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开文这个一辈子没有进过厨房的读书人,居然在抱柴火做饭,边上铁继宗也在帮忙。
大概是她的视线太过强烈,铁开文抬头望了过来。
二人对视,楚云梨一点没有偷窥被抓到的尴尬,笑盈盈道:“原来大哥也会做饭啊。原先大哥吃了我们二房做的那么多顿饭,如今大哥能做饭了,我们却已经分家。怪我没口福,也不知道这读书人做出来的饭是不是要香一点。”
她说话不仅不慢,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没有原先的戾气。但铁开文就是觉得她在看自家笑话。
如今二房两个儿子都在衙门干活,别的不说,一家人是绝对不会再饿肚子了的。两家住的不算近,但这院子里都能经常闻到他们家厨房传来的肉香。
在所有人只能靠野菜充饥时,他们家有足够的粮食不说,还有肉吃。谁见了不嫉妒?
铁开文心里很不高兴,要不是吃过亏,他都想上门去商量重新合伙了。
“弟妹,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家里婆媳女儿在跟我们父子闹别扭,你还把娘打伤了。你就那么想折断我们的傲骨吗?现在你满意了?”
楚云梨噗嗤一笑,她摆摆手:“对不住,我不是嘲笑你,实在是忍不住。傲骨……你们父子俩还有这玩意儿?”
她没能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铁开文听出来了她笑声里的轻慢和嘲讽,冷笑道:“弟妹看不起读书人?”
“我没有看不起读书人。”楚云梨收敛了笑容,“只是单纯的看不起你们父子而已。读了几天书就了不得了,跟那断手断脚的废物一样,什么都不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真的就差等人把饭给你喂进嘴里了。读了这么多年,也没读得个功名,整日清高自傲,等着二房伺候……你没那个命,享了二房的福气,早晚遭报应。我等着看你们父子的下场!”
铁开文气得胸口起伏,他发现自己一步慢,步步慢。
就因为铁蛋和铁树进了衙门,先说了他们父子不成器,然后衙门就不愿意要他们父子干活。紧接着铁蛋在城里巡逻的时候,又说他们负责坏话,然后他们连一份简单的账房活计都找不到。
如果一开始最先进衙门的人是他们父子,如今在这村里风光无限的就是他们大房了。
楚云梨要是知道他的这些想法,一定会骂上几句。
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铁蛋和铁树吃亏就吃亏在他们太老实!
从来不会说别人的坏话,更不会故意坏别人的事。
铁开文进不了衙门,就是因为他们来得太迟了。或者说常年清高自傲不需要养家的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找一份活计让家人吃饱肚子。
不然,那么聪明的父子二人,会想不到衙门需要人手?
因为他们骨子里压根儿就没有找活干这个念头!
铁继宗抱柴火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让柴火尖尖割破了手,哭得像是待宰的猪。
铁开文都准备进厨房做饭了,想到什么,转身道:“弟妹,娘不是我一个人的,不说她受伤是你动的手,家中长辈生病了,我们是不是该平摊药费?”
楚云梨一脸纳罕:“你这脸皮可真厚。每当我觉得你的脸皮够厚了,你就能做出更不要脸的事。原先我们二房像老黄牛似的干了那么多年,分家的时候只剩下我劈下来的半头牛,银子我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拿。分家的时候没分东西给我,在老人生病了让我拿钱,你当这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有本事你就去告我吧!”
“弟妹,你怎么能不讲道理?”铁开文不甘心,还想要劝说几句。
楚云梨已经不耐烦了:“我就不讲道理了,你能怎样?做长辈的不慈,还想要晚辈孝顺,做梦!即便是告到衙门,我也有理反驳!家中长辈偏心到把所有的银子都留给你们,分话的时候没想起我,养老又想起我们来了,铁开文,你可真行。”
“就当我跟你借的还不行吗?”铁开文咬牙,“家里没有银子,大夫不肯出手,再这么下去,娘的身子会被拖垮的。”
就那种偏心倒嘎吱窝的老婆子,早死了才好呢。
楚云梨没有一开始两刀把人劈死,就是想让老婆子好生享受一下儿孙的孝敬,让她看清楚自己这么多年护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你娘生病了没银子治,那是你没本事。”
铁开文咬牙:“我知道你手头有银子,之前还买了两三百亩地。弟妹……”
“我有是我的,家里有钱就活该被你借?”楚云梨嗤笑,“那你怎么不去找城里的那些富户?当我是软柿子?”
铁开文哑口无言。
他眼神一转,又有了个主意:“弟妹,当初我们分家的时候,你身上什么都没有,结果刚刚分开半个月。你又有粮食又有银子,如今还大手笔的买下了那么多地……你的这些银票来路不明吧?我告你不孝告不倒你,要是告你抢人,你说行不行?”
他语气里满是威胁之意。
楚云梨乐了:“你说我的银票?银票是别人送给我的,就在和你们分别之后,我碰到了一个被人丢在路边的老太太,她让我帮忙收尸,这些银票就是她给的谢礼。”
且开文不相信她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弟妹,你拿我当傻子哄呢。”
楚云梨顿时更乐了:“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铁开文咬牙:“你真不怕我去告吗?到时,铁蛋和铁树的活计肯定会保不住……”
他眼神和语气里都满是恶意。
楚云梨看得烦,忽然捡起了放在墙头上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很平整,是建墙的时候拿来找平的。这院墙建好后也没人往上爬,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石头。
她捡了石头就扔,动作特别利落。
铁开文根本来不及躲,只觉嘴巴一痛,然后他伸手一摸,入目满手的鲜血。
第1518章
铁开文心里很慌。
读书人想要科举入仕,身上不能有太大的疤,手脚必须完好无损,容貌不说要多好,至少五官要齐整,不能太丑。
他的嘴很痛,该不会要落下疤吧?
眼看手上全都是血,铁开文立刻就想让儿子去帮自己请大夫,结果一张口,几颗白白的牙齿滚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看着地上带血的牙,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不能科举了。
“你!”铁开文抬头就要与人理论,结果发现墙头上已经没有人了。
这也不是跟人计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高明大夫来,看能不能把这几颗牙齿接回去。
想是这么想,铁开文心里却并不乐观。
牙齿很不好接,想要做假的,也得找到高明大夫,据说要价很不便宜,还要经常换。他现在什么都缺,最缺的是银子。
再说,铁山县百废待兴,不一定能有接牙齿的大夫。
如果早知道罗丫头下手这么重,铁开文就不招惹他了。
厨房里的铁继宗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看到墙头上有石头飞来,他吓得赶紧缩了回去。到父亲的惨叫,他心头咯噔一声,却也没有立即出门,确定墙上的人离开后,他才跑出门,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白白的牙齿。
“爹?你还好吗?”
铁开文瞪他。
牙都掉了,哪里还好得了?
“醒大福。”
铁继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请大夫。他有些为难:“可是,我们没有银子付诊金。爹,这牙齿以后也可以补,现在还是别折腾了吧。”
铁开文听到这话,心寒无比。
父子两人如今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再不想法子找粮食,二人都要饿肚子了。在这样的情形下,想要补牙很难很难。他只是想要打听一下而已。
结果这个混账居然连打听都不愿意,这还能指望得上?
铁开文越想越怒,奈何嘴巴痛,骂人都不行,气的他猛地冲上前狠狠推了儿子一把。
铁继宗摔倒在地,尾椎骨痛得厉害,半晌爬不起身。他……也想看大夫了。
屋中的婆媳让人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白氏早就注意着了,看他们忙活了半天都没把火点起来,她也不着急,一会儿等粥熬好了,再去盛一碗来放着。
“一会儿你去盛粥!”
这话是对着莲花说的。
她们二人的婆媳缘分是因那父子二人而起,归根结底,两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如今白氏对父子二人失望透顶,自然也不愿意在将莲花视作一家人。之所以把人留在这个屋中,一来是不忍心,二来……她一个人对付父子俩,怕自己应付不来,也怕自己做错。
如果莲花和她一起恨父子二人,她就可以劝自己了:她这么做没有错,不管男人和儿子,因为那两个混账不值得。不是她不够温柔不够慈和。
莲花心里茫然,她特别纠结。理智告诉她,婆婆是对的。可她也不想离开这个院子。
“谁说我们要走?”白氏一脸严肃。
莲花这才发现,她将心里的不愿意说出了口:“可是,他们明显容不下我们呀。说不定现在都已经在准备再娶的人选了。”
白氏冷笑一声:“这院子是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外头那一对废物还吃了我赚来的粮食。想让我走,除非我死。但我不会死!”
莲花一喜:“娘,你的意思是把他们赶出去?”
听到这话,白氏心中一动。
这确实可行啊。
院子是她卖身赚来的粮食请人建的,老婆子就是动了嘴,而那父子二人什么忙都没帮上。还嫌她丢人,夜里都不出来。甚至在她开始接客之后,铁开文再也没有和她同床共枕过。
原先白氏不是没有发现男人对自己的疏离和嫌弃,但她以为随着时间过去,男人会改好,夫妻二人会恢复到以前的亲密。
现在看来,都是她以为罢了。
莲花说得没错,那父子二人要不是手头没有粮食没有银子,说不定早就再娶了。
他们不仁,也别怪她不义。
“读书人很是难缠,你过来,咱们商量一下。”
稍晚一些的时候,父子二人拖着身上的伤好不容易熬好了粥,莲花跑过来盛粥,就和昨天晚上一样,将上面比较轻的全部舀出来,将底下比较稠的米装走了。
铁继宗气急,上前就要去抢。
莲花对这个男人不是不失望,以前是不敢恨,头上有婆婆,婆婆头上还有一称太婆婆。她被卖的时候,这个男人可从头到尾没有帮忙说过一句话。回来的那天,也是她哀求着留下,被逼着接客,男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这些日子,夫妻二人同睡一个屋,但是男人却拿她当洪水猛兽,根本不肯亲近她。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寒心。
“放手!”
铁继宗抓住了砂锅的另一边,板着脸道:“该放的人是你!”
莲花冷笑:“这粮食是我给你赚来的,你好意思吃?”
铁继宗面色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