈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飞快退了出去。楚云梨也不倒茶,甚至没有起身:“我这身子重,就不起来了。”
周老爷皱了皱眉,瞪了儿子一眼:“这么凶狠的女人你也下得去嘴,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周深楼:“……”
谁也不愿意帮别人养孩子,他也一样。
“说正事吧。”楚云梨放下手里茶杯,“想要我把那个东西取回来是不可能的。我一开始就没想跟周公子有关系,是他不放过我,弄得我如今来不来去不去,再想嫁,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说是被毁了一辈子也不为过。还有,我们家是城里的普通百姓,没有银子没有靠山,如果周府要对付我们,我们全家会死无全尸!我自己运气不好惹了周公子这种疯子,死就死了,可是我爹娘和弟弟是无辜的……”
“我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周老爷一脸认真,“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儿子确实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变成这样。是我这个做爹的没教好他,周府愿意弥补。这样吧,你要什么都可以提,银子铺子我会尽力凑!”
话里话外,暗示楚云梨可以狮子大开口。
“我不需要。”楚云梨似笑非笑,“夫人已经给了三万两和三间铺子。足够我们一家子花销了。”
周老爷看着她淡然的脸,忽然觉得棘手,人都是有贪欲的。富贵如他,也想要更多的银子和更高的地位。陈婉晴却没有这个意思,好像有房可住,有饭可吃,有衣可穿,就已经满足了。
果然是出生卑贱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好东西,一点野心都没有。
周老爷眼神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回头看向儿子。
周深楼被父亲那莫名的眼神看得心慌,想要挪开视线,又怕错过父亲脸上的神情。周父脑子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他开始打算让大儿子娶了刘氏,但是跟扩张周府的生意比起来,自然是保住目前现有的更要紧。
“姚府那边的婚事已经退了,本来我还想让你娘着手给你相看。如今看你对陈姑娘一往情深,那你的婚事就先搁着,刚好你身上有伤,不适宜做事。那最近你就什么都别干了,陪好陈姑娘就行。”
听到父亲这番话,周深楼心头咯噔一声。他无论有多喜欢陈婉晴,从来没想过只她一人。跟这样一个没有家室没有靠山的女人在一起,他少东家的位置都会不稳。
想到此,他心里再一次后悔自己招惹这个女人。
“是!”
周老爷再次看向楚云梨时,态度特别温和:“陈姑娘,你不要多想了,我这个儿子既然选择你,那你就值得他对你好,要是哪天他对你不好了,你只管来告状,我帮你教训他。”
周夫人也急了,儿子这样优秀,又是板上钉钉的少东家,这城里的姑娘除了官家出身之外哪个都能娶,怎么能跟一个出生低贱以前还以色侍人的姑娘招摇过世呢?
真要这两人天天在外头转悠,回头儿子就算跟这个女人分开了,也不会有好姑娘愿意嫁的。
“老爷……”
她刚要说话,就对上了男人严厉的眼神。被这么一瞪,想说什么全都给忘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周老爷将儿子拽到身边低声道:“带她去那些繁华富贵的地方,把她的野心养出来,懂?”
有了野心就有了贪欲,只要想贪了,就会接受周家的条件去把东西取回来。
周深楼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可心里却特别憋屈,他现在对陈婉晴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心动,只有恐惧和恨意,一想到自己要跟这个女人出游,还得处处讨好着,他真的想死的心都有。简直肠子都悔青了,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招惹她?
他不愿意去讨好陈婉晴,可父亲的吩咐又不得不听,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楚云梨没起呢,周深楼就到了。
他身上的皮外伤已经好了,至于那一处,这不是暂时能够有好转的。
“婉晴?”
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楚云梨身边的丫鬟又是周府的人,周深楼很顺利的就摸到了楚云梨的房门外。
最近天气转凉,早上好眠,楚云梨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这唤声,心里烦躁得不行,抓起床边的东西就丢了过去:“滚!”
周深楼为了让她跟自己出门,不敢发作,转身去院子里坐着等。
半个时辰之后,楚云梨才起身,本来她还打算睡一会儿,可院子里有这么一位,陈家夫妻都很不习惯。他们并没有觉得欢喜,反而满心惶恐。
楚云梨不睡了,打算起来把这个人带走,至少能让陈家夫妻自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