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一般都不会将话说得太绝,既然敢放出这般豪言,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很快,宫里就来了人,带来了不少东西。
也有其他的府上送来了礼物,其中有不少大人亲自上门探望。当然,大部分都是由管事接待,只有一位夫人非闹着要见乐泰安,那是他的亲姨母。
这位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正是李若云的舅母乔氏。
她进门后看到榻上的人,未语泪先流,哽咽着道:“好了就行,如此,百年之后,我也好去见你母亲了。”
乐泰安面色平淡:“姨母有事?”
说话口齿清楚,有条有理的,哪怕病了这么久,他也一点没糊涂。
乔氏暗中观望着,苦笑道:“前些天皇后娘娘想给你定亲,还提了若云,我觉着这婚事挺合适,可若云那丫头害怕……当时我劝了劝,她也已经打算嫁过来,如今你醒了正好。这样有情有义的姑娘……”
“我还没彻底活过来呢。”乐泰安打断她的话:“我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养好病,而不是议亲。姨母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是……我想问一问,阿行近来如何?”
乔氏沉默了下:“他在军中,上个月去了边关。”
乐泰安扬眉:“原来如此。”
这话像是了悟,乔氏有些心虚,还待细问,床上的人已经又闭上了眼。边上的福来伸手一引:“侯爷累了,夫人请!”
乔氏张了张口,她倒是还想说几句,福来态度强硬:“夫人请容我家侯爷歇歇。”
哪怕福来语气这般冷硬,床上的人也始终没睁眼。乔氏心里明白,乐泰安没打算再搭理自己。她出门前,目光又落在了楚云梨身上,笑着道:“冰雪大夫,您能送我一程吗?”
说话时,还眨了眨眼,明显是有话要说。
楚云梨本来不愿意搭理她,又想试探一下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当即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子里,乔氏感慨了一番年轻侯爷都不容易,又说了自己姐姐的艰难,走到僻静处,挥退了身边所有伺候的人,低声问:“你老实跟我说,泰安到底能不能痊愈?”她怕楚云梨听不明白,还补充问:“能不能再上战马?”
“不好说。”楚云梨才不会跟她说实话。
乔氏侧头看她:“冰雪姑娘,听说你从小地方而来,还救了秦家兄妹俩。先前你和小秦大人之间……秦夫人好像不太愿意,你这么久没回乡,应该是不甘心,如果你还想嫁入秦府,我可以帮你保这个媒。但这天底下所有的好都不是无缘无故,我有条件的。”
楚云梨好笑地道:“秦肖宇压根没打算娶我,咱们寨子里的姑娘敢爱敢恨,他不配让我拼命靠近。夫人不必替我费心,不过,还是多谢夫人的好意。”
乔氏:“……”
“可能你不知道我的身份,若云是他的亲表妹,我是若云的亲舅母。我们两家是有来往的,秦夫人跟我私交挺好,有我开口,这门婚事有九成的可能。”
楚云梨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乔氏哪怕在这画大饼,也舍不得把话说满。
有九成的可能又如何?
最后一成才是关键。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真没想嫁他,夫人千万别乱点鸳鸯谱,到时候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乔氏:“……”
她深深看着面前的姑娘:“你是不是怕我提的条件太离谱?”
“我来京城没有多久,却也知道京城的这些所谓贵人没有我们寨子里那么坦荡,所有人的话都不能信。”楚云梨嘲讽的看着面前的妇人:“我跟你无亲无故,你却主动要帮我,又说条件不难,天底下没这种好事。话说,侯爷的病,其实是被人下了毒。你该不会是看他没死成,又让我接着下毒吧?”
乔氏瞪了过来:“胡说!我只是想拜托你多照顾他而已,你想到哪去了?”
语罢,甩袖而去。
楚云梨站在她身后,闲闲道:“你这是被我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
乔氏本来不想接话,但却不愿背上这样的名声,回头道:“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楚云梨一脸害怕:“你还说没想害侯爷,这分明是想杀了侯爷的大夫啊!”
乔氏:“……”
第190章
乔氏真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威胁吧,对面的年轻姑娘肯定又说自己想吓死她。
乔氏无奈,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冰雪大夫,你太多疑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过两天再来探望。”
语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乐泰安亲自给宫里去了一封信,彻底打消了皇后娘娘要给他冲喜的念头。
他已经病了两年多,没那么容易好转,这两天手指渐渐能使上力,高老大夫很是欢喜。
关于他好转的事,很快就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上门探望的人越来越多。
这一天,一个让人意外的人登了门,秦肖宇竟然来了。
秦肖宇和乐泰安两人曾经也认识,但没有多少私交,或者说,乐泰安和京城里的这些同龄人都没有多少私交。他稍微大点就去了边关,还一去六年。回来后就闭门养病,那时他病得很重,侯府眼瞅着就没有主人了,除了那些对侯府有感情的,许多人都不觉得还有和侯府相交的必要,就算送些礼物,也只是想维持住面子情。
乐泰安好转之后,很快就表现出了对楚云梨的信任,下人们见风使舵,便也对楚云梨特别的恭敬。
“秦大人不愿意走,想见一见侯爷。”
彼时,楚云梨正拿着一本书读给他听。
乐泰安听到福来的禀告,侧头望来,酸溜溜道:“他哪是看我啊,肯定是来看你的。别见。”
楚云梨颔首:“那就不见。”然后,继续念书。
乐泰安方才是任性,两人的身份注定他们不能一直躲着某些人和事,轻轻叹口气:“还是见见吧!看看他想说什么?”
秦肖宇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榻上半靠着的年轻男子,还有边上拿着一本书的妙龄女子。楚云梨来了有一段日子,几乎不晒太阳,最近白皙了些。
他皱了皱眉,拱手道:“听说侯爷好转,实乃百姓之幸。”
乐泰安含笑看着他:“还得多谢你将冰雪大夫从山里接来,否则,我这条命怕是就交代了。”
秦肖宇:“……”
他心头颇不是滋味,冰雪确实是他接来的,曾经将他当做唯一亲近的人,还想嫁给他。
可现在……他看了一眼相处亲近的二人,这明显不是第一回 。
“冰雪医术高明,以后应该能帮助更多的人。”秦肖宇目光落在楚云梨脸上,殷切地道:“我想帮你开一间医馆,往后你就能行医救人了。”
楚云梨垂下眼眸:“先前问你们家拿酬金,秦夫人各种推辞,我还以为京城的人都那么穷,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你们家。话说,你们家还欠着我两千两呢,债都没还清楚,哪里来的银子帮我开医馆?”
秦肖宇总觉得边上乐泰安浅笑的模样特别刺眼,听到这话,他颇不自在:“我娘也是为了你好,她怕你初来京城,不晓得人心险恶,拿着银子被人给骗了。所以才……”
“这么说,我还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楚云梨似笑非笑提醒:“你们家还欠我银子是事实,什么时候还?”
秦肖宇提出帮她开医馆,是想着请她出来商量一下细节……目的是为了让二人单独相处。
“冰雪,当初你对我不是这样的。”秦肖宇苦笑着道:“我有些话想私底下跟你说。”
楚云梨颔首:“走吧。”
两人走在园子里,别看侯府地方大,里面却并没有多少名贵的花草,多是松柏,看着就多几分肃杀之意。
到了僻静处,秦肖宇迫不及待地道:“冰雪,你在寨子里长大,不知道男女有别。但咱们京城里很讲究这些,你若想有一段好姻缘,往后就不要和男子单独相处。方才你和侯爷那般,挺不合适的。”
“我嫁不嫁人,用不着你操心。”楚云梨头也不回:“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不必再白费唇舌。我做事随心,不惧人言。”
秦肖宇顿时急了:“冰雪,当初我说照顾你的话是真心的,哪怕你离开了府里,我的心意一直没变!”
楚云梨眯起眼:“你想纳我为妾?”
秦肖宇哑然,沉默了下,认真道:“我是真的想娶你的,但你来了这么久,也该知道京城大户人家结亲讲究个门当户对。你的身份不太合适做秦少夫人……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说服双亲。”
“不必这么麻烦!”楚云梨挥了挥手:“我不愿看谁的脸色,尤其是你娘那种拎不清的人。被这样的人压在头上,我会憋屈死的。”
秦肖宇再喜欢面前的女子,也不愿有人诋毁自己母亲。毕竟,母亲纵然有千万般的不对,对他是真的疼爱。他忍不住辩驳道:“我娘本身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只是……”
“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想让我知难而退。”楚云梨冷笑着道:“秦肖宇,细论起来,你也是骗了我的。当初你在寨子里,没少跟我描述外面的日子,说京城很好,你的家人很好。但我到了京城这么久,自己亲眼所见,京城确实有好的地方。但你娘……是真的不好。”
她声音越来越冷:“无论如何,我救了你们兄妹俩的命,只看在这两件事上,她就该对我心存感激,可她是怎么做的?只怀疑我对你心思不纯,就好似我的救命之恩不存在了,故意对我处处怠慢,说话也特别难听。”
眼看秦肖宇又要开口解释,她抬手阻止,继续道:“一开始我还不太懂,但这些日子我出入各大府邸,也经常在别人家留宿。说难听点,我住的最破的院子,就是你们家给的。你们家若是没有好地方便也罢了,但你娘是故意将我安排在那儿,还说是让我方便种药,亏她编得出来。京城这么多的人家,为何别人没让我种药呢?”
眼看秦肖宇哑口无言,她强调:“无论你有多好,只你有这样的娘,我就万不敢接受你的心意。”
秦肖宇心里明白,母亲的那些怠慢是真,他没法反驳,只再次表明自己的心意:“冰雪,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楚云梨摇摇头:“如果谁对我真心,我就一定得嫁的话,阿根哥对我也是真心,且我们两家对婚事都乐见其成,若只看心意,我早该嫁给他了,且轮不着你呢。”
秦肖宇:“……”
好有道理。
他不甘心:“可你对我明明有意……”
“现在没有了。”楚云梨一脸认真:“是你先对我有了意,我才对你动了心。既然你的心意只是嘴上说说,那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秦肖宇心下焦急,脑中一团乱麻,脱口而出道:“你和侯爷时常单独相处,他绝不会娶你,到时你又能嫁给谁?”
“谁说我不娶她?”乐泰安斜靠在椅子上被人抬了出来,他挥退了身边的人,道:“救命之恩太重,区区银钱压根就还不完。我打算以身相许,日后冰雪姑娘就是我的侯夫人!”
他看着楚云梨,含笑道:“嫁给我,你就是超品的侯夫人,没人敢对你不敬。”
楚云梨像是真的被他诱惑住了似的:“真的?”
乐泰安一本正经点头:“不信你可以问秦大人。”
秦肖宇眼瞅着冰雪真动了心,强调:“没有感情的夫妻长久不了,更何况,身份悬殊巨大的夫妻早晚会渐行渐远,这京城里多的是独守空房的夫人,冰雪,你可别轻易许亲。”
楚云梨嘲讽道:“照你这么说,我回寨子嫁阿根哥最合适。”
总之,怎么也不可能是你!
秦肖宇面色乍青乍白。
乐泰安想要执起面前女子的手,奈何自己没力气,他如今只是能动手指,手臂都还是僵的。他暗自懊恼,口中继续道:“门当户对那是你们秦府需要联姻,我侯府就没有这个必要,我想娶谁就娶谁。若能娶到救了我性命的冰雪姑娘,无论我们夫妻感情如何,这府里上下都绝不敢怠慢了她!”
秦肖宇走的时候,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本来他很有自信,所有想娶冰雪的人中他最优秀,只要冰雪的眼睛没有瞎,一定会选他。可现在多出了乐泰安……那可是十六岁就能上马杀敌的男人,几年来立下功劳无数,比他好得多。最要紧的是,乐泰安没有拖后腿的娘。
回到府里,秦肖宇整个人都蔫了。
他不敢太逼着乐泰安,就怕其为争一口气直接定下婚事,真到了那般,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秦夫人听说儿子回来时垂头丧气,心中担忧,立刻奔去了儿子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