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康宝江五岁开始,就去会读书的人家院墙之外听书,他记性很好,听过两遍就能背下来。
许多人都认为,长辈会读书,晚辈就容易出聪明人。康家姐弟有个嫁出去的姑姑,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回来做主,买了束脩将康宝江送去了一个老秀才家中求学。
秀才就住在村里,康家姐弟都不用出村子,还算安全。
十多年后,康宝江十七岁那年,先中了童生,次年就中了秀才。与此同时,他还和城里一位出身富商之家的姑娘两情相悦。
康家这些年因他读书的缘故,几乎没有攒下来银子。不过,康宝江比较节省,考中秀才时又攒了点银子,他拿着自己所有的积蓄上门提亲,却被那富商赶了出来。
婚事不成,康宝江并未强求,毕竟自己确实配不上人家姑娘,本来都不该上门去求的,是他不想辜负那姑娘的一番情意才鼓起勇气一试。
他准备放弃,柳翠华却不乐意了。自己偷偷跑了出来,直奔康家。
柳翠华还不嫌弃康家贫穷,扬言生是康家的人,死是康家的鬼。柳府那边一怒之下,直接和她断绝了关系。
饶是如此,柳翠华也无怨无悔。
人家这样情深意重,康宝江哪里还好意思把人往外推?见她铁了心要留下来,便倾其所有筹办了婚事。
柳翠华自己说,她选择了康家,就已经不敢奢望双亲原谅自己,没再想过回去。康宝江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占岳家的便宜。只是,他要继续科举,家里的银子就得省着点花。
几个月之后,柳翠华有了身孕,康宝江不太会照顾人,他自己的衣服要么送去给姐姐洗,要么就是请人帮忙。多了柳翠华后,女人的衣裳不好送出去,大部分都是康宝云帮忙干的。
康宝云以为自己再帮弟弟一段时间,等到孩子生下来,弟媳妇也学会了做事之后她就能轻松了。但是,不知怎的,弟媳妇很看不惯她,老是喜欢挑拨姐弟之间的感情。
姐弟俩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康宝云嫁人了也没有丢下弟弟,康宝江又不是木头,怎会不知姐姐的用心?
反正,无论柳翠华怎么说,康宝江都不以为意,从来不生姐姐的气,经常两头哄劝。
可是,柳翠华有孕第三个月时,忽然就摔了一跤。她是自己摔的,却非说是姐姐推她,还说姐姐容不下她。
康宝江怜惜她没了孩子,便也顺着她的话头责备了姐姐几句。转过头就去安慰姐姐,结果却被柳翠华给听见了,她当即大怒,扬言要与康宝江断绝关系回娘家再嫁。
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嫁过来,如今没了孩子又回去改嫁。哪怕康宝江觉得自己和姐姐都没有错,也还是认为亏待了柳翠华,毕竟,女子再嫁肯定不如一嫁好选人。他年纪轻轻已经是秀才,说是前途无量也不为过。于是,他主动上门道歉。
但是,柳家很过分,让人将他打了出来。打出来就算了,还把他的手给打断了。
读书人断了手,连考场都进不去,等于前程尽毁。康宝江就此一蹶不振,康宝云放心不下弟弟经常回来探望,康宝江也在姐姐的劝说之下渐渐打起了精神,准备去城里找一份活计做着,年纪大点就开学堂收孩子启蒙。
他好转了,康宝云也放下心来,但还是三天两头回来探望,有一次回来时刚好看到弟弟被人强行吊在房梁上。她想也不想就尖叫着扑上去救,结果被几个男人按住掐了脖子,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死了。
甚至不知道害死姐弟俩的是谁,但总觉得跟弟媳妇脱不开关系。因为弟媳妇从进门的第一天起就很不喜欢她,不止一次挑拨姐弟之间的关系。说着对弟弟那么深的感情,结果又说走就走。
“姐姐,吃饭了。你发什么呆?”
康宝江带笑的声音传来。
楚云梨站在房后,看着地里的菜,听到动静后回过神,侧头看了过去。
康宝江今年十八,年轻俊秀,意气风发,此时眉眼间带着微微的笑意,看了一眼前院后靠过来,抓着楚云梨的袖子扯了扯:“姐姐,翠华她刚发现有身孕,人比较娇气,你别生她的气好不好?就当是疼你侄子了,好不好?”
他已经是秀才,外人面前一本正经,自觉是顶门立户的大人了,也只有在姐姐面前才会这样孩子气。
楚云梨忍不住笑:“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
康宝江见她笑了,也放下心来:“姐姐,出去吃饭吧。回头……你别两头跑了,我还是去请个大娘回来帮忙。翠华习惯使唤人,我舍不得你这样辛苦。”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说,是康宝云不放心弟弟才执意过来照料。再说,康家姐弟不富裕,银子得攒下来买笔墨纸砚。
“再说吧。”楚云梨随口应付,“先出去吃饭。”
院子里的桌旁,柳翠华端着碗,小心翼翼道:“姐姐,刚才我真的是不小心,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楚云梨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柳翠华啊了一声:“没有吗?”
第1112章
桌上除了一盆炖菜之外,就是炒的青菜和一小碟咸菜。康宝江读书费神,一个月要吃三五次荤,康宝云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把肉菜让给弟弟吃的。她自己也吃,但不会吃太多。
后来多了柳翠华,康宝云吃得就更少了,她希望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母亲肚子里长好一点,因此,那碟咸菜其实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楚云梨能够赚得到钱,当然不会亏了嘴,吃饭的时候夹了好几块鸡肉。惹得柳翠华频频望来。
望就算了,她还开口说话:“姐姐辛苦了,要多吃,我天天歇着,就不吃肉了。”
康宝江一听这话,忙给她夹了一只腿:“你这话说的,这么多肉呢,咱们分着吃。”
柳翠华捧着碗,歉然道:“我就是心里有愧,不敢多吃。毕竟我什么都不会做,全赖姐姐照顾,姐姐生气也是应该的。”
楚云梨吃得差不多了,将碗一放:“我没有生气。”
“还说没生气,你都砸碗了。”柳翠华眼圈越来越红,眨眨眼睛就落下了泪来。
楚云梨没耐心哄她,起身去了屋檐下收拾了脏衣:“宝江,最近我有点事,这些衣衫找人洗吧。”
康宝江早就想让姐姐歇歇,忙不迭答应了下来:“让钱大娘帮忙,刚好她也缺银子……”
楚云梨点点头:“我给她送过去。”
钱大娘就住在康家的后面那排房子,家中一个儿子生病后再也站不起来,母子俩相依为命,她还要赚钱给儿子抓药,日子过得很是辛苦。她也想多接洗洗涮涮的活,奈何村里的人都很会过,哪怕白天没时间,宁愿半夜去河边洗衣都绝对不请人。
看见楚云梨抱过去的一大堆衣衫,钱大娘特别欢喜:“这些活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知道你弟媳妇是个讲究人,回头她的衣服我单独洗。”
楚云梨道了谢,顺便还掏出铜板付了账。
钱大娘还推辞来着:“等我洗完送过来了再给也是一样的,不用这么急。”
楚云梨直接把银子推到她手里:“收着吧,我也不是天天在的。”
听了这话,钱大娘有些意外。因为康宝云几乎每天都会回来,待的时间从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不等。
“宝云,你这是有事要忙?”
楚云梨点点头:“大娘,以后可能都要麻烦你了。送这些干净衣裳回去的时候,顺便把脏的拿过来洗,酬劳呢,也别开口问,回头我付。”
钱大娘顿时乐了:“你这个姐姐当得真是没话说。宝江有福气!”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楚云梨回去时,夫妻俩已经吃完了饭。康宝江没有文人君子远庖厨的规矩,他已经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了,正擦桌子呢。
而柳翠华真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块点心。
“姐姐,你真的生气了,都不打算给我们洗衣了?”
一会儿的功夫说了三次,楚云梨不耐烦道:“对!我想过了,你这么不会做事,也没有想学的意思,我要是一直洗的话,估计得洗到你们老死那天。等我哪天都老得爬不起来了,还得担心你们没饭吃……”
柳翠华尴尬地道:“姐姐,我不是不学,是现在身子不方便。”
之前康宝云各种捧着这个弟媳妇,觉得她一个富家女到村里来不容易。楚云梨可不惯她这个毛病:“搬搬抬抬的事情你做不了,洗衣做饭你不会。擦个桌子总可以吧?”
柳翠华求助地看向康宝江,眼圈比刚才更红了,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落下泪来。
康宝江左右为难:“姐姐,她从小到大都是有人伺候的,慢慢来嘛。我多做一点不要紧,反正也不能天天守在桌前,一直看书眼睛会坏。”
楚云梨点点头:“今天无事,我回家去了。”
她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回头就看见柳翠华捂着肚子满脸痛苦。
康宝江紧张不已:“翠华,你怎么了?”
柳翠华细声细气地道:“我肚子疼……”
“那咱们去看大夫!”康宝江飞快进屋捡了一件披风将柳翠华裹上,“能不能走?不能走,我去给你找牛车……”
柳翠华不满地道:“我才不要坐那种牛车,臭死了,走在路上别人都会看我。”她伸手拍打着康宝江的肩膀,“我要马车!”
康宝江飞快跑了一趟。
他走了后,柳翠华桌子上一趴,不时哼哼两声。
楚云梨就是大夫,看出她是装的。总之就是有事没事折腾人,之前康宝江独住的时候,每年都能攒下钱来,自从柳翠华来了,别说攒钱了,还把以前存的银子都花出去了不少。
“真的很痛?能不能忍?”
说话间,康宝江已经慌慌张张跑了回来:“翠华,三叔已经在套马车了。你能不能走两步,咱们到门口去等?”
柳翠华泪眼汪汪:“我不去了……我知道去看大夫很贵,家里没有多少银子,我忍忍就好了,不然,姐姐不要说我乱花钱。她会不高兴,我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你们姐弟的感情。”
康宝江下意识就认为姐姐真的说了这种话,冲着楚云梨解释道:“姐,翠华如今是双身子,其他的能省,这钱是绝对不能省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在你眼里,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也对。
康宝江伸手去扶人:“姐姐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多了。”
“她明明让我忍着。”柳翠华哭着道:“当着你的面,她当然不承认了。回头不知道又要怎么嘲讽谩骂于我。”
楚云梨认真道:“我没有。”
康宝江沉默了下,一个是自己的妻子,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姐姐,他真的很希望她们和睦相处。但是,两人各执一词,明显有人撒了谎。
“翠华,这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咱们先去看大夫。”
“你的意思是我在闹?”柳翠华突然就发作了,伸手狠狠推开了他,“我闹什么了?从我进门第一天起,你姐姐就看我不顺眼,康宝江,我是为了你才愿意留在这里受委屈的,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连亲爹亲娘都不要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康宝江没想到她会突然动作,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翠华,是我失言,你别生气,咱们先去看大夫。”
柳翠华这才不闹了,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楚云梨默默跟在后面,也上了马车。到了城里,康宝江扶人下来时,楚云梨站在旁边搭了一把手,清晰地看到了柳翠华眼中的得意。
本来楚云梨是不来的,可按照康宝云的脾气,无论弟媳妇怎么闹,她都会把弟弟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城里有很多的医馆,光这一条街上就有七间,上一次柳翠华就是在这一间把出来的喜脉。康宝云不是大夫,真的以为她有了身孕后落胎。但有孕的女子面上也会显露几分,反正楚云梨就没看出柳翠华有孕的迹象。
要么柳翠华属于孕相不明显的那波人,要么就是她根本没有身孕。
上辈子她落胎的时候,身下流出来的血把裙子都打湿了,看着触目惊心。康宝云当时都被吓着了,后来见柳翠华非要回娘家再嫁,她心中有愧,对于弟弟上门求原谅不止没有阻止,反而还是赞同的。
康宝云不会医术,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有孕,甚至都没有往假孕的方向想。
楚云梨眼神一转:“宝江,前几天我听说那边的林大夫特别擅长保胎,我们多走几步,过去找他吧。”
“不去!”柳翠华捂着肚子,痛苦地道,“我走不动了。姐姐,就在这里看吧,我求你了。”
康宝江看她痛得眉头紧皱,也不想管哪个大夫高明,先看了再说。慌慌张张将人扶进门,里面的严大夫立刻坐好,飞快把脉:“哪里疼痛?”
柳翠华虚弱地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