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和女人考虑的事情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吴满仓再不喜欢村里,再不喜欢爹娘。于他而言,这里也是他的家。
他在城里的工钱不错,可那是租房住,夫妻俩连个正经的落脚地都没有。
还有,家里可有几十亩地,不说长子多分,只兄弟三人平分,他拿到的地就能卖七八十两银子。
这么大一笔钱财,靠他给人帮工,那得干几十年。
这本就是属于他的银子,凭什么不要?
“孩子她娘,我这……”
看他一脸为难,廖氏脸色不太好:“我意已决。你要是不赞同我的做法,还想留在这个家里……以后我们母女即便要饭也不会要到你面前来,你只当没有娶过妻,只当没有生过两个孩子就行。”
可是吴满仓确实已经娶了妻,也确实生了两个女儿,并且,这两个女儿不说是他一手带大,也是他费了不少心思养大的。
他说什么也不会舍了妻儿。
廖氏见他欲言又止,道:“我知道你的想法。害怕和家里吵闹之后他们就不分田地给你……我看二老身子骨硬朗,且有几十年好活。过个几年,孩子大了,咱们再回来认错也不迟。”
这倒是事实。
吴满仓飞快给大女儿穿好了衣裳,又去隔壁的柴房将刚刚放回去的梯子搬出来靠在墙头上。
夫妻二人带着孩子爬上墙头,又将梯子放到另一面滑下去。
然后,吴满仓把梯子直接丢上墙头:“老三,把梯子拿回去。”
吴父都睡了,虽然他放了狠话,但他不认为两人会离开。毕竟,外头冷风刺骨,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孩子。
他被大儿子的这一嗓子给喊醒了过来,起身一把推开窗户,就看到了掉在院墙之内的梯子。
“怎么回事?”
吴满冬面色格外复杂,他也没想到大哥大嫂回来后会和爹吵成这样,等反应过来后想要上前拉架,却已经迟了。
“大哥和大嫂走了。”
吴父一愣:“这么大的雪,他们走了?走去哪里?”
也就是笃定了夫妻俩不可能离开,所以他才把话说的那么绝,因为他清楚,这一次,他的话说得再难听,夫妻俩也只能忍着。
吴满冬摇摇头:“外头雪这么大,我也不可能追出去呀。”
吴父:“……”
他有些担心,但又低不下头,加上他已经躺在被窝里睡暖了,不想再起来折腾。想着大儿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不至于乱来……他回房倒头就睡。
从来都只有晚辈对长辈低头,哪有爹对儿子低头的道理?
很多人都愿意救急,吴满仓带着妻儿敲了赵大伯一家的门。
赵大伯家有一间空房子……想要上门借住,也得人家有多余的房子借才行。
两家住得近,平时多有来往,在这大雪天里,赵大伯也隐约听到了吴家在吵架。只是没想到,那吴老头愈发左性,居然将大儿子骂出门。
“快进来。”
赵大伯本来就愿意收留,再加上廖氏表示不会白,赵家就更愿意了。
*
吴母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都还没有出门,张家人后之后觉发现了不对。
张母不愿意去探望,而我满月又害怕自己过了病气。剩下的两个男人也不方便进屋查看,最后,还是张母不情不愿进门。
吴母浑身滚烫。
吴满月得之后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央求张明亮去请大夫。
张明亮倒不至于眼看着岳母病重而不管不问,出门时,心里暗暗叫了苦。
一家子最近就跟惹着了瘟神似的,所有人都需要看大夫,如今就连岳母也病了。
看大夫倒是其次,主要是药钱不便宜。
张母自己生病都不一定舍得抓药,让她花钱给别人治病,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尤其家里最近刚失了几笔银子,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家财瞬间缩水一半。听大夫说要施针退热,配的药也不便宜,张母顿时感觉跟割她的心肝肉似的。
“满月,你娘生病,没道理让我们家掏银子。”
吴满月垂下眼眸:“如果我娘不是要熬着夜帮着家里干活,也不会生病。这就和大牛被家里的棚子压塌一样,都是一家人,也不说赔不赔偿,你们把她治好就行。”
张母气笑了:“你说得可真轻巧。满月,我提醒你一句,你这是我们张家的媳妇,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吴满月只觉这话无比可笑:“这是我娘。”
比起婆婆,当然是生她养她的亲娘更为亲近。
张母:“……”
眼瞅着事情僵持住,大夫在边上看热闹,张明亮忍不住了:“娘,咱们先治。回头这银子让吴家拿。”
说这话时,他掐了一把吴满月的胳膊。
本来还要反驳的吴满月胳膊一疼,倒也没有多痛,她冷哼了一声,不再开口。算是默认了张明亮这话。
张明亮松了口气,他已经打定主意,这治病的银子由自己贴,回头就说是吴家兄弟给的,如此,大家都满意。
大夫忙活了一通,又留下了三副药后才离开。
吴母身上的热渐渐退了,于是各回各房,都早点睡觉。
躺在床上的吴满月却很不满意:“谁让你多嘴了?我肚子里揣着你们张家的血脉,我就不信娘能将我怎样。本来我说得也没错,我娘的身子骨很是硬朗,一年到头那样辛苦也不怎么生病,一来你家就病,肯定是夜里风太大给吹的。大牛受伤,你们家都赔了,我娘生病,就活该吗?”
张明亮颇为无奈:“我娘那么抠搜,你也是知道的,回头这银子我出。”
但是在吴满月心里,张明亮的银子属于他们夫妻俩,积攒这点私房不容易,哪怕只是给一个子儿,她也特别心疼。
“回头我想想办法,去买药的时候把这银子昧下来,这总行了吧?”
吴满月得了,终于满意。
就是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夫妻二人听了儿子的话会是个什么神情。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吴母第二天虽然醒了,但是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很痛,尤其是昨天趴在地上的那一边,今日也感觉好像有一万根针在往骨头缝里扎,扎得她躺着也不是,起来也不是。跟个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别说起身了,连吃饭的精神都没有。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就要过去了。
这一场罪实在是不值得,原本以为可以留在赵兰花那边来着。
张家只有婆媳两个是女人,吴满月怕过了病气,想去看看母亲,到底还是忍住了,而张母……她是单纯的不想和这个脸皮厚的亲家母相处。
不过,送饭还得是张母来,她不想让儿媳妇遭罪,主要是不想让孩子在肚子里的孙子生病。
两人两看两相厌,吴母口中发苦,本就不想吃饭。对着张母一张臭脸,更是吃不下去。
张母看着剩在碗里的饭,皱眉问:“不吃了?”
吴母点点头:“没胃口,不太想吃。”
“要我说,你就是干得太少了,整天躺在床上都不消化,哪里还吃得下去?”张母语气刻薄,“他们父子俩都在收拾草棚子,你要不要起来帮忙?”
其实吴母真的不是个懒人,也很愿意干地里的活,从早忙到晚都行。但他这会儿都不想起身,哪里还有精神去折腾草棚子?
“我实在是起不来,明儿吧。”
张母不允许,眼看她翻个身要睡觉,遇上过去将人拖到了地上。
吴母摔倒在地,膝盖特别疼,与此同时,身下一阵冰凉传,她霍然抬头:“你做什么?你想杀人啊?”
张母呵呵:“这不是挺有精神的嘛。快点!”
吴母不动。
她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要被折腾死了。
一时间又想着,出去也行,一会儿晕给她看。
于是,她扶着床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她走得艰难,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吴满月扶着肚子站在屋檐下,看到母亲这样心里有些担忧,她不敢凑上前,只问:“娘,你没事吧?”
吴母摆摆手,打算吓一吓张家人……谁让他们把她当人看?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草棚子。
值得一提的是,另一边烧锅的地方不是草棚子,但也绝对没有房子牢固,她有些站不稳,就想着晕倒在那棚子底下,如此,即便是张家的人不管她,等到女儿赶过来,她也不至于摔在雪里湿了衣裳。
吴母一点儿都没耽搁,到了地方就晕。
她倒下去的同时,忽然听到耳中轰然一声,然后整个房子猛然压了下来。她眼前一黑,头上身上一痛,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院子里砰一声。
屋檐下的吴满月吓得尖叫一声。
受伤了还在干活的张家父子只看到面前的房屋不过一眨眼就倒在了地上。
一起消失的还有吴母。
张明亮最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冲上去救人。
可他受着伤,没有多大力气,根本抬不动屋梁。
“爹,快来帮忙救人啊!”
凭着父子两人,不可能将这一大堆雪和木棒还有茅草在短时间之内挪走。
如果仅凭他们,等到把人刨出来,大概已经冻成了冰人。
张母也没想到,如果是不想让亲家母在床上舒服躺着,所以才把人折腾过来,如果能帮点忙就更好……结果这人才到,就被压在了雪下。
这哪里是帮忙?
分明就是来添乱的。
不过,张母再怎么也没想过把人压死在这里,反应过来后,看到父子俩刨得不快,更糟的是,雪下没有任何声音。
按理说,这人要是受伤了,那肯定会叫唤几句,连叫都不叫……搞不好这人已经没了。
“大家快来帮忙啊,我家的棚子塌了,里面有人。”
不说张家的人品如何,这人命关天之时,周围的邻居都还是愿意帮一把手。看到张家的人都在,询问之下得知被压在里头的是张明亮的岳母,众人纷纷甩开了膀子救人。
吴满月都傻了。
她亲眼看见母亲被压在棚子底下,也知道人在何处,捧着肚子急忙过去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