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有人喊,周光耀无奈,只得起身出门。
“都是如兰带来的。”
一墙之隔的外面,周光耀的声音传来,语气里满是笑意。
“这么多啊,得花多少钱?你小子有福气啊!日子过好了,可千万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
周光耀急忙谦虚:“日子没有多好,如兰家也是刚好够温饱而已。她是第一回 登门,想要让我爹娘高兴,所以才买了这么多。我劝了,劝不住。”
紧接着苍老的声音笑着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是人家的心意,这进门做了周家的媳妇,就该孝敬长辈。在能力范围之内多买点东西给家里,本来就是应该的,更别说,你们家为了你读书付出了那么多,大半夜在地里抢收,那汗水就跟下雨似的,手上全是老茧,你爹腿都摔瘸了还不肯歇,这可都是为了你……日后你不光要孝敬你爹娘,还有你两个姐姐和哥哥嫂嫂,做人要记恩哦。”
周光耀忙不迭答应下来,又招呼几人坐下:“叔祖放心,我不管有再大的出息都不会忘本,家人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如果不是爹娘哥哥还有两个姐姐的付出,我绝对做不了童生,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他们的好。要是忘了,那我还是人吗?”
外面嘻嘻哈哈,不少人都在夸赞周光耀年轻有为,说他运气好福气好,还夸他孝顺。
楚云梨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前轻敲,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
忽然有脚步声过来,紧接着难听的吱嘎声推门声响起。她睁开眼,就看见周光耀看了一眼门外后飞快将门关上,小碎步走到床边蹲下。
“如兰,外面那些都是帮我说过话的长辈,当初要不是他们,爹娘也不会送我读书。他们都对我有恩,你先起来,跟我去给他们倒杯茶。”
身为周光耀的妻子,真如他所言,那确实该去一趟。
楚云梨缓缓起身。
周光耀方才那样劝说,柳如兰都不肯听。他还真害怕柳如兰倔脾气上来说什么也不肯出去见客,见她动弹,心下一松。一边将鞋摆好,一边伸手扶她,眉眼俱是讨好之意:“夫人,你太善解人意,能够娶到你,我不知道之前做了多少好事……”
“知道就好,不要勉强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楚云梨说着,主动拉开门往外走。
院子的屋檐下和院子里摆了好几条长凳子,坐着五六位老者,还有两个稍微年轻一点的。楚云梨一出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城里的姑娘,果然细皮嫩肉……”
说这话的是走进来的年轻人,他嬉皮笑脸,像是开玩笑一般。
楚云梨还没有开口,周光耀已经沉下脸来:“廖四,给我妻子道歉。”
“我这是夸她呢。”廖四乐呵呵,继续放肆地上下打量楚云梨。
其中一位长辈呵斥道:“把他打出去。丢人现眼!”
于是,门口立刻进来五六个人,对着廖四拳打脚踢,很快就把人轰走了。
等到廖四离开,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坐在正中央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开了口:“柳氏是吧?”
周光耀扯了扯楚云梨的袖子。
楚云梨颔首:“是。”
老者眼睛上挑,懒洋洋的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祖籍是哪儿的?祖上可有出过什么名人?”
楚云梨都要气笑了。
周家是大姓,随便一扒拉就有不少先贤,而柳姓要稀少一些,虽然也有不少名人,可说出来了这山村里的人也不一定知道。再说,柳如兰的这个柳,纯粹是牡丹觉得这个姓氏好听,胡乱给女儿冠上的。
边上周光耀有些紧张,楚云梨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怕什么?我们俩都已经成亲了,总不可能因为柳家祖上的名人少了,他们就逼着你休了我吧?再说,你花了我那么多银子,休得起么?”
周光耀:“……”
这话很不客气,不光没有给周光耀留脸面,在几位长辈面前也显得不够尊重他们。
楚云梨就是故意的,果然,这话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些,所有的长辈脸色都不太好看。周母本来在厨房悄悄观望,见状探出头来:“如兰,快过来帮忙。”
在她看来,儿媳妇这话很不恰当。可能小儿媳妇很少在这么多男人面前被逼问,所以才冲动之下说了不合适的话。但小儿媳是个聪明人,院子里气氛变成这样,肯定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此时将人叫到厨房,那是给小儿媳解围。
楚云梨回头:“娘,我娘从小就让我学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我还练过武。从小到大我拜的师傅没有二十几位也有十几位,她什么都肯让我学,有时候我不愿意还逼着我学。但却从来没有让我学过厨。所以,抱歉得很,厨房里的事,我帮不上你的忙。”
“女子怎么能不学厨艺?”周母有些下不来台,故意高声道:“你还这么年轻,现在学也不迟,快来我教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地瞅一眼周光耀,今天这周家人愣是在厨上跟她杠,她用帕子擦嘴,挡住了唇,低声道:“周光耀,别给脸不要,你再不阻止你娘,丢人的是你们家!”
周光耀有些为难,满眼哀求地拽着她的袖子。
若是真正的柳如兰在这里,哪怕一开始断然拒绝入厨房,在屋中也扛不住周光耀的哀求。就算真的腰疼没去厨房,面对他哀求的目光,肯定也会想着先去厨房保全他的面子。
楚云梨认真看他,没有压低声音:“还是那话,别为难我!我娘把闺女嫁给你,不是为了让闺女来做饭伺候你们一家子的。”
此话一出,院子里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第1221章
别说周家人了,就连周光耀都惊呆了。
柳如兰一直都是很温柔的性子,周光耀以为,说服她去厨房装个样子不难,所以才会跟家人提前说了此事。结果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柳如兰竟然这样说。
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位老人,面面相觑过后,他们对于柳如兰的家境也有了几分了解,村里的人光是送孩子读书已经要拼尽全家所有人的劳力,而柳家,一个姑娘身上就愿意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和财力,可见其有多富裕。
最中间的老人好奇问:“你们在家里的时候是谁做饭?”
“我娘买了人,厨娘的手艺还不错,也很听话。我不吃的东西绝对不会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楚云梨面色淡淡。
此时却没有人挑她的理,越是高傲的人,证明人家越有底气!
几位老人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你这有了身孕,最好不要操劳,赶紧回去歇着吧。地上滑,你也不会走这种路,小心摔着。”
此话一出,有老人不赞同地道:“三哥,你不应该这样说话,像咒人似的。”
也有人冲着楚云梨耐心地道:“周家能够娶到你,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你也不用太忍着,虽说面对公公婆婆要恭敬,但是他们在村里过了大半辈子,没什么见识,他们说的话,你捡能听的听,不能听的就反驳一下,这些都不要紧。平时你和光耀住在城里,夫妻之间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楚云梨听着这番话,颇为满意。
在这样的地方,越是傲气,村里人越是不敢小瞧人。上辈子柳如兰听从了周家人的话,跑去厨房帮忙,被使唤得跟个小丫鬟似的。她自认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夫君,觉得为了周光耀受点委屈是应该的,毕竟,周光耀在她母亲面前也特别听话。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可是,这里面是有区别的,牡丹不会刻意为难人,周家不一样。
从城里回来这一路很是颠簸,常人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柳如兰还怀有身孕,上辈子她进门时摔了一跤,进厨房帮着做饭时又累得腰酸背痛,吃饭时也没能坐下来歇着,被那些人使唤得厉害。当天夜里就肚子疼,动了胎气应该看大夫。可因为这个地方偏僻,村里没有大夫,等天亮赶到镇上时,孩子已经不在了。
没有了孩子,柳如兰得先养好身子,暂时回不去城里。而周光耀要回去读书,无奈之下只得与妻子分开,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家里人照顾好柳如兰。
结果,柳如兰在村里受尽了搓磨,一个月不到,连命都没了。
*
楚云梨回房后,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外面天光已经暗了,院子里热闹非凡。还有孩子吵吵闹闹,又有大人训斥孩子,显得整个院子特别有烟火气。
门被推开,周光耀探进头来,看到楚云梨已经醒了,笑着道:“我猜你也该醒了,赶紧起来给几位长辈倒酒,顺便见一下姐姐和姐夫,对了,之前我准备的那几个小匣子是给他们的孩子的,你看到人就给,当是见面礼。”
一边说,一边来扶楚云梨。
楚云梨不要他扶,这个男人,她碰一下就觉得恶心。
她睡了半日,并没有被累着,利索地起身,整理好衣衫出门。
院子里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另一桌上是女人和孩子。看见楚云梨出来,众人真心觉得昏暗的院子里都亮堂了不少。
“如兰,快来,这是你三叔祖,下午你都没喊人,挺失礼的,快过来补上。”
柳如兰给他们使唤得给这些人倒酒,倒了一杯又一杯。楚云梨不想开这个张:“娘,我饿了,手软脚软的,想吃饭。”
她看向那一桌长辈:“其实我已经认得了。”她走过去,一一喊了。
冷着脸的人忽然缓和了面色喊人,长辈们只觉受宠若惊,那位三叔祖还催她去吃饭。
所以说嘛,牡丹的想法也不算是错的,村里人性子淳朴,不会刻意为难人。上辈子柳如兰被遛狗似的给他们倒酒,那也是周家人自己乐意,可不是人家要求的。
楚云梨坐到了另一边,然后才发现,周家婆媳还在厨房忙活,此时菜已经全部上来,两人只是故作繁忙。因为周家姐妹带来了婆婆和妯娌,再加上他们两家的孩子,不大的桌子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客人没吃好,主人家也不好往里挤。
并且,楚云梨还注意到,男人们的那张桌子要大一点。她们这张,真的是又小又破。
周母端了一碗粥过来:“如兰,喝吧!或者你站着吃……”
楚云梨直接当她放屁。
周母见儿媳根本不搭理自己,心下怒火冲天。就算不愿意,好歹应一句啊,这撇都不撇自己一眼,明显是没把人往眼里放。
不进厨房帮忙,当着长辈的面胡乱说话就算了,在两个女儿面前,还不尊重她这个婆婆,再不管教,这丫头能飘到天上去。
“如兰!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楚云梨侧头看她:“听见了。但是呢,我腰疼,站不起来,还有这个院子里很滑,我肚子这么大,很怕摔倒。再有……”楚云梨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直接把碗一放,“娘,我可没有空手回来,带了半马车的东西呢,都说拿人手短,合着我那么多银子花出去,还不能安生吃一顿饭?”
周母被问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忽然,隔壁桌的周光明拍着桌子喊:“小狗他娘,你耳朵聋了吗?赶紧过来倒酒,三天不打,你皮子又痒了是不是?女人不听话,就得拳头教训,再不过来,老子可又要动手了啊!”
李氏不愿意伺候妯娌,躲在了厨房,听到这话,忙不迭跑出来慌慌张张给他倒酒,顺便还给桌上的人都倒了一轮。
而周光明却没有看妻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楚云梨。
别人可能会心虚害怕,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的回望过去:“大哥,你吃饭应该看桌子,看我做什么?我像是一盘菜?”
周光明喝了几杯酒,被这么一激,霍然起身:“我周家什么时候轮到女人说话了?”他奔着就要打人,边上的人急忙拉住。
楚云梨看那边的乱象,慢条斯理的喝粥,其实也没什么好菜,多是地里拔来的,猪肉都没有一盘,只有中间放着一大碗鸡肉。她所在的这一桌,汤多肉少,什么鸡骨架鸡头和脖子全部都在。
她喝完了粥,起身去厨房打汤,倚靠在厨房门框上,道:“周光耀。”
周光耀听到她的喊声,只觉头皮发麻,又怕不搭理她后,她会说一些不合适的话,急忙回头:“什么事?天黑路滑,慢一点。让大嫂扶你吧。”
楚云梨摆摆手:“我想说的是,你大哥在撒酒疯,这样的人,他不适合喝酒。你让他少喝点。”
周光耀还没有反应,周光明已经怒火熊熊:“你再说一遍!”
两个姐夫急忙拉他。
这边周光耀的大姐也凑了过来:“弟妹,我送你回房歇着吧。”
比起周家人,出嫁的姐妹俩对楚云梨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没有试图和她拉近关系,却也不会刻意得罪她。
楚云梨转身就走。
上辈子这两桌人闹到了大半夜,楚云梨可不打算在这里陪。
她回房睡觉,迷迷糊糊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她起身裹着被子坐在窗前,周光耀那个混账,简直是人面兽心,别看他一副对柳如兰百依百顺的模样,其实是个大骗子。
此时院子里女人和孩子吃的那一桌早已经撤掉了,就是男人所在的那桌一直都在喝酒,几人还在划拳,闹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