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色渐晚,其他的人都回去休息了,只有他们这些犯人还在干活。像是怕他们看不见,周围还亮了一圈火把。
在一片黑暗之中,这圈火把很是明亮,只要有人移动,立刻就会引来所有目光。
这……根本逃不掉。
铁老婆子的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在腰摔伤的情形下居然还要干活。干活就算了,边上还有一堆人拿着鞭子催。这简直是噩梦。
要知道,自从摔伤了腰后,她都是趴在床上养伤,饭都等人送到手边才吃。结果到了这儿,居然还要干比种地还繁重的活计。
这会儿她手酸脚痛,别说逃跑了,站都不想站。
夜越来越深,边上那些工头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打瞌睡,只有两三个人看着他们。
铁老婆子实在受不住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刚坐下不久,只感觉眼角有东西飞来,紧接着身上一痛。
她……又挨了一鞭子。
这一刻,铁老婆子的心情很是暴躁,恨不能跳起来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特么的,这日子还怎么过?
若是天天这般,她怕是活不过一个月。
铁老婆子再次起身干活时,老泪纵横。如果早知道逼迫儿媳妇和孙媳妇接客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宁愿睡在荒郊野地,也不想来受这个罪。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工头喊收工。
几乎是声音出现的同时,所有的人都丢掉了手里的铁稿,跌坐在地上。
到了此刻,铁老婆子恍恍惚惚想明白了为何犯人在此处可以随意往各处大山里奔……因为就是不管束,在结束了一天繁重的活计后,也根本跑不动。
边上的铁开文和铁继宗也感觉这日子很是难熬,他们是一刻也熬不动了。
“娘,想想办法吧,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铁继宗瘫在地上,喃喃道:“我算是知道大人为何不给我们判刑了。”
即便是三年五载,他们也根本熬不过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铁继宗真的感觉自己很亏,祖母好歹是快要入土的人,父亲也过了四十年好日子。而他……他才二十出头啊,还有大把年华,要是在这儿熬,怕是最多半年就不成了。
想到这里,他泪水滚滚而落:“爹,我们逃吧。这里不能留了,真的会死人。”
铁开文深以为然。
他们要逃,并且要立刻就逃,再在这里多干几天,根本跑不动。
于是,即便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周身也痛得厉害。山人还是在快天亮时借着方便的理由一个接一个往边上的密林里奔去。
在密林中汇合之后,铁开文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绵绵的群山,伸手指了一个方向,率先走在了前头。
铁继宗急忙跟上。
铁老婆子腰痛得厉害,根本走不动,一把抓住孙子:“继宗,扶我一把!”
这话让父子二人眉头紧皱,铁继宗有些无奈:“奶,我们这一路可是逃命。比逃荒还要艰难,咱们只能自己靠自己,我哪里扶得动你?”
铁老婆子一脸难色:“你们要是不扶,我根本走不动啊。换着背……”
她死死拽住铁继宗的胳膊,纤细的手指像是尖爪一般,铁继宗想要不闹出丝毫动静地把她甩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自己在这密林中奔逃都已经很难了,再背一个人,哪里还跑得动?
铁老婆子看到儿孙的神情后,咬牙道:“你们要是敢不管我,我就大喊。”
此处距离他们干活的地方没有多远距离,那些矿工所住的窝棚不超过一里地。如果她真的张嘴喊,很可能会惊动那边的人。
如果工头追来,再想要逃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并且,逃第一次,工头毫无防备。若是被抓回去,工头肯定会紧盯他们父子,再想要离人群这么远,肯定不可能。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铁开文当机立断:“我先背一段路,然后你背。”
铁继宗只想赶紧离开此处,忙不迭点头,弯腰将老婆子扶到父亲的背上。
一个背着,一个扶着,三人在密林里穿梭,都跑了好一会儿了,忽然听到山上有人在喊。
他们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几人的事情被发现,也不敢耽搁时间回头去望,加速狂奔。
没多久,他们下到了山底,身一处山坳之中,此处几面都是高山,铁开文稍微辨别了一下,顺着山坳往山垭口爬去。
背着人下山不算累,这背着人上山,就真的很难。铁开文累得大口喘气,呼吸像是扯风箱一般,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继宗,我受不了,你背一段。”
铁继宗不愿意,不过身后的声音已经到了半山腰,好像真的追来了,这也不是争辩的时候。他飞快将人扛到了自己背上,老婆子刚刚压过来,他就感觉背上一沉,本来就重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这还怎么逃?
他想要把人扔下,又怕老婆子在那些人追来时告状,咬牙抓着路旁的野草往上爬。
父子二人拼尽全力爬到山垭口时,全身都已经湿透了。接下来一路都是下山,要比方才容易得多。
而此时,追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山坳之中,正在往上爬。隐约还能听见“站住,从轻发落,抓到会被杖毙”之类的字眼。
“爹,我背不动了。”
铁开文只得将老娘背起。
父子俩都以为下山会很容易,结果一开始下山,他们很快发现,刚上过山的双腿极速下山根本就是颤抖的,路又不好走,两人还没走几步就摔了三次。
本来可以爬起来就跑,却又要顾及铁老婆子,弯腰背人特别耽误时间。
尤其铁老婆子有腰伤,每一次摔倒后都哎呦哎呦直叫唤,别说等她爬,父子俩去扶她,她还各种磨蹭。
在又一次摔倒后,铁老婆子趴在地上又不动弹,等着父子二人去扶……倒不是铁老婆子不起身,而是这人年纪大了,她最近没吃饭身上确实没力气,并且腰伤没好,今日又太累。
总的来说,她确实爬不起来。
铁继宗烦透了:“爹,带着她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铁开文深以为然,他皱了皱眉:“但要是不带,她会帮忙指路。”
两人就没想过老婆子会帮着隐瞒……将心比心,如果被丢下的人是他们,他们为了减轻逃跑的罪名,肯定会指路。
铁继宗咬牙,忽然扑上前狠狠掐住铁老婆子的脖子。
铁开文吓一跳,下意识上前推开儿子:“你做什么?”
铁继宗被推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气道:“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
闻言,铁开文一怔,他又看了一眼黑暗之中远处那白白的一条路。如果没猜错,那里就是官道。
从这里到官道,就是一片密林,这一路再也没有上坡,全部都是往下走。
如果不带老人,父子二人完全可以坐在林子里往下滑。他动作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掐在铁老婆子的脖颈上。
铁老婆子简直不敢相信亲儿子和亲孙子会这样对待自己,她这一生,所有的善良都用在了父子俩身上。真的是宁愿自己不吃,也要把好东西留给他们。
结果呢,供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在一开始的呆愣过后,铁老婆子下也是去推放在脖子上的手臂。
“放……放……你个孽子!”
这会儿她是在挣命,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确切的说,她平时的力气都没有这么大。
铁开文一路奔逃,白天干了活也没吃饭,这会儿浑身又痛又软,他掐了半天,发现老婆子眼睛还大睁着,也不知道还要掐多久才能把人弄死。听着山后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他狠狠怒吼一声,选了最陡峭的方向。直接把人踹了下去。
铁老婆子惨叫一声,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声音很快远去。
夜里太黑,父子俩也不知道她摔到了哪儿。眼看把人解决了,铁继宗一拉父亲的手:“走!”
倒也不是父子情深,非要一起奔逃。而是在这荒山密林之中,远处还有狼嚎,父子二人互相作伴,心里没有那么怕。
一路下坡,两人双股颤颤,却根本不敢停下,听到追来的光头已经到了山垭口上,两人都下意识加快速度。
越忙越容易出错,铁开文在又一次迈开腿时,落地的不是脚掌,而是脚踝。
脚背崴了,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又滚了几丈才停下,铁继宗连滚带爬扑过去扶他,好不容易把人拽起,铁开文却嗷嗷惨叫:“不行不行……我跑不动……你背我……”
背?
铁继宗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祖母都跑不了几步。父亲虽然也瘦,但他个子那么高,怎么也要比老婆子重。
工头即将追来,说不定刚把人背起就会被撵上。铁继宗想也不想,将父亲一推,继续拔腿狂奔。
他做梦都想跑到官道上,没跑多久,忽然听到左边有水声,他又累又渴又饿,想着去喝口水再跑。好不容易看到了小溪,却看到有几个黑影站在小溪旁。
那黑影发出绿油油的光,铁继宗逃荒一路也见过狼,此时只觉寒毛竖起,也不想喝水了,转身就跑。
他的打算是,跑到父亲那里,父亲跑不动……等这些畜生找到了吃的,肯定就不会再追他了。
可惜,养尊处优多年又饿又累的他,很快就被追上来的畜生压在了身下,紧接着他喉咙一痛,脸上一热,满鼻子的血腥味,再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这大山之中让犯人挖矿却不建院墙,就是笃定了犯人逃不掉,铁老婆子摔到山坳之中,头撞在石头上人事不省,众人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真要是费心把人抬回去,还得挖坑埋她。
工头们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就让她在自己选中的地方长眠。
等到他们追到了半山腰,听到了狼嚎之后,工头们脸色大变,纷纷掉头回去。
天亮之后,工头们再来,只看见那一片干枯的密林树倒草趴,到处都是血腥味,已经找不到人,只看见了好几根新鲜地带着血迹和犬牙痕迹的大骨。
*
秋去冬来,铁山县外面两个村子里的百姓日子不太好过。
但相比起逃荒路上,现在日子要好得多,至少每家都有院墙,不用担心自己被抢,山上多的是干柴,都可以捡回来烧火,有了火,即便没有衣裳穿,也不会被冻死。
还有,即便没粮食,可是地里有许多的野菜,还有朝廷发种子种的甜菜。
这种甜菜比之前朝廷许诺的那种还要好些,叶片很肥很大,好像还带着点儿油,煮来吃有种微微的甜。多少加点粮食,就能熬成一锅菜粥,吃着没有苦味。
并且这甜菜还可以只扒掉底下大叶子回来煮,上面的小叶子可以慢慢长大,每家的地全部种上,根本就吃不完。
这个冬日里,不会再冻死人了。
并且,众人都期盼着开春种地,衙门那边据说已经准备好了粮种,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就能春耕,到了秋日就有粮食收了。
村里其他的人窝在家里猫冬,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最多就是出去捡点柴火或是扒点甜菜回来。但铁蛋和铁树不一样,他们在衙门里有差事,最近天亮得越来越迟,兄弟二人几乎天不亮就走。
当然了,也因为他们有这份差事,村里人对待楚云梨一家特别客气。新选出来的村长在想做什么事时,都会找楚云梨商量。
冬去春来,天气越来越暖,衙门开始发种子了。
值得一提的是,种子不太够,衙门怕底下的人拿来煮着吃,于是在村口摆了桌子,每天发上几斤,必须种完了,又要有人去地里查看,确定粮食是真的种好了,这才会发第二天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