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伸手接过。
肉质不算嫩,甚至是有点老,味道也不太好,但这具身体太缺荤腥,饿得太狠,楚云梨拿到肉后,几乎是狼吞虎咽。
每个人都一样。
如果不是怕生病,能不能趴到牛骨架上啃生肉。
接下来,又有人往这边过来。
有几个是过来打劫的,看见楚云梨一副凶狠的模样,边上还插着一把带血的大刀,那凶神恶煞的架势,仿佛宰的不是牛,而是几个人。
这模样吓退了不少心怀叵测的路人,但还是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来换吃的。
楚云梨将剩下的牛头和那些骨头边边角角换了出去,得到了十多斤的小米,两三斤白米,还有半袋子粗粮,甚至还有七八两银子。
这期间铁老婆子没有阻止她换东西,但还是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她觉得儿媳妇换便宜了。
这时候的肉多金贵呀!
那叫有价无市。
即便是金山银山摆在面前,只肯换几根骨头,那些人又能如何?
这边的血腥味很浓,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楚云梨原本的打算是,等春芽那小米粥熬好了,一行人也吃得差不多,她就带着一家子跟大房分道扬镳。
铁花是在三里路之外被换走的,他们一些人停下来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按理说那些人已经走远,楚云梨都以为再也碰不上,没想到有牛车从前面回来,上面坐着的正是上辈子带走铁花的其中两个婆子。
“我家主子有水,你们要吗?”
果然不愧是富人,旁人都是问肉换不换,怎么换?她们却一来就说自己有水。
“要。”楚云梨不打算在下大雨之前跟人起冲突,这一家子又渴又疲惫,她固然可以以一敌十,但其他人不行。尤其春芽还抱着个孩子。
可以说,罗丫头的心里,二子一女,包括儿媳妇和孙子,她一个也不想失去。
“就剩下这些了,你们要什么?”
两个婆子上前,明显有些不满,看向了车上被装在口袋里的肉。
楚云梨强调:“你们到底要不要?不要乱看!”说着,一抬手,将那把大刀拔了起来。
二人吓一跳,选了几根大骨和三块看起来比较完整的肉。她们要哪儿,楚云梨就割哪儿,眼看二人还要伸手指,她抬眼:“够了!”
两人很不满,却也不想为了的差事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年头水固然金贵,但肉也很难得,这价钱就没个定数,换不换的,只看自己觉得值不值。
婆子离开后,留下了两桶水。
这会儿没有牛了,两个半桶水都是留给人喝的,楚云梨叫来了春芽:“喝水。”
大房扑到了另一个水桶旁边,楚云梨没有阻止,只强调:“两桶水我们一人一半,回头……咱们就此分开吧。”
铁老婆子正在吃肉,她牙口不太好,啃起来很是费力,闻言抬头:“想要分家,做梦。”
楚云梨冷笑一声,将春芽摁到板车上,又把铁蛋怀里的襁褓塞到她手中:“坐好!”
然后她看向兄妹三人:“我们走。”
铁花将那熬好的小米粥连小砂锅一起端着,兄弟二人又去旁边的铁锅里抓了两块肉,然后飞快过来推车。
铁老婆子简直要气疯了。
她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儿媳妇居然敢和自己作对,宰牛就不说了,居然还敢分家,分家不提,她甚至还要拿走板车。
“你给我放下。”
看得出来铁蛋和铁树有些迟疑,他们从小接收到的教诲就是要对长辈孝顺,不可以忤逆,今天按照母亲的吩咐做事,也是实在饿狠了。
这会儿要分道扬镳,兄弟俩对于放下铁老婆子这件事有些心虚。
楚云梨强调:“这一路过来,大房几乎没有在路上走,如今也好让他们尝一尝这走路的甜头。我们做了那么多事,取他们一个板车,本就是应该的。再说,我还没把事情做绝,好歹给他们留了行李,这铁锅,这桶,包括那一堆肉和骨头,还有他们藏着的粮食,我可都没要。”
这话也对。
铁开文往日最不屑于在这些琐事上烦心,眼瞅着再不开口,二房就要把东西抢走,他忍不住了:“板车上的那些粮食是拿牛肉换的,要走也行,把板车留下,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
铁老婆子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放二房走,想到没了板车,二房就没有粮食没有水,走了也是死路一条……好死不如赖活着,谁都不想死。她冷笑道:“老大说得对,把东西留下,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当初这牛可是老大买的。”
“他拿什么买?”楚云梨满眼鄙视,“说是在外头帮人算账,每月还要从家里拿银子去花销,你倒是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赚钱买的?这分明就是你拿家里的银子买的,而家里的银子是我带着几个孩子辛辛苦苦从地里刨来的,不提他们祖孙三人读书花费了多少,反正我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们赚过一个子儿,一家子废物,识了几个字就了不得了,眼睛放到了天上去,不拿正眼看人。还走不得路身子弱,这个世道还想做有人伺候的大老爷……我呸!以前是我蠢,老娘从今儿起不伺候了。还有,这牛一直都是我们在喂,说起来应该全部归我们,看在二牛的份上,我不赶紧杀绝。你们带着这些,暂时也饿不死。”
铁老婆子听她小嘴叭叭的说了一大串,几乎反应不过来。
铁继宗忍不了了,拿着一块肉骂:“你说谁废物呢?”
“把我们当丫鬟仆人使,等我们走了,看你使唤谁。”楚云梨挥挥手,“铁蛋铁树,我们走!”
铁开文上前几步:“要就可以,把板车留下。”
楚云梨唰地一砍,刀锋从铁开文鼻尖扫过。
那一瞬间,铁开文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也感受到了刀锋的锋利,吓得浑身起了一层冷汗,身下一热,竟然尿了裤子。
如果那刀再偏一点,他……真的就死了。
楚云梨冷笑连连:“你们该庆幸自己运气好,我只是想通了,而不是真的疯了,如果我贪心一些,想要把所有的东西拿走,你们也只能干看。还有,如果不是看在二牛的份上,老娘直接砍死你们到时候也没人阻止我拿东西走。”
听到最后一句话,所有人的心头都泛起了一阵寒意。
那边的铁蛋铁树已经推着牛车往前,春芽习惯了被吩咐着做事,在过去两个多月里,她从来就没有得坐过板车,即便是夜里,这板车也没她的份。
这会儿婆婆还在地上走着,小姑子也没坐板车,春芽不太好意思,主动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楚云梨拿着大刀走在几人身后。
铁老婆子和大房几人面面相觑,白氏恨不能把头缩进肚子里去,这时候她是绝对不敢去跟弟妹争执的。
今天的弟妹真的很疯,说杀牛就杀牛,说砍人……不过就是一抬手的事,眼瞅着再走一个月就要到江南了,路程得了一大半,她不想死在这里。
巧了,其他的人也是这种想法。
莲花将儿子揽入怀中,悄悄啃着手里的肉,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铁继宗更不敢上前。
铁开文看着板车和几人走远,越想越怒:“娘,你也不管一管。”
这话可真冤枉铁老婆子了。
她哪里没管?
分明是管不住啊。
铁老婆子也怕儿媳妇发疯直接砍人,她快走几步,追上了楚云梨一行人后,也不靠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捶地大哭。
“二牛啊!看看你家这一群祸害,他们不孝啊……你干脆把他们也收走吧。不然你娘就被气死了……或者把你娘我收走算了,要不然我早晚被这一窝不孝子给气死。”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罗丫头很怕婆婆这一套。
她不愿意被休弃,因为她回了娘家之后绝对没有活路。所以,她得在婆家有个好名声,至少不能被婆婆当着众人的面子。
每次铁老婆子如此,罗丫头就会各种哭求,即便给婆婆下跪认罪她也愿意。
但对楚云梨而言,这一套不管用。
眼瞅着兄妹三人要停下,楚云梨用眼神示意他们继续走,自己也不停,只当铁老婆子是地上的泥,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此时的板车上装着百斤肉,还有一些粮食,加起来不到二百斤东西,但兄弟俩有一把子力气,这会儿又吃饱了,眼看母亲不打算停下哄祖母,干脆加快脚步,一行人小跑着离开。
铁老婆子傻了眼。
留在原地的大房感觉到了路过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这会儿他们可没有大刀,也没有个厉害的人守住这一堆东西。
刚才这地方杀了牛,地上一大滩血,牛骨头一大堆,那些肉虽然是边边角角,但是在这荒年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即便是那个牛头,也能引起众人争抢。
此处不可久留。
白氏被自家男人踹了一脚后,立刻上前去搀扶婆婆。
“娘,我们快收拾东西走吧,不然要出事。现在没有大刀了。”
并且,读书人不能粗鄙,也就导致了成年了的父子二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一点也不凶恶。
这气质在众人都能吃饱饭的时候,很能给人好感,谁见了都会下意识高看一眼,对他们尊重一些。但在这个世道,斯文可不成,一看就很好欺负。
铁老婆子满腔都是被小儿媳妇背叛了的愤怒,看着几人走远,她的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满腔的怒火无处发,白氏一凑上来,她根本不听儿媳说了什么,狠狠一推:“废物,你怎么不去拦住他们?板车都没有了,难道让我走路?开文能走路还是继宗能走路?你个蠢货,连东西都不知道争,要你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
以前铁家众人在老婆子心里是排了位置的。
最重要的是长子长孙长重孙,然后是二儿子,二房的两个孙子和白氏一样,然后是莲花,然后是铁花,然后是罗丫头和春芽。
至于襁褓里的那个孩子,没逃荒时,铁老婆子还是很喜欢的。可走在路上,孩子身子越来越弱,尤其是这几天孩子哭都不哭了,铁老婆子已经将那孩子看成了死人。
如今二房一走,铁老婆子的心里,最重要的还是长子长孙长重孙,剩下的就只有白氏和莲花了。
白氏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顿,关键是铁老婆子不光骂人,她还动手。
好在铁老婆子饿了许久,即便这会儿吃饱了肚子也没有什么力气,打在身上不怎么痛。
“娘,那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追上去吧。”
白氏心里骂娘,面上却不敢表露。
铁老婆子本来就想追,只是下意识发脾气而已,听到儿媳这话,呵斥道:“赶紧去收拾呀!地上的那些骨头和肉全部给我捡起来,一点都不许落下。”
莲花已经在收拾了。
他们大大小小的包袱有七八个,都是衣物和被子还有一些粮食,铁锅和桶要单独拿,地上的那些骨头大的有腿那么长,小的也有手臂那么长,还有一个牛头。
铁家父子从来不干活,这会儿也拿了一些包袱。饶是如此,他们也搬不完。
无论怎么收拾,因为东西太过琐碎,几人都拿不走所有的东西。刚好又有人上来想要换,铁老婆子做主,换了一些粮食,不过这一次她学乖了,谁来都不给肉,只给各种大大小小的骨头。
铁家父子从来不管琐事,他们觉得换东西是很丢人的事,一个个的缩在后头,让三个女人顶在前面。
可女人本就弱势,有人眼疾手快,直接把大牛头抢走了。
他们想追,奈何这些日子他们大多数的时候都坐在牛车上,根本跑不快,只能眼睁睁看着牛头离自己越来越远。
没了骨头和扭头,那些肉装了两个桶,这一下倒是好走路了。
只是,他们带了肉,身上的血腥味很浓,一路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楚云梨一行人,牛车上的东西不多,但有血浸出来。
这个年头看到肉,众人就跟狼似的。随时都有人扑过来抢,不过,楚云梨手里的大刀没有藏着,就那么拿在手上,上面的血也没擦。她目光凌厉,众人只敢看一看而已。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距离铁山县还有三天的路程。上辈子他们在铁山县附近遭遇大雨,运气好找到了一个山洞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