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正平皱了皱眉:“幺娘又不会往外说。”
“怎么可能?”柳氏怒瞪着他,“她那么恨我,得了我这样的把柄,怕是恨不能宣扬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怎么可能帮我保密?你张口胡说,这般想当然,说到底,毁的不是你名声!”
她又哭又喊,整个人崩溃又狼狈。
钱正平还是第一回 看到这样的她,叹口气:“幺娘早在还没有来城里的时候就得知了这件事,她来城里都这么久了,你可有听到外头的风声?”
柳氏定了定神,如果这样算的话,周幺娘确实没有在外乱说。否则,这城里的人早该议论宝华的身世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周幺娘还没有来城里的时候,钱正平就已经知道了宝华不是他亲生儿子,却一直瞒着这件事。她越想越怒,余光瞥见了钱大元幸灾乐祸的眼神:“如果不是她,为何会有人跑来威胁我?”
楚云梨接话:“不好意思哈,我就是随口一说,让钱大元知道了,我本来是想让他跟你儿子争取钱正平留下来的家财,没想到他会拿这个事情来威胁你,还胆大包天地张口就要四千两!”
柳氏:“……”
她脑子里轰然一声,瞪着钱大元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是你!”
钱大元眼中闪过一抹慌张,觉得周幺娘不讲武德,她刚才都说了不讲,又出尔反尔,分明没安好心。
钱正平眼睛一闭,完了!
楚云梨像是才发觉自己失言:“那什么,我不是故意说的。话赶话说到了这里,说起来,你们都不是外人,大家坐下来说清楚就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转身就要走。
柳氏一想到这样的把柄落到周幺娘手中,往后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次“失言”,自己带着孩子嫁给钱正平的事早晚闹得人尽皆知。心中就陡然升起一股恨意,越来越怒,她抠了一下手头镯子,露出了锋利的小刃,朝着周幺娘的背狠狠扎了过去。
“我杀了你。”
钱正平大惊:“小心!”
楚云梨听到身后的动静,柳氏的动作自以为很快,落在楚云梨耳中简直处处都是破绽,她只是轻轻侧身,就避开了柳氏。
柳氏抱着必须要灭口的想法,下手特别狠,没有抓到人,她整个人收不住势狠狠朝前扑去。她面前是一棵大石榴树,慌乱中只来得及闭上眼,然后只听得“砰”一声,紧接着她只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脚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想伸手扶树却抓了个空,最后一头栽倒。
钱正平慌慌张张上前扶人。
钱大元伸着脖子想要看热闹,对上楚云梨眼神后,吓得缩了缩脖子。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再说一次,不要针对我们母子。”她眼神瞄了一眼昏昏沉沉被人扶起的柳氏,“那就是下场。”
钱大元忙不迭道:“不敢不敢!”
看够了热闹,楚云梨心满意足离开,此时天色还早,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楚云梨去忙了,却不知道柳氏靠在床上被大夫包扎好伤后,一把抓住了钱正平的衣领,恶狠狠质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什么时候告诉周幺娘的?除她之外,你还告诉了谁?”
钱正平想要抽回自己的衣领,奈何柳氏用的力道很大,他扯了半天,只得放弃。
“我就跟她说了……这又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我哪儿好意思主动告诉别人啊?大元是从她那里听说的。”说到这里,钱正平清晰地看见柳氏眼中几乎冒出了火,忙强调,“就目前看来,她应该只告诉了大元一个人。”
“你也说了是目前。”柳氏几乎要疯了,“她一定会告诉城里所有的人,一定想要逼死我的!”
她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钱正平,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告诉她?”
说实话,钱正平因为告诉了周幺娘内情后闹出了这么多的事,他心里早已后悔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当初周幺娘母子俩在镇上生意做得好好的,以上不足,比下有余。母子俩也没有提过要到城里来做生意的事啊,他以为周幺娘这辈子都只在镇上……镇上和城里相距那么远,她一辈子不来城里,就算把这事说出去了,也只是镇上的人知道。再说,他当时是承诺自己会把所有的东西留给大明,没有人会傻到把到手的好处往外推,周幺娘只要有脑子,就不会告诉外人这件事。
他哪里想得到母子俩会搬到城里来住,并且还把生意做到这么大?
“说都说了,你再大喊大叫,周幺娘也不可能忘了这件事。”钱正平板起脸,“还有,容我提醒你一句,若不是你做了不要脸的事情在前,也不用怕人知道。”
柳氏:“……”
她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
钱正平看着她哭闹,烦躁之余,心里思量开了:“比较幸运的是银子是大元拿的,他才花了一百两不到,银子都已经追回来了。”
这事情就算他不提,在柳氏知道是钱大元威胁她后,也会想到把银子拿回来。瞒是瞒不住的。
柳氏闻言,又想到了自己筹银子时的焦灼,还有害怕内情被外人得知的慌张。钱大元该死!
钱正平不是想让她原谅钱大元,而是想保住这些银子:“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就不要告诉你大哥,就当是我喜当爹的赔偿。如何?我过得好,你们母子在外边也有脸面。你说呢?”
柳氏瞬间就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只觉意兴阑珊:“我脑子很晕,要歇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她生来就衣食无忧,银子这东西于她而言没有那么重要,虽然她手头的银子不多,但一直都没缺过。相比银子,她更在乎自己的名声。
还有宝华……要是让外人知道宝华不是钱正平的血脉,他以后的婚事肯定会受影响。走在外头也会被人奚落是野种。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往外传!
柳氏理清了思路,叫来了自己身边得力的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然后,她靠在床上躺了半日,感觉没那么晕了,立刻起身穿衣,让人准备马车出门。
*
楚云梨知道柳氏还会来找自己,不过她正忙着,听到丫鬟的禀告后,看了看面前的一堆账本,这是底下的管事送来的库房余料,现在许多客商等着接货。工坊那边不能停,得在原料用完之前补上,她要的量太大,当地补不齐,得让人去外地采买。
采买之前,要先把余料理清,她揉了揉眉心,道:“我忙着呢,没空见客,让她改日再来。”
柳氏听到她在忙,心里一慌。搞不好周幺娘已经让人将那些秘密散播出去了。
她知道自己就是回家了也没心思歇着,当即也不动,只靠在车厢里……等!
今天非要见到周幺娘不可!
楚云梨走出铺子的时候,夕阳西下,她准备去酒楼接了周大明一起回家,顺便在酒楼用晚膳。
一出门,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一架眼熟的马车。
柳氏听到丫鬟提醒,掀开帘子大喊:“周东家,我有事情与你商量。”
楚云梨摆摆手:“我有点儿饿,要先去酒楼吃东西。改日再谈!”
柳氏要是愿意改日,也不会在这里耗上大半天了。看见前面的马车已经挪动,她催促车夫:“快跟上,不要跟丢了。”
虽说周幺娘口口声声是要去酒楼吃饭,万一不是呢?万一周幺娘不去酒楼而是去了其他地方,她又上哪儿去找人?
楚云梨的马车刚刚停下,身后柳氏的马车也到了。
“周东家,我请你吃饭吧!”
楚云梨没拒绝:“那我在楼上雅间等你。”
听到这话,柳氏顿时松一口气,她也不愿意在大堂里说这些事,一个弄不好,让人听了去。到时就瞒不住了。
到了雅间里,柳氏开门见山:“周东家,我希望你不要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不要提及宝华的身世。我们大人之间的恩怨,与孩子无关,宝华是无辜的,你要是恨我,就冲我来,拿刀砍也好,用毒害我也罢,我都认了。”
楚云梨嗤笑一声:“说起来,当初你们母子确实想要砍我的大明来着。论起无辜,谁有大明无辜?他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被父亲丢下了,当然这件事情不能怪你。但是他还没有满周岁,钱正平就抛弃我们母子娶了你……我要说在大明被针对之前从来没有恨过你,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是这么想的,钱正平抛开了有孕的我到城里做生意这件事与你无关,后来想要娶你而与我和离……说到底,跟你也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就是那种人,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但是,你不该害我的大明!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
她越说越激动,柳氏心里很慌,急忙道歉:“我错了,我一时想岔了所以针对他!我发誓,以后我再不做这种事……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面色淡淡,“当时若不是我运气好,随便扯了一个混混来挡刀,现在我儿子已经被人开了脑子,说不定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柳氏心中一凉。
“所以,你一定要与我作对,一定要把那些事情往外说,对吗?”
“我不会说别人的闲话。”楚云梨伸手一指,“麻烦你滚出去!”
柳氏:“……”
“你说话要算话!”她走了两步,又觉得不保险,万一周幺娘在外头胡扯,她又不能堵住周幺娘的嘴。并且,等她知道的时候,怕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周幺娘,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宝华的亲爹不是无名之辈,你要是针对他,不光我不会放过你,他也一样!我拿你没办法,他不一定!”
楚云梨似笑非笑:“其实我挺好奇钱宝华的亲爹是谁,要不……我传一下,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对付我?”
柳氏一惊,脱口道:“你不怕死?”
“哎呦,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钱宝华亲爹居然敢把我弄死,我更好奇他的身份了。”楚云梨兴致勃勃,“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要不我豁出去查一查内情?”
柳氏面色几变:“疯子!”
语罢,拂袖而去。
钱正平知道柳氏出门,立刻派人去找,找到人的时候,得知人在周大明的酒楼中。他得到消息,瞬间就有点慌,正想赶去,人已经回来了。
“你去找周幺娘做什么?”
柳氏看他:“钱正平,周幺娘那么会做生意,你当初要是一直和她过,早就富裕了,你为何要来招惹我?”
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钱正平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在周幺娘那里没讨着好,叹口气:“她不是那种碎嘴子的人,真要是想往外说,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你找她就是多余!”
柳氏越想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后悔了,当初嫁给谁也不该嫁给你,你生性凉薄,她又是个狠的,我斗不过。真的斗不过……呜呜呜……”
她哭得伤心至极,钱正平很少看到她这样,正想安慰几句,忽然外面有管事急冲冲奔来:“老爷,不好了,堂公子他突然昏迷不醒,还吐黑血。”
钱正平吓一跳:“怎么回事?”
嘴上问着,人已经大踏步走了出去。
于柳氏而言,这算是倒霉了一天之后难得的好事,瞬间就没那么伤心了。她立刻起身,也跟着过去。
她头上的伤还没有好,哭了这么久霍然起身,起得有点猛,险些一头栽倒。
钱大元人是昏迷不醒,但却一口一口喷着黑血,浑身绵软无力,脸上泛着青色。眨眼之间,居然蔓延出了几分死气。
钱正平看到这样的侄子,心都凉了半截,立刻催促管事:“快去请大夫。”
管事立即答:“之前您吩咐过让大夫一直守着堂公子,留下来的是擅长治伤的林大夫。刚刚一发现不对,小的就让林大夫看过了,大夫说堂公子这是中毒,如果小半个时辰之内拿到解药,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拿不到,就……得准备后事。”
说到最后一句,管事吓得跪在了地上。
钱正平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他再怎么对侄子恨铁不成钢,再恨侄子背叛自己,也没想过送他去死。
侄子要是没了,他怎么给弟弟交代?
“快去请擅长解毒的大夫,还有,请夫人过来……”话出口,想到柳氏正哭着,她性子又不急,对他的吩咐更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等她过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于是,他慌慌张张起身往外跑。
跑回了正院,刚好看到出门的柳氏,他对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了积攒多年的惧意,冲上前去揪住她的衣领:“解药给我,快!”
柳氏本来身子就不太好,被他这么一拽,险些摔倒,看他紧张,她冷笑一声,狠狠扯回了自己的衣领:“别拉拉扯扯!什么解药,我听不懂,没有这种东西!”
“别装傻。大元吐血了,大夫说是中毒,绝对是你下的毒手!除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那么恨他!”钱正平咬牙切齿。
柳氏呵呵:“钱大元对周大明可干了不少坏事,怎么就不能是周家母子对他下毒?我们府里的下人那么多,说不定其中有某个就被周幺娘给收买了,她如今手头那么多的银子,只要她舍得,多的是人帮她卖命!”
钱正平瞪着她:“别胡搅蛮缠,幺娘就不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