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兄妹俩也生了困意,同样靠在了车壁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兄妹俩是真睡,楚云梨是假的。
马车又赶了一个时辰的夜路,总算是入了镇子,此时兄妹俩已经昏睡不醒,楚云梨背起了罗平玉,让车夫和客栈里的伙计抬了罗平文进门。
楚云梨只说是一双儿女太辛苦,不想将他们吵醒,客栈的人除了觉得这兄妹俩睡得太熟了些,倒也没有怀疑。
这世上确实有人睡熟了就跟死猪那般喊都喊不醒。
楚云梨要了三间房,兄妹俩与车夫各睡一间,她则和罗平玉凑合。
车夫是真累,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楚云梨安顿好了兄妹两人,又在客栈里粗略转了一圈,确定这里不是黑店后,她找到了伙计说自己东西掉了,要骑马回去找,又说那东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让伙计保密。
她牵着马儿出了镇子,上马后往回狂奔。
十几里路,她跑马不过三刻钟,就快到了罗大力他们过夜的地方。
楚云梨拉停了马儿,将其拴在路旁的林子里,然后趁夜悄悄摸了回去。
从去镇上到赶回来,中间还办理入住,安顿好兄妹二人,前后加起来已经快三个时辰。
此时众人歇脚的地方连个火堆都没有……这不正常。
露宿野外,火堆可以驱赶,野兽可以取暖,而柴火易得,路边到处都是。加上罗大力他们还有下人使唤,不可能连这都要省。
五架马车还在,乔红梅的马车上听得见三个人的呼吸声,除此外,在场只有马儿。
倒是远处的林子里,有传来阵阵惨叫,在这黑暗之中,听着格外渗人。
忽然,乔红梅所在的马车有了动静,她掀开了帘子,看向有人惨叫的方向,嘀咕:“倒是利落一点啊,万一让人听见动静,可不是玩笑。”
其中一个丫鬟安慰:“夫人放心,这荒郊野岭的,不会有人。至于惨叫声……听见了也无妨,这么多人死在山林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才让人怀疑呢。”
楚云梨听着丫鬟那冷静的声音,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罗家上下,大人连同孩子,总共可有十口人!
这罗大力也狠,对大人下手就算了,毕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几个孩子……就楚云梨知道的,罗家人做的所有缺德事,都没让孩子知情。
那几个孩子年纪小,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即便是性情脾气差些,那也罪不至死。更何况,他们还是罗大力的亲侄子!
楚云梨没有对付乔红梅,跃进了山林之中,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兴许罗大力特意选过地方,罗家人所在三面环山,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进出,此时罗大力已经带着人往回走。
楚云梨察觉到他们过来的动静,躲在了旁边的石头缝里,等一行人走远,这才朝着罗家所在的方向奔去。
月凉如水,月光洒入丛林,面前出现了一群绿油油的眼睛,也就是楚云梨眼力非凡,才能看清楚被围在中间撕扯的罗家人。
还隔着有段距离,楚云梨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想到罗大力都已经在往回走……罗家人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楚云梨这一路一点都没耽搁,到底还是迟了。
她扯下腰间的荷包丢了过去。
荷包里装了药粉,味道很刺鼻,多数野物都不喜,加上群狼吃得差不多,不过眨眼间就散入了周边的林子里。
此处三面环山,人力难以攀爬,但野物不受影响。
大晚上的,楚云梨在确定罗大力已经走远后,点亮了火把。
面前一片血腥,到处是残肢断臂。
楚云梨目光搜寻一遍,发现远处的石头后面还藏着兄弟四个。
她细细查看,发现别人没有受伤,只是被那药迷了,一直没有清醒。
楚云梨想了想,把那荷包捡过来,将里面的药粉倒在兄弟几人旁边,如此,能保证他们天亮之前不被野物啃食。
正准备离开时,楚云梨看到一片血腥里有人挪动。
是罗婆子。
罗婆子身上有伤,根本爬不动,这会儿她一条手臂和一条腿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肠穿肚烂,满脸血污。
“锦……锦娘……”
到了此刻,罗婆子终于想起来卢锦娘天黑离开时的那话中的深意。
楚云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是有意救下几个半大孩子,但那又如何?
就凭着罗婆子干的那些缺德事,楚云梨并不想让她安心离世。孩子有没有死,她能发现是运气,发现不了是天意。
“告……告状……”
楚云梨呵呵:“你儿子送我们母子离开,他不想害我们,我凭什么要告?还有,他是皇上亲封的勇武将军,而我只是一介村妇,民告官,先仗四十,挨过去了才能说话。你觉得我这个小身板儿挨得住?”
她一字一句,“我的身子一直都挺弱,你是知道的呀,万一没挨过去,我那是自找死路。即便能挨过,也要去大半条命,之后也活不了了,你们是我的谁,需要我这般付出?”
罗婆子眼神里满是恨意:“孽子,孽障……一定……一定不得好死……”
哪怕是楚云梨亲自出手,哪怕身边就有她要救人用到的一切药材和器物,楚云梨也救不回她。
事实上,她也没想救人。
她转身就走。
罗婆子满心绝望,看着她的背影,瞪大眼睛就那么去了。
*
楚云梨下山后,没有去罗大力他们的落脚处,而是直奔自己的马儿。
她一路不停歇,赶回了所在的客栈。
到地方让伙计准备热水,等她洗漱完,外头天已经蒙蒙亮。
喝了药的兄妹二人这一晚上就没醒过,楚云梨躺在了罗平玉的身边,很快沉沉睡去。
等到被人叫醒,她头还很疼。
是罗大力夫妻二人赶过来了,两人很是着急,楚云梨揉着额头刚刚打开门,罗大力就挤进了房门。
“锦娘,出事了。”他憔悴不堪,满眼都是泪,说话时声音哽咽,“昨晚上我们遇上狼群,爹娘他们往山里逃,然后……然后……我不知道他们逃到了哪儿。所以,我要进城去找大人寻人。你要跟我一起吗?”
乔红梅也眼圈通红:“如果你们不想去,可以在这儿等,反正我们去了府城也还要回来找人,你们也可以现在就跟我们一起走,在府城那边等消息。”
罗平玉头很痛,满脸的迷茫。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罗家人出事了?”
楚云梨颔首:“说是被狼撵进了深山里,现在找不到了。”
“是狼群。”罗大力满眼自责,“我在野外也遇见过狼群,即便个个都是好手,也不一定能逃出升天。罗家人从来就没有练过武,更何况娘还受着伤,他们……他们多半是凶多吉少,早知如此,我就不带他们进城,说不定他们现在还好好的。”
“进城吧。”楚云梨起身去隔壁敲门。
车夫早已醒来,听说要启程,立刻下楼去套马车。
罗平文被叫醒,头还昏昏沉沉,得知了罗家人的死讯,他满脸的震惊。他整个人愣愣的,反应过来后,看了楚云梨一眼.。
“平文,这小镇上买什么都不方便,我们还是起床去城里等,你说呢?”
罗平文低下头,遮住自己眼中的神情:“都听娘的。”
罗大力跟儿子不熟,没发觉儿子的不对劲,问:“马车都腾了出来,平文可以单独……”
“我不要!”罗平文语气激动,“我要守着娘和妹妹。”
罗大力始终觉得男女有别,儿子就要进城了,要是让人知道兄妹二人还同处一个车厢,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有少部分老学究会议论此事。他刚要多劝几句,就被乔红梅拦住了:“罗家人刚出事,如今生死未卜。他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这个时候肯定不愿意分开,反正还有大半天就进城了,到时再说。”
这话也有道理。
罗大力闻言,顺理成章地将儿子的反常归咎于被罗家众人之死给吓着了。
“那就走吧。”
客栈准备了早饭,但是众人都没什么胃口,楚云梨把包子馒头捡了装好,然后带着一双儿女上了马车。
罗大力将剩下的马车全部卖给了镇上的铺子,一行人只有三架马车往城里去。
同行的人少了,他们又决心赶路,中午过后不久,就看见了周老三带着的一行人。
听说罗家人出了事,周老三满脸慎重,跟着罗大力一起,进城报官找人。
楚云梨则找了个酒楼安顿兄妹二人。
兄妹俩今天都昏昏沉沉,一路上没什么精神。罗平文一路上都欲言又止。等到了酒楼,那边罗大力带着人离开,他才进了母女俩的屋子。
“娘,昨天我们喝的汤有问题,我从来就没有这么困过,从喝汤到现在都十二个时辰了,我都还没有什么力气。”
罗平玉原本没多想,昨天到现在确实挺困倦,但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她原本就不大喜欢赶路,在路上能睡过去,比醒着受煎熬要好得多。听了兄长的话,她心头一惊,这才察觉出异样。
“那昨天晚上他们被狼叼走……”
楚云梨询问:“如果昨天晚上把你们丢到狼堆里,你们能知道吗?”
兄妹两人纯粹睡死过去了,这会儿对视一眼,都不确定如果睡着了被人换地方他们能不能惊醒。
罗平文满脸复杂:“但是为什么呢?那些都是他的家人啊!”
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咱们不要揣夺那些疯子的想法,我们是正常人,想不通的。”
罗平文额头上都是汗,纯粹是被吓的,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父亲执意送他们母子三人离开。
这是不是表明父亲没有要取他们性命的意思?
“娘,我们没事吧?”
楚云梨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兄妹俩肯定不会出事,到底是罗大力亲生的儿女,尤其罗平文以后还是罗大力唯一的儿子,他不想后继无人,才跑到家乡来折腾了这么多事,都付出了这么多,自然不会放弃儿子。
罗平玉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死了?”
“不知道呢。”楚云梨并不隐瞒罗大力的暴戾,得让兄妹二人认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她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也不用让兄妹俩知道了。
“咱们在这儿住着吧,要是耽搁得久,再去做点生意。”
有伙计送来了饭菜,吃饭时,兄妹二人都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