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人很年轻,他这个年纪做这么大的官,其实很难服众。哪怕有摄政王压着,底下的人也总是阳奉阴违。他想要坐稳统领的位置,就得想法子的控制住自己手里的人。
然后他很快发现,想要让人乖乖听话,就得给他们足够的甜头,他自己付不起这个钱,于是……在抄家时,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家母子被关入大牢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没有了翻身之力,底下的人自然不会客气。抄家这种事,普通人家会轮到虎营,像陈府这么富贵,多半是龙营出面。此时不捞,就捞不着了。
凡事都有例外,陈家母子得以脱身,回来一对账……这不就尴尬了吗?
冯大人冷笑一声:“夫人要跟我算账?”
“不能算么?”楚云梨反问。
“夫人,你都去了大牢里一趟,好不容易留得一条命,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冯大人讥讽道,“别找死!”
“哎呦呦,冯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合着您杀我?”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大人是官又不是匪,怎么动辄就要打杀人呢?我好怕哦!”
嘴上说着怕,脸色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冯大人自从做了统领,除了那些叫嚣过后就自尽的,从来没有谁敢这样当面跟他说话。他顿时就怒了,一巴掌拍桌上。
“陈氏!”
楚云梨摆摆手:“少吓唬人了,有本事你直接拿刀砍了我啊!我们母子情深,你完全可以试试我死了之后我儿子会有什么样的应对。他会怎么替我报仇我不知道,但绝对不会再为人所用!到时,大人可就闯祸喽。”
说白了,母子俩的小命是捏在摄政王手上。他们只需要顾及摄政王的想法就行,其他人……只要摄政王不点头,没人敢动他们母子。
而陈利民确实是个人才,还是摄政王如今急需的人才,他绝对不可能要陈家母子的性命。
这个道理楚云梨明白,冯大人自然也明白。
“哼,嚣张成这样,早晚倒大霉!”
楚云梨霍然起身,不再看冯大人,直直往外走,还吩咐身边的丫鬟。
“去摄政王府。”
冯大人皱眉:“王爷很忙,无事不要去打扰。”
楚云梨只当他是放屁,连脚都没停顿一下,出门后就上了马车。
马车跑得飞快,身后,冯大人骑马追了上来。
内城能够起码在街上飞奔的人,全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双手之数,由此可见冯大人身份的特殊。
但其实,龙虎豹三营,只有虎营的冯大人才真正唯摄政王马首是瞻,其他二人,都只是做自己分内事。
冯大人见马车没有停下,呵斥:“陈氏,你是不是想找死?”
楚云梨催促车夫:“快点!这是大街上,他只能叫嚣,身为官员,我就不信他敢当街打人。”
冯大人确实不敢。
他后来还干脆将马儿拦在了马车前面。
楚云梨下了马车,抬步就走。
本来这条街离摄政王府就不远,马车还飞奔了一会儿,前面不远处就是摄政王府的大门了。
“陈氏,你找王爷做什么?”
楚云梨不答,还隔着王府老远,就大喊道:“王爷帮民妇做主,冯大人要打死我……”
冯大人:“……”
他一时间有点懵,这话从何说起?
他知道王爷要用陈家母子,只是出言威胁了几句而已,哪怕刚才想拦人没拦住,好几次想把鞭子甩过去,他最后都忍住了,怕的就是这个女人跑到王爷面前胡说八道。
眨眼间,楚云梨已经到了门外。
王爷今儿刚好在府里……他最近刚和心上人在一起,巴不得时时刻刻撵着,凡是需要他看的折子和条呈,他都让人送到王府。
王府之外,有不少官员和宦官来来去去。楚云梨这大嗓子一吼,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正如摄政王想要登基,再怎么嚣张也要做出一副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模样一般。此时有人到了王府门外申冤,摄政王不在便罢,如果要是知情,不管是真心想帮忙也好,做面子也罢,都得把人请进去问一问。
摄政王一身四爪龙袍,这是亲王爵位才能用的样式,坐在上首看着楚云梨的眼神特别森冷。二人之间的距离好几丈。并且,这个院子应该是特意找人整修过,院子开得特别有讲究,站在下首的人,基本上不能靠风将东西送到摄政王面前。
“什么事?”
楚云梨答:“王爷,东西一直在运。就是……我心中有一份疑虑,刚刚见到冯大人之后,这份疑虑更是转为了担忧,如果王爷不能帮忙解惑,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寝食难安。”
摄政王呵斥:“有话就说,没事滚!”
楚云梨特意来告刁状,当然不会滚。
“方才我在茶楼偶遇了冯大人,冯大人说我太嚣张,以后一定会不得善终。我就想问一问王爷,冯大人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俩会有的结局了?”
第1312章
摄政王皱眉:“你在质问本王?”
“还请王爷恕罪,事关我们母子性命,我不得不谨慎。如果王爷早已经存了事成之后杀我母子的想法,那我们还不如现在去死。折腾半天,好处没我们的份,出事了我们母子一定逃不掉。反正都是一个死,还折腾什么?”楚云梨振振有词,“请王爷给我一句实话。”
摄政王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可能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说,他是要做皇帝的人,如今事情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可能就承认要冒杀支持自己的人?
“本王从来没有说过要娶你们母子性命,你真的想多了。”
楚云梨强调:“本来我们母子没有想到这些,最近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就想赶紧把库房里的货运到通州。可是……冯大人说了这种话,我哪里还有心思做事?”
“现在你可以回去忙你的了。”摄政王催促。
楚云梨却不动,倔强地站在原地,她想做的事情还没成,不想就此离开,下一次进摄政王府,不晓得要等多久……这憋屈的日子,她是一刻也过不下去了。
“王爷,冯大人对我们母子很不客气,同样都是王爷的属下,他动辄冷嘲热讽,谁受得了?王爷,我虽然只是商人,但也是有尊严的,我希望冯大人能给我们母子道个歉!”
她态度强硬,本来就不想见她的摄政王当场就皱起了眉。
“陈氏,冯大人乃是朝廷一品武将,你也说了自己只是一个商人,士农工商,你哪里来的底气要求这些?简直离谱,滚出去!”
他语气凶狠,特别吓人。
陈芙蓉有和诰命夫人来往过,机缘巧合之下也见过几位大人。但是,大人们面对无冤无仇的她,态度都挺和缓。这样的情形下,应该被摄政王吓着才对。
看见他不耐烦,楚云梨心知自己今日多半是找不到机会下手,心里失望的同时,也准备告辞。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喧闹之声,摄政王很不耐烦,呵斥:“谁在那里吵闹?”
话音刚落,管事进门,噗通跪在地上:“王爷,是高姑娘,她非要进来。小的不好拦。”
不是拦不住,而是不敢伤了摄政王的心肝。
摄政王脸色难看了几分,瞪着楚云梨的目光满是狠厉:“请她进来。”
没多久,大门打开,高南月一身粉色衣裙,跌跌撞撞进门,看见完好无损的楚云梨后,抓住她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
“母亲,您没事吧?”
楚云梨明显的感觉到,在高南月说出这话之后,上首看过来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凶狠。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我没事。”楚云梨狠狠扯出自己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动作和力道都挺大,高南月是个柔弱女子,被这么一甩,险些摔倒。楚云梨眼观六路,余光瞥见摄政王着急地站起了身。她顿时有了个主意,猛地上前推了高南月一把,把人推倒在地:“用不着你假好心。如果不是你在外面勾勾搭搭,我们母子也不会倒霉!”
这脾气发得真情实感,高南月狠狠摔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还面露痛苦之色。摄政王再也忍不住,几步掠下来伸手扶人。
这几步路,楚云梨看出来他练过武……于是,她更加小心。在摄政王试图把人抱起时,猛然冲上前去,抬手就去打高南月。
她朝着高南月要害而去,动作又急又快。摄政王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能把人拖开,他抱起人转个身,楚云梨忽然扬出一把药粉,摄政王一怒,一挥袍袖。
但是扬起的药粉还是让二人吸入了不少。楚云梨用手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高南月完全没料到婆婆这么一连串的动作,整个人都惊呆了。婆婆在她的记忆中,只是一个不爱管事的柔弱女子,生下来被父母宠,年纪大了又被儿子敬着,一辈子什么也不干,却能过得富贵奢华。
原先高南月还羡慕过婆婆命好,从没想过婆婆有朝一日会拿着毒冲着别人撒……这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母亲,你做什么?”
高南月气怒交加,连敬称都忘了,她能够在摄政王面前给二人求下情来已经很不容易,现在婆婆还自己找死,回头她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怎么收场……摄政王因为幼年遭遇的缘故,睚眦必报,被人欺负了就一定要讨回来。谁求情都不好使。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被药粉笼罩过的两人已经感觉到从口鼻处就一阵火辣辣的疼,一路疼到了五脏六腑。
高南月没有受过这种苦,当场痛得满头是汗。摄政王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他痛得满脸狰狞,瞪着楚云梨的眼神仿佛她是个死人一般。
“解药拿来。”
楚云梨往后退一步:“那你要保证不杀我!并且……不要再贪图我们家所有的财物!”
摄政王眼神阴森森的:“好!”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楚云梨再次强调。
摄政王嘴角的笑容都带着几分戾气:“好。”他弯腰将高南月打横抱起,温柔地把人放在软榻上,然后走到了书案后,很快写了一张纸。
“拿着!”
楚云梨上前瞅一眼,上面摄政王保证了不贪图陈家的财物。
这张纸上漏洞百出,如果陈家母子死了,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抄了陈府的库房,到时摄政王安排自己人带头,那些东西还不是落入他手中?
不过,楚云梨也并不是非要摄政王的保证,之所以会提出这个要求,只是想让这个混账放松戒备罢了。
“解药给你。”
摄政王拿过瓷瓶,却并没有立刻打开来吃,沉声吩咐:“去请赵大夫来。”
话是对着外面的人说的,很快就有人答应下来,然后有脚步声远去。
楚云梨皱眉:“你不相信我?”
摄政王冷冷道:“本王能走到今日,不是靠祖上恩荫,而是靠自己从血海里一步步杀出来的。”
他从不信任别人,那等于把自己的小命交到别人手里。
高南月受不了五脏六腑的疼痛,随着时间过去,这疼痛还越来越剧烈。她蜷缩在软塌之上,整个人痛苦不堪地扭来扭去。
“好疼啊!”
摄政王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狠狠瞪了一样楚云梨。
楚云梨一脸无所谓,悄悄瞄了一眼摄政王手里紧紧捏着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