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手已经奔着楚云梨的衣领伸来,作势要撕。
楚云梨忽然抬手,掌中的匕首一划,带出血光一片。
林传本没想到自己突然动手,她居然有了防备,完好的手臂受伤,他心中惊悚不已,生怕自己唯一完好的手也废了,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变成了废人,当即抱着手臂在地上惨叫着翻滚。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寡妇门前是非多,说的就是像林传本方才胡扯的那种话……实在没法辟谣,楚云梨也不可能跑到街上抓住一个行人就跟人家强调两人之间没有私情没有暗中来往过吧?
真要那样做的话,议论的人会更多,都觉得她是此地无银。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林传本,抬眼看向围观人群:“麻烦你们中的谁帮我报个官!这人当街撕扯我的衣服,实在很过分!并且还毁我名声,我和他之间就是嫂嫂和堂叔子的关系,没有其他。还请大人还我一个公道。”
林传本手臂上裂开了很长一道口子,他已经没有了一个手掌,这会儿抱着受伤的手都是用光秃秃的手臂抱的。此时他来不及想自己会不会被大人入罪,只想赶紧找个大夫给自己治手。
“大夫大夫……有没有大夫来帮我看看手?”
楚云梨划到了大血管,如果没有大夫帮忙止血的话,林传本很可能到不了公堂上就会血尽而亡。
到底是有大夫看不下去上前帮他止血,可是林传本心中太过慌张,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若不是有人把他身子按着,他还想到处滚。
前后不过一刻钟,林传本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大夫看到他吓成那样,安慰道:“放心,死不了的。”
林传本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变成废人:“那我的手还能恢复如初吗?”
这个……大夫也说不清楚,因为这会儿他的手臂上还有血,也确实伤着了要害之处。
“要等你的伤口好了才能看得出来。”
林传本更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文巧秀下手特别特别狠,能直接把他手掌剁下来的女人,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我的手肯定是废了,你们不要骗我……你这么说,不过是想让我不追究她的过错而已……文巧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大人一定会帮我讨公道!”
别说楚云梨了,不是围观众人都觉得无语,这分明就是恶人先告状嘛。
楚云梨得皇上亲赐的巧手牌匾是衙门中的大人为她争取来的。二者算是互相成就,因为大人治下出了巧手,于他也是功绩一件。尤其文巧秀本身的经历挺励志的,她在夫君走后奉养公公婆婆和自己的双亲还要养着孩子,少有女人能够这样坚强,找个男人改嫁将这一摊子麻烦甩开才是大部分女子会选择的路。
可以说,皇上赐“巧手”二字,不光是肯定了她的手艺,还肯定了她的人品。
大人因为她的存在,近三年的考评绝对是优。此时有人要毁掉文巧秀,那就是要毁大人的功绩……若是文巧秀立身不正还罢了,若是她被人欺负,大人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林传本被送到衙门的公堂上,挨一顿板子后就老实了,他也不敢说自己是被人指使,只说是记恨两年前的断掌之仇。
两年前的事情被重新翻出来,众人一阵唏嘘,愈发觉得文巧秀立身不易。
其实林传本当街撕毁女子衣衫,这罪名本身挺重,但是他没能撕成,罪名就不太重了。大人不想轻易放过他,狠狠打了他三十板子,打完之后,地上都积了一滩血。
林传本的爹娘不明白儿子为何要这么做,事实就是儿子做了之后还被打得半死,并且因为儿子本身有错,想要治伤,得自己出钱,而家里吃穿都难以保证,哪儿有银子治伤?
林家夫妻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打都打完了。林父面色复杂,虽然早就知道林传本对自家没安好心,却没想到他在两年之后还没放弃算计儿媳妇。这什么人呐!
他很生气。
林传本的父亲是林父的亲弟弟,此时看到儿子受伤很重,转头就去找大哥。
“大哥,借点银子救命!救命啊!不管传本有天大的错,都罪不至死,你不要看他做了什么,只看咱们的兄弟情分,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大哥,求你了……”
林三叔涕泪横流,趴在地上哭求。
林父有些为难,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三弟说得对。关键是,如果见死不救的话,以后兄弟也没得做了。想要教训林传本的法子很多,没必要这时候踩他一脚。
于是,林父为难过后,到底还是给了银子。
文家夫妻带着外孙陪在女儿身边,看到这样的情形,也没有多说。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同样的,相处出来的感情也会渐渐被磨掉。林父忽视儿媳妇受的委屈也要救侄子,那是他的选择。至于这样选择之后会有的后果,那也得他自己受着。
林母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妥当,可要是让她劝,又实在无从劝起,真要是因为她而让林传本不治身亡,她就得背负一条人命。转头一瞧儿媳的脸色,就知道男人的做法让儿媳不高兴了。
她到底忍不住,扯了扯男人袖子:“别……”
忽然有马儿小跑过来,马车奔得飞快,在一群人面前急急停下,马车因为惯性还往前溜了一截。
谁呀,这么急?
林母手挥了挥,想要挥开眼前溅起的灰尘,抬眼看向赶车的地方。就看见车夫跳下来奔向了儿媳妇。
“巧秀!”
于林母而言,声音熟悉,身量熟悉,那容貌午夜梦回时常梦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跌跌撞撞上前:“传银!”
楚云梨见马车停下,上面的车夫朝自己冲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林传银没能抱着人,转头却被母亲给抱住了。
第1185章
林父看到儿子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立即把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什么三弟,什么侄子,都不如儿子重要。
楚云梨看着面前情形,再次往后退了几步。
林传银不管被谁抱着,都只看着她。
看妻子越退越远,林传银顿时慌了:“巧秀,你忘了我了?我是林传银,是你夫君啊!”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质问:“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既然活着,为何不往家里送消息?”
“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再说。”林母也想知道儿子这两年去了何处,马儿和马车都还是原先的,过去两年,马老了一些,车厢也旧了一点,儿子身上的打扮和原来也差不多。
林父点点头:“对,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们先回家,坐下来慢慢说。”
楚云梨却不打算去。
文家夫妻紧紧盯着女儿的脸,他们也不太赞同女儿现在就跟林传银和好。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如果抓紧一点的话,孩子都生两个了。谁知道林传银在外头有没有找其他的女人?
林家夫妻上了儿子的马车,林传银期待地看向妻子,却见妻子上了另外一架华丽马车,他才想起自己听说的那些事,当即也不恼,开始赶车。
只是,马车过了两条街后,前面华丽的马车就转弯了,按道理来说,如果要回林家的话,此时应该直走。
“巧秀!”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
林传银本来就是来接人的,妻子不回家,他当然要追。于是,一路跟着到了楚云梨如今的落脚处。
园子很大,也很雅致,林家夫妻来过,但是他们住在这里总觉得自己跟客人似的,若不是过来探望孙子,两人是真不愿意登门。不过,这会儿有儿子陪着,等于两家之间的纽带还在,二人也不再如以前一般不自在,进门后就让丫鬟送茶水。
林传银坐在椅子上,看着屋中各种名贵的摆设,忍不住道:“巧秀,这些东西是你买的,还是皇上赐的?”
楚云梨手指敲了敲桌子:“我一直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过去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你不问我,也能从别人的口中问出来,反而是你,你做什么去了?家里都已经给你立了衣冠冢,你为何不出现?自己回不来,难道连消息也送不回来吗?”
“我……”林传银挠头,“我送了几个人去了京城一趟,这一趟的酬劳不少,所以……”
“不管你去哪里,你都应该送个消息回来。当时有人说悬崖上掉的那只孩子的鞋是你给小宝买的。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落下山崖,尸骨无存。”说到这里,楚云梨似笑非笑,“你那个三叔,还想让你的堂弟跟我凑着一家。关键是这么荒唐的事情,你爹娘还觉得挺合适,在你走后一个月,就试图撮合我们二人!”
她说话时,语气和神情都很生疏,不只是对着林传银,还对着林家夫妻。
林家夫妻听到这话,面露尴尬,林母解释:“我们那时以为你没了,总得为巧秀母子着想呀。巧秀那么年轻,肯定是要改嫁的,与其嫁给外人,不如嫁给传本。那传本比起其他人,对你的孩子总会多几分善意的。当然了,后来我们知道传本没安好心,包括你的三叔三婶,那都是在打你那间铺子的主意才出的这种提议。”
文母坐在旁边,实在忍无可忍,质问道:“原来你们也知道他们夫妻俩没安好心啊。刚才我看亲家还打算借钱给他们治伤,还以为你们不知道呢。那个林传本,第一回 摸进我闺女的房间,被剁了一只手,还不消停,如今竟然想当街扯我女儿的衣衫,你们有没有想过这衣裳要是真的被他扯下来,我女儿以后还怎么见人?要是我女儿死了。你们儿子又不在,到时候肯定指望侄子养老,也就是说,我女儿辛苦半生,所有的东西都落到了那个林传本的手里。”
林父不愿意把自己的亲弟弟想得那么坏,辩解道:“不会的,他就是和巧秀之间生了一些误会,所以才做这种恶事,你们想啊,巧秀没了,小宝还在呢,只要有小宝在,我们家的东西就不可能落到外人的手里。”
“一个活生生的大人都被他们给逼死了,小宝那么大点,还不够人塞牙缝的。”文母满脸不以为然,“亲家,我就得这一个闺女,以前我对你们夫妻俩真的没有其他的意见,但是就你们今天干的这个事,我是真的很不高兴。你们不要以为传银回来,咱们两家就能回到从前。不知道巧秀怎么想,反正我觉得,他们夫妻和好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她看向女儿:“巧秀,你说呢?”
楚云梨目光落到了林传银身上:“我只问你,两年多前你有没有落下山崖?”
“没!”林传银对着家人,没有丝毫的隐瞒,“我拉的那一家子是京城大官家中的亲戚,只是他们被人给盯上了,被人追杀,他们在路上就商量好了,干脆装作马车已经落下悬崖的假象。然后由我暗地里将他们送往京城与家人汇合,只要到了京城,他们安全之后就会给我丰厚的酬劳。巧秀,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会变成巧手,只知道绣花很伤眼睛,而你已经二十多岁,绣不了几年了,我得想个法子养家糊口。我娶了你,就不能让你和孩子吃苦。”
楚云梨点点头:“然后呢,你答应了他们的邀约,假装自己真的死了,所以去了京城?”
林传银低下头:“是,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不住你,但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可是,文巧秀在他离开之后不到两个月就被人给逼死了。
楚云梨不知道上辈子林传银回来之后要如何面对母子俩已经不再世上的事实,反正在她看来,林传银的所作所为不值得原谅。
二十岁不到的寡妇就不可能长期守着,前后两年的时间,换做别的人早就改嫁了。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包括林传银。
也就是说,林传银答应这门活计而没有往家送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放弃妻子。为了赚这个钱,他能够接受让妻子改嫁。
文巧秀到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嫁得良人,结果就这?
楚云梨心下摇头:“既然银子那么重要,守着你的银子过日子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这样的话出来,林家三个人都惊呆了,因为林传银死了两年多,文巧秀别说改嫁了,甚至都不愿意与人相看,从来没有听说她和哪个男人走得近。这明明就是念着亡夫,如今人没有死,活生生回来了,她却要闹着和离,这是为了什么?
林传银急得上前:“巧秀!我是为了咱们的家,为了咱们的以后才接了这份活计,你得理解我呀。”
“理解不了。”楚云梨面色淡淡,扬声道:“送客!”
林传银颓然后退一步:“巧秀,你不能这么对我。把我赶走了,难道你还要改嫁?”
“我就算不改嫁,也再不愿意和你这种自私的人继续过日子。”楚云梨摆摆手。
立刻有管事进门来请。
林家夫妻看到儿媳妇生气,没有放在心上,儿子做的事情确实有点过分。说回来就回来,出现得太突然,媳妇什么样的反应都是正常的,等过几天儿媳妇接受了儿子回来的事实,肯定就会愿意和好了,夫妻之间吵吵闹闹很正常嘛,以前俩人做夫妻的时候感情那么好,不也经常吵?
此时夫妻俩只想把儿子拉回家中好好问问过去两年都吃了些什么苦,都遇上了什么事。
林传银被拉走了。
几人走了之后,屋中一片安静,文家夫妻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女儿。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到今日,看着是风风光光,但吃了多少苦只有女儿自己知道。楚云梨不觉得这些经历是吃苦,但是,文巧秀没有她坚强,绣工没有她精湛,也就是她死得太快,否则,整整两年,又有楼府步步紧逼,文巧秀自己大概都不能保证她一定就不改嫁!
若改嫁了,那么她和林传银肯定再回不到从前。寡妇改嫁没人会说,可要是男人失踪了,女人跑去改嫁后转头男人又回来了……文巧秀在别人口中肯定就是水性杨花不三不四的女人。
就算她不回来和林传银过日子,留在现在的夫家,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文母设身处地替女儿着想,也想到了这样的发展,气得嘴唇都是抖的:“简直欺人太甚。我儿命苦……巧秀,你千万别生气,别气着了自己的身子。”
楚云梨霍然起身:“娘,明儿我还想去一趟衙门。”
文家夫妻以为她要告状,文父皱了皱眉:“林传银没有抛妻弃子,他就是接了一个时间比较长的活计,你去告了。又能怎样?”
“不是为了告他,而是给孩子改姓!”之前孩子没有大名,所有人都喊小宝。最近楚云梨打算给孩子启蒙,本来就准备给他选名字。之前夫妻情深,楚云梨选的几个名字都是姓林,如今嘛,还是跟她姓文比较好。
文父愕然,随即欢喜起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