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青正扶着墙慢慢挪动,还有点瘸,但楚云梨清楚,等到三个月之后拆掉了木板,他即便是有点跛,也跟正常人相差不大,肉眼不怎么分辨得出,参加科举应该没问题。
算年纪,林长青已经十八……不过不要紧,他有天分,考秀才不用十年,再有名师教导,十年后考中举人应该不成问题。
而十年后,他也才二十八岁。
*
林济阳最近生意做得不太顺利,忙得昏头转向,没什么心思管家里的事。
他听了妻子的解释,觉得有道理,便把儿子被逐出家门这件事情抛到了一边,一心扑在了生意上。
今儿这账本怎么算都不对,但一时间又看不出哪儿的问题,林济阳算得头大,心里正烦躁,门被人推开。
他头也不抬:“出去!”
他烦躁的时候连茶都不想喝,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以为是丫鬟进门换茶,看也不看门口,呵斥:“滚出去!”
林梅雨压了满肚子的火赶过来,换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人,火气都要压不住。结果一进门就被训斥,她一想到男人没把儿子放在心上,任由钱芳华将儿子逐出家门,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哥,是我!”
林济阳抬起头,一看到她那难看的脸色,他就猜到了缘由,揉了揉眉心:“牧屿被逐出家门这事是我答应的,他到现在还不肯接受跟江家的婚事。之所以愿意离开,也是笃定了我们会原谅他。我想让他出去吃点苦头,等他主动回来认祖归宗,到时我们不答应,他就只能承认自己是江家的女婿,要回家办丧事。”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林梅雨面色却并未好转。
“想要让他心甘情愿娶妻的法子很多,你们可以假装将他逐出家门,为何非得把族谱上的名字也划掉?”
林济阳皱了皱眉,这件事情他根本没有深想,下意识将妻子的话搬了出来:“他是我们夫妻唯一的儿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如果他想在府里打听消息,没有人敢瞒着他,是不是真的逐出族谱,他一问就知。若只是做戏,他更会跟我们对着干,达不到目的!”
林梅雨脸色难看:“还是那句话,说服他的办法有很多。你们非得把人逐出门,传了出去,外人会怀疑他干了错事。”
“做都做了,现在把名字记回去也迟了。”林济阳心里烦躁,这个月生意上的盈利少了一成,这账要是算不清楚,下个月会少更多。
“等他知道错了,承认了跟江家的婚事,到时再记回去就是了。你放心,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根本就吃不了外头的苦。最多两日就会回去道歉。”
短短两日而已,林梅雨还是能忍受的。她想跟面前的人提一下钱芳华可能已经知道了真相的事,但又觉得他肯定不信。其实她也不信,当年的事情做得那么隐秘,但凡是经手的人全部都已经不在世上了,还有马夫的身世……从小到大转了几道手,现在知道他身世的只有她一个人,连林济阳都以为那个孩子流落到了外地,钱芳华上哪儿知道去?
她更倾向于是母子之间独特的缘分,血脉相连之人,总有几分相似,看到对方觉得亲切想要照顾,本就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她将此事放下,今日过来,还有另一件事。
“大哥,玉宝出事了,需要十五万两银子。”
林济阳吓得手里的毛笔都掉了。
家里再富裕,也经不起十几万十几万的败啊。赵婉儿的嫁妆就要花费不少,虽然兄妹二人没有细谈过,但林济阳从林梅雨的话语中就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嫁妆至少要十万两以上。
十万两置办嫁妆,虽然心疼,却也不是拿不出来,毕竟银子换的东西还在,婉儿可以花一辈子。自家也能跟金城的李家扯上关系,到时生意一顺,很快就能赚回来。
林济阳眉头几乎打成了死结:“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林梅雨想到小儿子就气得磨牙:“跟人抢含香楼的花魁,他抢过来了。那花魁卖艺不卖身,如今已经跟了他,含香楼说是他强迫了人家,如果不把牡丹接回来好好安置,他们就要把事情闹大。”
林济阳听得头疼:“一个花娘而已,至于吗?含香楼根本就是讹诈!”
确实是讹诈。
按理说,林梅雨娘家是富商,嫂嫂还是出身盐商,也算是有几分势力,更别提赵家还是官员。
奈何含香楼也有后台,那楼主跟知府大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总之,无人敢惹。
当然了,知府大人是私底下跟人家来往的,明面上不敢护着,真闹到了公堂上,谁对谁错都不一定。但是,此时要是闹大,含香楼无所谓,赵玉宝的名声可就毁了。
才十五岁的少年,夫妻俩对他寄予厚望,还指望他科举考出功名……再不济也要考中举人捐官入仕,这名声上可不能有瑕疵。
林梅雨苦笑:“大哥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一定好生管教那个孽障。”
“你说得轻巧。”林济阳心里烦躁,将手里的毛笔狠狠丢在了地上,“十五万两银子,我上哪儿去拿?”
林梅雨放软了语气:“你拿一半,让嫂嫂凑一半,就差不多了。婉儿那里,到时准备个八万两就行了。”
林济阳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梅雨,我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嫂嫂最近跟我生分,说话夹枪带棒的。我已经有三个月没回去找过她……”
林梅雨咬了咬唇:“你回去找她呀。”她解释,“不是我不在乎你,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了,总要为底下的孩子考虑。我觉得嫂嫂最近对牧屿不上心,你算算,牧屿都多久没有拿书了?嫂嫂不闻不问,这时候还把人赶出门去,等到成亲又要耽误。时间不等人,牧屿明年开春可是要下场的。”
林济阳听了这话,心里也开始着急,埋怨道:“这能怪谁?本来好好的,你非要让两个孩子培养感情,现在好了?两个孩子都不高兴。”
林梅雨张了张口:“我还不是看玉宝不是个读书的料,想让婉儿靠牧屿。说到底,都是为了孩子。谁知道他们居然……”
“你走吧,让我想一想。”林济阳摆摆手,“想要让夫人拿银子,怕是不容易。牧屿成亲,花销也不小。”
那可是夫妻俩唯一的儿子,娶的又是官家之女,所有的东西都要用最好,才能表明林家的诚意。
这几个大洞漏财,林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啊。
林济阳想到这些,头都痛了。
第1452章
既然有所求,那就得低头。
丫鬟正在给楚云梨摆晚膳,她最近都是陪着长青一起吃。长青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过上如今的日子,对楚云梨特别感激,也特别信任她。
楚云梨对他耐心十足,母子之间感情越来越好。听说林济阳回来了,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不管他!”
但林济阳又怎么会放过她?
膳食摆好,楚云梨还在盛汤,林济阳就笑着进门了。
“夫人,你可真会躲,跑到这里来了。”林济阳不喜马夫养子,不过,他想从妻子手里拿到银子,在知道妻子喜养子的情形下,他并不会表露出自己对这个外人的厌恶。
“长青,你最近可好些了?”
林长青的嗓子已经好转大半,如今说话只是比寻常人稍微沙哑一点,不认识他的人,根本不会怀疑他嗓子有受过伤。
“多谢父亲挂怀,儿子已经好多了。”
林济阳就是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把他的回答放在心上,笑吟吟坐到了楚云梨旁边,看了一眼桌上菜色,笑道:“过几天会有一批海货,到时让人截留一批优等……”
楚云梨打断他:“我不喜欢吃那些,太腥了。好像二妹喜欢,你往赵府送吧,他们喜欢送礼,你记得多留一些,少了人家都不够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林济阳有好东西,从来不会忘了赵府,此时听了妻子这话,他总觉得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夫人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楚云梨似笑非笑:“老爷,我手底下的生意不比你小,手底下的人也不比你的人少,想吃什么我自己会买。老爷平时那么忙,还要照顾赵府,自己都忙不过来,就别管我了。”
林济阳很确定,妻子是真的对他生了嫌隙。过去那些年,每每他有所求,就会让人送一堆东西回来,不管妻子喜不喜欢,都会真心实意谢他。
“夫人,你生气了?”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反问:“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林济阳沉默。
“原先我送的东西你都很喜欢。”
“你也说了是原先,人是会变的。咱们年轻的时候谈情说爱,人家赞我们伉俪情深,一把年纪了还黏黏糊糊,那是臭不要脸。”楚云梨摆摆手,“吃饭的时候我不想说话,老爷如果是有事要跟我说,还是等饭后吧。”
林济阳今天确实是有事才回来,被说中心思,只觉满腔羞愤:“夫人,我只是想与你闲聊。”
“没事情谈自然最好。”往日钱芳华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林济阳的感情,或者说,在发现林济阳对她也很冷淡之后,她就以为林济阳一心扑在生意上。
毕竟,千人千面,各有各的性格。有的男人风流好色,就喜欢跟各种女人纠缠,林济阳与他们相反也正常。
楚云梨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我实在怕了你口中的要紧事,不管哪次,只要一开口,就是要银子。老爷神情越是郑重,要得就越多。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辛辛苦苦算计一场,自己没花上,全都拿去填了各种无底洞……”
林济阳越听越心虚。
回头一想,好像确实是每次都想要问夫人要银子的时候,他才会耐心陪她两天。
之前不觉得自己过分,可听夫人这么说,他也觉得不太合适。
“牧屿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济阳之前没有过问这件事,只是让人买了一些红绸。
楚云梨随口道:“我没管。他都已经不是林家的孩子了,咱们又准备婚事,那不是自相矛盾吗?既然要教他道理,那就一次教个乖。如果他不回来认错,不认下江家女婿的身份,咱们就先不动。”
林济阳皱了皱眉:“要是他一直不回来呢?”
“也要给他压力呀。”楚云梨振振有词,“他是个富家公子哥,吃不了多少苦的。如果你不管,任由他这些日子在友人家中借住,那他能在外头一辈子也不回来。”
林济阳觉得这话有理,一咬牙,让身边的人放出话去,凡是和林家相识的人,都不要收留林牧屿,也不能给他银子。
至于理由……林济阳为了儿子的名声着想,不好说自己把儿子逐出了家门,想了想道:“就说我想让他在成亲之前吃点苦头,知道富裕的日子来之不易。”
外人不收留林牧屿,就是怕林济阳不高兴,只要有理由让他们拒绝就成。至于这理由能不能站住脚,大部分人都不会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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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林济阳放出消息,当天晚上,林牧屿就被一个同窗赶出了家门。
当时话说得很客气,说林老爷吩咐了,不让他们家收留林家公子。
林牧屿站在大街上,恼恨父亲赶尽杀绝,除了感觉自己面上无光,心里却不慌张,林家亲戚很多,钱家的亲戚就更多了,这里面有许多人都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他以为自己找个过夜的地方不难,但一直走到深夜,连续被四五户人家拒之门外后,他隐隐明白,可能是父亲要逼迫自己回家。
他就不回去低头。
他觉得可笑得很,明明是夫妻俩把自己赶出门,又要逼迫他回头去求情,让他像狗一样对着长辈摇尾巴。
他做不到!
林江两家的婚事,是林家高攀,等到了大婚之日不见新郎,看谁着急。
他想得好,即便是睡大街,也把这些日子熬过去。但是,天不遂人愿,睡到半夜下起了大雨,更倒霉的是在大雨里出现了一群人,跑出来后对着他拳打脚踢。无论他如何求饶,那些人都跟听不见一样。直到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都感觉自己随时会死时,那些人才起身跑走。
林牧屿受伤很重,当场昏迷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赶早的人才发现路旁昏睡了一个年轻人。等到林牧屿再次醒来,已经躺在医馆里了。
昨天晚上被那些人打到昏迷,彻底吓着林牧屿了,此时他感觉自己呼吸都能扯得全身痛。这日子……他一刻也过不下去。
疼痛让他没有了昨天的骨气,他深呼吸好几口气,发觉自己能出声后,立刻让医馆的药童把自己送到林府门外。
回是要回的,但他却不打算在长辈面前低头,于是眼看着马车拐入了林府所在的那条街后,他闭上了眼睛,装作昏迷不醒。
本以为双亲看到他受伤严重后,会第一时间将他迎进门。然而让他失望了,马车在离大门几十丈外就被拦住,只要不是林府的人,或者是拿林府帖子的客人,都不许往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