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难以启齿,该说还是要说。
“爹,出事了。”
吴父正上下打量女婿:“满月怎么了?落胎了?还是这一次雪太大,你们的房子塌了?”
张明亮点点头:“房子是塌了,像是我们磨豆腐的那个草棚子被压塌,后来连我们点豆腐的那间房都倒了。”
吴父点头:“我记得你们是晚上磨豆腐,那塌房子的时候你们还醒着,应该不至于受伤吧?”
闻言,张明亮苦笑:“受伤了,草棚子压倒了把我们家磨磨的人,他断了一双手,赔了七十两银子。”
“啊?”吴父一脸惊讶:“虽然断了一双手这伤很重,但也不至于赔这么多。人死了差不多。”
张家是被拿捏住了,要不然也不会给。
“已经赔了,破财免灾吧。”张明亮说到这里,开始哭穷,“爹娘辛苦这么多年,也才攒下这点银子而已。大牛一家子不是讲道理的人,堵在在我们家的门口不让我们接生意,还扬言要去衙门告人,我爹娘怕染上官司,就妥协了。”
吴父无可不可的点头,虽然他觉得这银子赔多了,但这那里也是女婿家里的事。他身为岳父,要是管太多,会惹人讨厌。
“事了了就成。不过,你们再舍不得请人,也要先把这两个月扛过去。等家里忙完了,让你二哥来帮你们一段时间。”
张明亮一咬牙:“草棚子压伤了大牛,我们干活的那间房塌下来……刚好娘就在底下。”
吴父一惊忙问:“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想到大牛被压断了一双手臂,还只是一个草棚子。老妻可是被正经的房子给压了,听说这一次城里房子倒塌死了人。
“你娘可还好?”
张明亮声音尖涩:“不太好!一直昏迷,大夫说伤着了脊柱,可能以后都再也醒不过来了。前两天倒是睁眼睛了,但就跟睡着了差不多,我们喊不醒,说话他也听不见。爹,我们家里很忙,你能不能让几个哥哥去把娘接回来?”
吴父都傻了。
妻子一直咋咋呼呼,挺有精神,他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遭这样的大难。
“这人昏迷着,那每天吃什么?”
张明亮硬着头皮答:“不会嚼,能喝得下药,我们每天就炖点汤熬着。”
也不是每顿都是肉汤,炖肉麻烦,何况肉也不便宜。尤其是大雪封路,肉比平时的价钱翻了一番。
所以,大部分的时候都只是喂的米汤。
吴父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他扭过头大喊:“老二老三,快跟我一起去城里。”
吴满屯已经站在屋檐下听到了妹夫的话。
贾氏夫妻俩在房里,这会儿正在给孩子换尿布,两人都在忙活,但耳朵也没闲着。吴满冬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娘受伤了?”
他先是惊讶,语气里满满都是担心。
贾氏自然也担心,但是,她身为如今家里唯一的女人,想得要更多一点。
如果娘真如妹夫所说那样伤得有这么重,那回来之后吃喝拉撒都得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
家里的男人们又不会干这些事,最后这活儿只会落到她的头上。
贾氏心里慌乱无比,下意识就不想把这人接来,她一把抓住自家男人的手臂:“娘是在张家受伤的,你说要是擦破点皮,甚至是流点血,只要能养好看,在咱们两家是亲戚的份上,都可以不计较。但是娘伤得这么重,竟然已经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张家必须要赔!”
夫妻俩感情很好,在对方的心里,已经比各自的爹娘要亲近。她见男人只想着接人,根本没有听明白她的话,于是把话说得更加直白:“娘受伤了,回来得有人伺候,还需要请大夫买药,这些处处都要花银子。还有,我们的孩子还这么小,我整日除了带他就没有多少时间,回头我还要照顾你们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娘帮不上忙就算了,反而还要我伺候……他爹,我忙不过来呀。”
即便忙得过来,她也不干这活。
虽说儿媳妇就该伺候婆婆,但她长到这么大,并没有从吴家拿到多少好处。反而是她的爹娘,生她养她辛苦一场,还给她陪嫁了丰厚的嫁妆。
亲爹娘都没要她这么伺候,婆婆凭什么?
更绝的是,婆婆三个儿媳妇,如今一个归家再嫁,另一个跟家里吵架暂时不回来。还真就指着她一个人,这人要是回来了,想推都推不掉。
如今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要么让婆婆继续住在张家,要么就让张家拿银子来请人伺候婆婆。
所以,这赔偿要得越多越好。
吴满冬总算是明白了妻子的意思:“那是我娘,你不伺候谁伺候?大嫂是城里的姑娘,又是那臭脾气,她肯定不会回来干这活。赵兰花就更别想了,她如今都恨死我们家,生孩子都没有来报喜,明显是想跟我们家断了来往……”
贾氏瞪他一眼:“那我就活该吗?爹娘生养了四个儿女,就你孝顺?别说娘是在张家受伤的,即便不是,小妹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管。不出力,总要出点银子。”
她看男人一脸不赞同,咬牙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伺候啊。要么你从张家那边多拿点银子回来请人,要么就把娘放在张家。要是你们一家子真敢把娘推给我,我立刻回娘家改嫁,不信你就试试。”
她梗着脖子,眼神坚决。
吴满冬总算是清楚了她的底线:“放心吧!”
他也赞同从张家多抠点银子出来。
家里的爹娘一直对张家这门姻亲很是看重,但吴满冬从来也没有看到结这门亲事的好处。
也就是名声好听一点,实惠是一点没见。
父子三人和张明亮一起急匆匆往城里赶。
要不是因为化雪太冷,他们父子又走得急,贾氏来不及收拾自己和孩子,她也会跟着去。
当吴父看到躺在床上瘦得不成人样的妻子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才过去多久啊,这人就瘦脱了相。
若不是女儿女婿指责说这就是他妻子,他绝对不敢认。
“怎么会这样?”
吴父大怒。
吴满屯一脸麻木,他满脸的担忧,下意识看向张家其他人,等着他们的解释。
而吴满冬在家里就有了底,此时也满脸愤怒:“我娘来的时候好好的,被你们家给弄成了这样,她被压在了房子里,你们为何不想法子告诉我们一声?在娘受伤后,你们有没有好好给她治?”
张父解释:“我们也想告诉你们,但是路上封了呀。至于请大夫,城里所有的高明大夫都来过了一遍,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邻居。”
“我不信。”吴满冬为了要银子,咬牙道:“肯定是你们没有好好治,否则,我娘绝对不会这么惨。麻烦你们把那些大夫请过来,当着我们的面重新瞧一遍。”
张明亮哑然:“已经请过了,确实……”
“我不要听你说,我要听大夫说。”吴满冬如此作为,也是想清楚的知道母亲的病情到底重到了什么程度。
并且,他在进门的时候还找了一个小孩子去廖家报信。
虽然大哥跟家里吵翻了,但出了这种事,大哥必须要出面……把娘接回家里之后,兄弟三人要么出钱,要么出力,总要选一样,不可能因为跟家里闹翻了就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
张母不想折腾了:“我这里拿十两银子,你们先把人弄回去,然后想找谁瞧找谁瞧。”
“我呸!你打发叫花子呢。”吴满冬从来没有来张家帮过忙,但凡过来,那都是张家的客人。而他因为是家里的小儿子,在兄妹几人中算是最得宠的那个,从小就是混不吝,说话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那大牛只是被压断了一双手,你们都赔了七十两,我娘都变成这样了,你只给十两,合着大牛的一双手比我娘的命还值钱是不是?”
张家不想把这事情闹大,吴家几个人,吴父和吴满屯满心满眼都在担忧着床上的人。而吴满冬想从张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总的来说,两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张家的大门是关着的。
吴满仓得了消息,急匆匆就往张家赶。
廖氏得到消息慢了一步,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楚云梨这边有让人盯着张家的动静,看到吴家人和廖氏夫妻先后往那边赶,就知道他们在谈赔偿一事,于是,也跟了过去。
当然了,她纯粹是去看热闹的。
上辈子,赵兰花在张家动了胎气难产而亡,吴家肯定也会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当然了,吴家也不是真正重视赵兰花的命,只是想要赔偿。而他们对这个儿媳妇根本没有多在乎,能拿到多少算多少……两家应该会吵,但张家应该不用付出太多银子就能摆平此事。
如今可不一样,受伤的是兄妹四人的亲娘!
楚云梨到的时候,刚好看到廖氏被放进门。
开门的人是张明亮,看见楚云梨出现,他下意识就想把人挡在外头。
但是楚云梨不愿意:“我有事情找吴满屯,他在不在?”
张明亮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张家有把柄在面前女人的身上,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让吴满屯出来与之见面,说不定会惹恼了她。
实在是化雪很冷,今儿天气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下雨。
“进来吧!”
反正,受伤的人和赵兰花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了,最多就是让她看了笑话。而赵兰花原先还是吴家的人,说来也不是外人,看就看吧。
院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吴家父子四人脸色很差。
廖氏看了一眼婆婆,扶着墙出来时腿都是软的,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病得这样严重人。
“怎么会伤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
这会儿两边的人各执一词。
张母认为,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两家是姻亲,吴家应该体谅。
“满月是我儿媳妇,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张母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满月,你说句话。”
吴满月一直没吭声。
她心里也在纠结。
亲娘伤成这样,确实该多给一些赔偿。但是,张家给出去的银子,就等于是从她兜里拿出去的。
“爹,当时我们没让娘去帮忙,是她自己要去,然后就出了这事。当时张家拼了命的救人,结果还是这样……娘那时候还在跟我婆婆吵架,其实她早就想回家了,只是因为封了路回不去而已。”
吴父看着这样的女儿,只觉得特别陌生,在接受了妻子伤势很重之后,他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时候从张家多要银子,才能减少自家的损失。
“你的意思是,是你娘自己不识好歹,是她多事,才有了这一场灾,跟你们张家无关?”
吴满月点点头。
父子几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但……吴母是客人,张家应该不会使唤她。如此说来,她会到那个房子底下,说不定真是她自己强行过去帮忙。
还有,说这话的人是吴满月,是兄弟几人的亲妹妹,她应该不会骗人。
吴满冬立即道:“那也是为了帮你们张家的忙才……”
“你撒谎。”楚云梨几乎和吴满冬同时开口,她满脸的嘲讽,“我做了吴家几年的儿媳妇,也在张家帮过忙。首先,我承认娘很勤快,但她的勤快都是在地里,家里洗衣做饭这些杂活儿,娘从来都是能躲则躲,她根本是讨厌家里的事!而你们家卖豆腐,干的活儿就跟家里的杂事差不多,娘肯定不会愿意主动去做。”
吴满月咬牙切齿:“你又知道了?当时你在吗?”
楚云梨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张母:“还有,你们张家是个什么德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是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畜生使。尤其是你,恨不得家里有人闲着,所以我认为,吴满屯他娘一定是被你叫出来干活才出事的!说难听点,那就不是个勤快人,到了女儿的婆家算是客人,她会心安理得的坐在旁边等着你们伺候。毕竟,她在家干活已经很累了嘛,出来走亲戚,总该歇一歇。”
此话一出,吴家人都觉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