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磨的大牛催促:“你添慢了,我就得空拉,这石磨真的很重。”
光站在这里很累,大冷的天里,大牛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可见这石磨真的不轻。吴母眼神一转:“你来添,我跟你换着拉。”
她宁愿累点,也不想站在这里受冷。
大牛半信半疑:“你行不行?”
“行,我家里种着几十亩地,你别看我这么瘦,其实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吴母信心满满,淬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我力气很大的,秋收时,好多年轻人都扛不过我。”
大牛当然愿意歇一会儿,顺手接过了勺子。
吴母伸手一推,她用了六成的力气,那石磨居然只转了半圈。她微微一愣:“这么重吗?”
大牛笑着添了半勺豆子在石墨顶端的小孔上,想要豆子磨得均匀,豆渣少点,就得添均匀,一次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真的是谁拉谁知道啊。”
吴母倒不至于拉不起这磨,但多来两圈后,手臂酸软,腰也有点痛。如果坚持到天亮,明天都不一定能从床上爬得起来。
她多拉了几圈后,累得气喘吁吁,忽然就特别心虚。她也不知道拉磨这么累,难怪赵兰花说什么也不肯原谅。
张母看到两人换活干,很是不满。
“亲家母,你做什么?大牛的力气大,拉磨很快,豆渣也少,你还是添豆子吧,别磨蹭了,时间真的耽搁不起。”
吴母身上都起了一层汗,这时候再站过去吹冷风,十成十会生病。
她不想干了!
但她又不想承认自己懒,只停下动作,脸色难看地道:“石磨这么重,你居然让兰花来拉?她来的时候肚子都快七个月了,你自己也是女人,为何要为难一个怀有身孕的小媳妇?她还没有要你们家的工钱,只是单纯帮忙……亲家母,我错看你了。兰花回家见天的闹,我以为是她不懂事,合着是在你们家受了这么大委屈,所以才不想好好过日子。”
她拍着大腿,“我那么好的儿媳妇被你给弄走了,你怎么这么恶毒?”
张母一脸茫然。
事情都过去好久了,赵兰花刚回家那两天她还怕吴家人来算账,当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都以为事情彻底翻篇,没想到这会儿吴母会翻旧账。
“是兰花自己愿意来拉磨的,不是我逼她的。”
吴母一个字都不信:“胡扯!她怀着孩子,怎么可能主动捡重的活干?到现在你还在撒谎,再不说实话,我去把兰花叫过来与你当面对质。”
悠然小时候家里有不止一个石磨,大人磨面时悠然还被撞过头,一晃好多年了。
第1631章
张母并不怕当面对质。
确实是他她吩咐赵兰花拉磨的。
可那又如何?
且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赵兰花如今还在坐月子,外头这么冷,怎么可能跑来张家对质?
“你去喊啊,你把人喊来啊。”
吴母气冲冲转身就走:“你等着!”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跑回了女儿的房中。
外面张母骂骂咧咧,说吴家帮忙不诚心,说吴母故意磨蹭,想要坏张家生意。
话说得特别难听,偶尔还带几句脏话。
吴母经过这事,也不困了,听到外面张母的骂声,她越想越生气。
床上的吴满月早已醒了过来,只是在这冬日里的深夜,她不想多说。不过,这人醒了之后不翻身,身子会不适,再加上她身怀有孕,不想委屈自己。
吴母很快发现女儿醒了,皱眉道:“张明亮的娘怎么是这个脾气?一点道理都不讲,我是来帮忙的,又不是张家长工,她那样子,恨不能我给张家当牛做马。还有,夜里也太冷了,张家那个草棚子,就不能将四周拦一下吗?”
吴满月听了母亲这怒气冲冲的话,彻底睡不着了:“娘,大晚上的,能不能让我睡会?你也知道我婆婆脾气不好,我要是白天也在屋里睡,她会骂的。”
吴母一个字都不信,她来了半天,女儿都没怎么出门。反正都不出房门了,关在房里做什么,亲家母还管得着?
她也有点气自己的闺女,这借口要睡觉,分明就是不想搭理她。
“满月,明天我打算回村里了,你要不要回去住一段时间?”
吴满月拒绝:“我不。”
吴母无所谓:“进去点,我也睡会儿。”
忽然有人将门推开,吴满月这屋子并没有分内外间,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脱了棉袄的吴母冷得打了个寒颤。
门口站着张明亮,他不太好进来,就站在那儿苦笑:“娘,你帮帮我们吧,这人手实在是不够。”
“太冷了,我也不会添豆子,更拉不动磨。”吴母干活之前很愿意帮张家几口灶烧火,跟亲家母大吵一架后,这点活也不愿意干了。
“再说,我没熬过夜,这会儿真的很困,眼睛都睁不开。”
张明亮哑然:“满月?你劝劝娘,今儿娘要是睡了,我娘要发脾气,到时候全家都不高兴。”
张母看不得家里有人闲着,自家人歇一会儿还没什么,外人在张家不干活,她会很生气,这场怒气也会延续许久。
在张明亮看来,大概就是……母亲觉得不使唤外人就亏了。
也因为此,张家几乎没有什么亲戚。
当然了,因为张家做着生意,有生意来往的那些商户还是要结交,大家有来有往,家里办喜事的时候看着人也不少。所以吴家才没有发现张家的不对劲。
与其说张明亮那话是对着妻子说,不如说是对着吴母。
吴母这女婿走后,到底还是穿了衣裳出门。不是她找虐,而是她不希望女儿因为自己被婆婆责骂。
干活归干活,她可不会像方才那么傻的自己顶上一道工序,捡点轻省的活计,把今天晚上混过去,明儿一早她就回村。
到时她回家了,也不用管张家的活到底要怎么干。
豆腐坊确实很忙,所有人都脚不沾地,连喘口气都难。
吴母跑去烧了三口灶,比平时在家做饭还忙。但好歹,这活儿不冷,添了足够多的柴火后,她还能眯会儿。
这期间,张母好几次过来让她到草棚子那边去干活,吴母都假装听不见,后来张母越来越暴躁:“亲家母,你的耳朵是不是聋了?”
吴母侧头看她:“你要是再多说,我就回去睡觉了。”
张母跺脚:“都是一家人,你帮我就是帮满月,怎么分得这样清楚?还有,柴火不是你这样烧的,想要火烧得旺,火心要空,不烧黑灶!你那灶里面都黑成什么样了,既浪费柴火,火势也不大。你让开,我教你?”
她扑过来,抢过吴母手里的火剪,把几口灶里面的柴火退出来了一半。
火势确实大了不少,但吴母再想要睡觉就不行了。
张母还在喋喋不休:“豆浆放入锅里,需要大火烧开,越快越好,火势要是灭了,不光影响豆腐口感,还耽误时间。亲家母,你学着点,我忙得很,没空一直在这儿守着你。”
吴母心头窝了一团火,正想回两句,张母已经风风火火跑了。
她看着吴家人忙碌的背影,心下摇头。忙成这样,一辈子操劳,比在乡下种地又能好多少?
原本以为女儿嫁到城里是享福,看这架势,怕是要把这脾气强势的婆婆熬死了,才有出头之日。
好在张家人挺看重孩子……回头让女儿多生几个,一胎一胎的生,孩子生下来还要有人带,如此,女儿应该不用熬夜干活。
一锅接一锅的豆腐点了出来,装进木头制成的模具里榨干。到了下半夜,天越来越冷,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吴母手在灶前都有点坐不住,前面有火是暖的,但是脊背冰凉一片。她受不了了,干脆翻个身烤背。
外头寒风呼呼,没多久,地上的雪就漫过小腿,点豆腐的时候火不用太大,吴母面前的将柴火退出来……真的特别冷。
怎么会冷成这样?
点豆腐的是张父,动作遮遮掩掩的,发现吴母在看,他催促:“亲家母,一直坐着身子僵冷,你出去走走吧。或者去上个茅房。”
话是很贴心,但吴母总觉得哪里不对。
再看张父鬼鬼祟祟的动作,她瞬间了然……这是怕她把点豆腐的手艺学了去。
吴母都气笑了。
“亲家,你放心吧,我手笨,眼神也不太好,学不了你的手艺。”
张父呵呵干笑两声:“也不能怪我谨慎,原先我们请人来干活,那人不好好做事,就喜欢在这儿烧火。烧火就烧火吧,眼睛一直盯着锅里。”
吴母发现他在阴阳怪气含沙射影。
“我吃不了你们做豆腐的这个苦,现在做生意多难,不光要交官税,还要交保安费。”吴母满脸讥讽,“我还是喜欢在乡下种地,几十亩地,我一年到头也没个空闲。”
她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张家豆腐坊确实很赚钱,但她种地同样赚钱啊。家里几十亩地,那可是近二百两银子。
张父呵呵:“要不要喝完豆腐汤暖暖身子?”
吴母:“……”
这是真抠啊。
豆浆烧开了,加点糖喝着还行。这豆腐汤……是已经将豆腐点出来了的汤水,带着一股豆腥味,还有点涩,可以暖暖身子,但绝对不好喝。
不过,她坐在这里是真冷,于是去打了一碗汤,准备坐回灶前时,她瞅见了桌子角落里有一小包红糖。
如果说张家对她客客气气,她看见红糖,绝对不好意思主动去拿。她不差这口甜的,不会干这么跌份的事。
但是,张家这样抠搜,她偏要动一动。张家都不要脸了,她又何必矜持?
加了红糖,果然要好喝很多,吴母喝着热汤,从口中暖到了肚子里,但是,其他地方还是冷的。
“今儿怎么这么冷?”
吴母嘀咕了一句,回头看院子里,只见刚刚才只到膝盖的雪,这会儿又厚了半尺。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雪也太大了……”
她话音未落,突然听到砰的一声。
这一声砸得地面都震了震,吴母身子一抖,忍不住尖叫出声。
草棚子塌了。
那草棚子造出来是为了挡雨,本来就挺简陋,又年久失修,张家人早就知道该重新修整一番,但是一直不得空。
这不,今夜下了大雪,草棚子顶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那几天已经腐朽的木棒承受不住,终于塌了。
石磨也好,磨好的豆浆也罢,加上还没磨的豆子,全部都被压到了草棚子底下。
张家父子最先反应过来,正在榨豆腐的张明亮飞快扑了过去:“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