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的孩子,在赵兰花出门干活之前一直都是跟她这个亲娘吃睡,最近两个月没怎么见面,孩子对她已经有些生疏,但也知道面前的人不会打骂自己,偷看了几眼楚云梨的神情后,低头喝了汤。
别看吴家在村里是富户,平时的吃穿并不比其他人好多少,不管是大人孩子都缺荤腥,孩子尝到了美味,特别大口的往下咽,因为咽得太急,还被呛着了。
鸡汤的味道很是浓郁,走到砂锅附近就能闻见,这会儿砂锅的盖子掀开,几乎满院子都是这股香味。
吴母还在生气,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给儿媳妇一个教训,谁知一转头二儿子跑去烧水给孩子洗澡,二儿媳妇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鸡汤喂孩子。
这也忒过分了。
想要吃独食,好歹避着点家里啊。
“兰花,你哪里来的鸡汤?”
楚云梨朝着厨房里的吴满屯瞪了过去,随口道:“我娘听说我在城里干活辛苦,特意炖了送过去的。我也不好在张家喝,就将砂锅放在了外头。”
听说是儿媳妇娘家送的,吴母不好发脾气,只道:“你弟妹如今还在奶孩子,分一点给她。”
楚云梨抬眼:“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就让我分东西出去,她又分了多少给我?拿别人的东西来做人情,你可真大方。”
吴母气得够呛。
往日她脾气不好,一点点事情都咋咋呼呼的骂人。今儿因为儿媳妇干的事情太大,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这会儿又被儿媳妇嘲讽,她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赵兰花,你给我滚!滚!”
楚云梨面色平静,此时并没有带着孩子离开的意思,抬眼看她:“当初我可是你们家请了轿子抬过来的,想要让我走,再让轿子来送。否则,我就不走!”
吴母:“……”
她想不明白儿媳妇怎么出去住了两个月之后脾气变成了这样,真的是又臭又硬。
“老三,快点来收拾屋子。”
那边厢房里的夫妻二人正在低声说话,吴母又喊了两声,吴满冬才答应。
厨房里,小丫喝了个水饱,特别满足,用手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娘,好喝!”
小丫其实会说很多话,但是除了赵兰花之外,没有人耐心听她说。要么不搭理她,搭理她的也没什么好脸色。久而久之,小丫就不爱说话了。
楚云梨砂锅底还有点汤,她自己一口喝了,然后去外头准备木盆,又去屋子里给小丫找衣裳。
这两个月里,小丫都是跟着老两口一起住的。这么大点的孩子原本就没有几件衣裳,赵兰花的屋子里,桌上的被子团成一团,角落里还有几件脏衣裳,地上满是尘土,桌上也很多灰,一看就许久没有打扫过。
楚云梨在衣柜里翻找,然后发现不止没有小丫的衣裳,就连原先赵兰花的那些夏衣和被子都没有了。
陪嫁的衣箱里只有几件皱巴巴的旧衣,都是赵兰花在怀孕之前干活时所穿。
上辈子赵兰花再没能回到这个家里,并不知道自己的屋子变成了这样,此时胸腔激荡。楚云梨能感同身受,但不怎么生气,她出门站在屋檐下:“家里遭贼了,吴满屯,去报官。”
报官可不是小事,吴家其他人一听这话,以为她丢了银子。吴母的脑子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儿子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去城里干活还不回来睡,那门是敞着的,谁都可以进,但是大人应该不至于跑去屋子里翻找,而孩子……老三家的几个月大,我都不会走,然后就是才两岁的小丫。
“你丢什么了,是不是小丫拿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陪嫁的被子和布料,还有我夏天的衣裳,全部都不见了。”
吴母还以为她丢银子了呢,听到这话,一颗心顿时落下:“那不是丢了,是我拿了。老三家的孩子特别会尿床,这种天气又不容易干,我就先翻出来给她用了,你的衣裳也是,上个月天气很热……”
屋子里的贾氏听到了这番话,拿被子和衣物的时候她真心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但是今天二嫂一回来先翻了桌子,又对公公婆婆那么凶。此时她心里也有些没底,小心翼翼探出头:“二婶,你的衣裳我洗了,但是被子……被子我垫在底下了,这天太冷,我怕冻着孩子……”
对于富裕的人家来说,被子和衣物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但是于村里的媳妇而言,被子在嫁妆里算是最贵重的东西之一,嫁到婆家后,都是公公婆婆当家做主,想要做身新衣都不容易,而被子……大多数都是成亲时由娘家准备个两床,富裕的人家会给女儿准备四床。就这些被子,至少要用十年以上,在这期间,几乎不会添被子。
而孩子生下来在三岁之前,都会经常尿床。这自己的被子,亲生的孩子尿了也就尿了,不会嫌弃。可要是别人的孩子把自家被子尿湿了……那搁谁都会生气。
在这样的情形下,吴家人居然不问赵兰花,直接就把被子取走。
想也知道,那被子已经让孩子弄脏了。
农家过日子,都要精打细算,赵兰花只舍得拿一床被子垫在底下糟蹋,孩子尿床,那都是往下尿,盖着的被子要干净许多。
也就是说,除了现在还铺着的那床被子,无论是盖的,还是箱子里的,那都是干净的。
现在好了,赵兰花放在箱子里一直都舍不得用的新被子,被人拿去垫在了底下。
楚云梨脸色阴沉。
“还我的新被子!”
贾氏用的时候也不知道要还新的,此时她张了张口,目光落在婆婆身上。
吴母很不高兴:“就是借用一下,你不愿意,一会儿还给你就是了。”
楚云梨呵呵,忽然冲到了贾氏的屋子里,很快就将目光落在了角落的衣箱上,她挺着个肚子,身形特别利索,吴满冬倒是想拦,伸手一捞,只捞了个空。
打开衣箱,里面整整齐齐压着两床棉被,挺厚的,不比赵兰花的陪嫁的被子差。
那被子一点异味都没有,料子崭新,一看就没拿来用过。
楚云梨伸手就去抱,她记得贾氏同样陪嫁了四床被,这里面应该有两床。
果不其然,整个箱子都是被子,楚云梨一伸手将两床叠起来抱出,不管不顾就往外走。
这可把贾氏心疼坏了:“借被子的时候,二哥是答应了的,大不了我还你就是,你凭什么用我的新被子。放下!”
她不光自己吼,还冲着吴满冬嚷嚷,“你是瞎子吗?别人都气到你媳妇头上来了,要抢我们的东西,你居然都不知道阻拦?”
吴满冬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抢楚云梨的被子。
吴母都惊呆了。
吴父也没反应过来,一家人怎么好好的就打起来了呢?
“放手!”
他是一家之主,吴满冬见父亲满是怒气,下意识就松了松手。
楚云梨不放,用力一扯,将被子扯到了一边。她瞪着吴满冬:“你们夫妻俩打的好算盘,自己的新被子舍不得给孩子糟蹋,拿我的去给你儿子接屎尿。这被子你如果不还……”
吴满冬也有些心虚,实在是夫妻俩借被子的时候也没想到赵兰花会变得这么凶,他梗着脖子:“这辈子就是我的。”
楚云梨冷笑一声:“不还给我,回头我给你丢粪坑里。你糟蹋了我的,我总要讨回来才行。”
吴满冬:“……”
吴母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楚云梨扭头看着她:“闹成这样,都是你们做长辈的不公平。我说到做到,你要是敢让他们将那被弄脏的被子给我,我就把这两床被子扔到猪圈里去。”
吴母气得胸口起伏,扭头看向厨房里烧水的二儿子:“管管你媳妇!”
吴满屯也觉得妻子过分:“被子确实是我借出去的,弟妹还回来就行了……”
楚云梨满脸讥讽:“你可真大方,有本事你自己买两床被子献给你表妹,别拿我的东西送人。”
吴满屯被骂得灰头土脸,他从来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这会儿又缩回了厨房。
眼看吴满冬挡在面前不让路,楚云梨用被子撞了一下他,也不回房,直接往猪圈走。
吴母看到她背影,眼皮直跳。理智告诉她二儿媳不敢真的把新被子扔到猪圈里,但看那架势,她又不敢确定了。
贾氏的孩子哭了起来,她急忙去哄,可无论怎么哄孩子都一直在嚎,而外面已经有邻居在探头探脑。
借被子这件事情,贾氏确实理亏,这件事情不闹大,借也就借了,还回去就是。可如果把这件事情说给村里其他的妇人听,那就是他们婆媳欺负赵兰花。
吴母还要训斥,贾氏隐约看到门口不止两三个人,立刻抢在婆婆之前开口:“二嫂,我赔给你就是!”
楚云梨还真想把这辈子扔到猪圈,但到底忍住了。一来被子本身没有错,确实是好棉花。二来,那又臭又脏的床她不想睡,而她这时候还在院子里,一会儿还要给孩子洗漱……今天晚上想要睡新被子有些来不及了。
她抱着被子转身回房,阴沉着一张脸,将屋子里吴满屯的脏衣和那睡了两个月乱成了狗窝一样的被子都扔到了屋檐下。
然后她利索地将两床被子铺好,又奔到院子里:“小丫的衣衫呢?”
吴母正在气头上,不想搭理。
楚云梨干脆冲着贾氏嚷嚷:“你把我料子拿去用了,不打算还吗?”
贾氏恨不能扑过去堵住她的嘴,一直舍不得用的两床被子被抱走,她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会儿还要料子……偏偏不还又不行。
楚云梨接过了贾氏递过来的新料子,赵兰花原本也是会做衣衫的,她拿了剪刀,照着小丫的尺寸咔嚓几刀就剪开了。
如今是冬日,赵兰花总共给女儿做了两身小碎花棉袄,身上的那套已经看不出碎花,另一套不知所踪。
倒不至于被吴母送人,应该是被她洗了放在箱子,这会儿正在生气,不想去拿。
想要做衣裳,针脚再粗,至少也要半个时辰。孩子太脏了,楚云梨看厨房里的水已经烧好,立刻将洗好的大盆拿到厨房灶前……其他地方都太冷,孩子冻着了容易生病,只能在这儿将就。
吴满屯知道她不高兴,偷看了她两眼,看她要打水,立刻上前接过瓢,先是冲了冷水,然后再放热水。
给孩子打洗澡水不能先放热的,容易被烫着。他原先并没有这么贴心,都是赵兰花耳提面命教的。
楚云梨剥掉了孩子身上已经结块的脏衣,裤子穿了三层,从里湿到外,最里面的裤子是暗黄色,一股恶臭,闻着让人几欲作呕,小孩子的肉都已经红到糜烂,某些地方破皮。她一碰,孩子痛到浑身颤抖,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却没有哭出声。
她面色如常,倒是吴满屯变了脸色:“怎么会……”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娘是什么好东西?这就是她说的会好好照顾小丫,如果我不是信了她的鬼话,若我不是害怕一家子吵闹,也不可能丢下孩子去帮别人干活。”
吴满屯动了动唇:“我……我不知道……”
楚云梨呵呵:“你知道什么?我早就看清楚你娘不喜欢孙女,却还是去城里帮你妹妹干活。就是因为我觉得你基本上都在家里过夜,有你看着,她再过分也有限。而且,闺女是你的,既然你让我离家,那你就该多放心思在孩子身上,结果呢?全部交给你娘,将孩子害成这样,你也配做爹?”
其实赵兰花也不知道孩子会被苛待成这样,她以为婆婆再不喜欢孙女,最多就是吃穿差点,死也想不到竟然会差成这样。但凡她发现端倪,说什么也不会再去张家干活。
吴满屯满面羞愧。
楚云梨呵斥:“你愣着做什么?赶紧再打水来烧啊,你以为这点水能洗得干净?”
闻言,吴满屯立刻拎着桶往外跑,出门时看到了院子里怒气冲冲的亲娘,他忍不住道:“娘,小丫尿了可以烤,都拉裤子里了你还不换……”
“我是没来得及。”吴母皱眉,“家里家外这么多事,全都指着我一个人。小丫都两岁的孩子了,明明可以喊我,偏偏不喊,非要拉裤子里,一点都不好洗,洗了也不干。这怎么能怪我?”
坐在盆里的小丫感受着身上的温暖,小声辩解:“我喊了的。”
楚云梨将刚才裁下来的一块料子从热水里捞出,摊开给她裹在身上,又打了热水往布料上浇。如此,能保证她泡在水里的时候,肩膀和胸膛都是暖和的。
这期间楚云梨让吴满屯守着孩子,她出去扯了一些药草回来放进水里,前后换了三盆水,泡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第四盆,楚云梨才用清水给孩子洗干净。
这会儿她一件衣裳都没有,楚云梨又去拿了被子来放在灶前烤暖和,然后将小丫裹在里面放回床上。
在这半个时辰里,楚云梨一直都在厨房忙活,她反正是吃饱了的,一点都不饿。
但是其他人没吃饱啊,桌子被掀了,一开始众人都在生气,谁也不想做饭。但肚子饿了,必须要做,偏偏厨房又被占着。吴母冲进去看到了孙女身上的伤,她有些理亏,重新退了出去。
一直到楚云梨带着孩子回房,婆媳俩才去了厨房做饭。
楚云梨找出了针线,给孩子缝衣,看吴满屯又想要下地,忙把人喊住:“打盆水来,把这桌椅都擦擦。我走的时候,屋子里可没有这么多灰尘和泥土。”
吴满屯手里拿着锄头,一脸为难:“但是爹让我去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