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头喝了酒,回来的路上都是强撑着,回房后连脚都没洗,倒头就睡,还是冯母帮他洗漱了一番。
深夜,忽然有人急匆匆来敲冯家所住的两间房门。
楚云梨霍然起身,冯银梅惊醒过来:“出什么事了?”
外面的伙计大喊:“快起!对面的学堂出人命了,事关冯家兄弟,你们快点。”
冯母惊醒过来,听到外头的话,慌慌张张推了一把身边老头,抖着手去拿衣裳。心里太慌,手也不听使唤,抓了好几次都抓不住,后来还把衣裳给带到了地上。
她一着急,整个人从床上滑落,当即脚上一股疼痛传来,再想要站起身,右脚踝是动也不敢动。冯母都急哭了:“死老头,还不快起来,孙子出事了。”
冯老头喝多了酒,这会儿脑袋疼,听到孙子出事,他也着急呀,偏偏手脚不听使唤,半天了才在伙计的帮助下起身。
冯银梅想要跟着母亲一起去学堂,出门之后却听说祖母摔了,这大半夜的,客栈里只有男伙计,她也只能压下慌张,先去扶冯母。
冯母痛得呲牙咧嘴,被重新扶回床上后,她顾不得腿上的伤,连连催促:“不要管,我快去看看学堂那边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兄弟俩受伤了!不管有没有受伤,都尽快派人来告诉我一声,不然我这心里落不下来。”
她说完这话后,又扭头去骂站都站不起来的冯老头,“让你少喝点酒,你偏不信,现在好了……孙子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骂完后,看到母女俩还站着,她又怒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我只是摔了,又不会死,老头子醉成这样,等他摸过去,黄花菜都凉了。你们快去!别给我磨蹭。”
学堂中灯火通明。
从门口到学堂弟子住的地方,一路上都有火把点着。母女俩一到门口,立刻就有人迎接。
前来接人的是学堂中一个姓周的夫子,他看到母女二人就皱眉:“你们家就没个男人吗?”
“我公公年纪大了,睡前又喝了些酒。”楚云梨解释,“我们也不知道今晚上会出事。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伙计说出人命了,又和我两个儿子有关,他们受伤了吗?”
“冯远航胳膊上受了点伤……他们兄弟带着匕首,这事你知不知道?”周夫子一脸严肃,“还将匕首对准了同窗,这也太过狠辣。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偏偏要动手!”
他一路说,一路急走。
学堂的弟子们住在跨院,此处可以不经过他们平时授课的院子,因此,地方虽大,因为跨院靠近门口,几息后就到了弟子的住处。
跨院之中,其中一间房门口,兄弟二人被压趴在地上,另一边躺椅上,靠着两个受伤的年轻弟子,其中一人正是赵伦。
“怎么回事?”
楚云梨不看任何人,只问兄弟俩。
此时正有其他弟子在跟夫子说明当时情形,兄弟俩想要为自己辩解,但几人一起出声太过吵闹,他们被夫子勒令不许说话……等旁人说完了再说。
看见楚云梨出现,兄弟俩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照旧是冯银山沉不住气:“娘,那个姜帆先是羞辱你……我们听不下去吵了两句,然后他就说我羞辱同窗,一群人朝着我们兄弟谩骂,大哥不让我动手,我都忍住了。是姜帆先出手,他要废了我的手腕。我……你说……所以我就还手了。可他们围拢过来的人太多,我实在没办法才拿出了匕首。”
到最后,砍伤了三个人。
其中一人伤在大腿,伤口大概有手指那么长,这算是受伤最轻的一位。
剩下的俩,一个伤在胸口,一个伤在肚子。这会儿真有稍微有点医术的人在想办法止血,而去请大夫的人还没回来。
冯银航从他们开始吵闹就知道兄弟俩是被人针对,那些人在故意找茬。
“娘,儿子错了,我该听您的。”
得罪夫子又能如何?
大不了这书不读了,至少兄弟两人不会染上官司。
第1643章
冯银山也很后悔。
但后悔已经迟了。
如今只希望受伤的三个人不要告状,要不然,兄弟俩还得去大牢里走一遭。
冯家只是在镇上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到了城里,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看。如果他们兄弟被关入大牢,哪怕是卖房卖地,再将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可能也请不到真正能帮他们兄弟的人出面。
“娘,儿子不孝。”冯银山往地上一跪,砰砰砰磕头。
冯银梅都吓着了,有些站不稳。
尤其这周围不是学子就是夫子,全都是男人。这又是深夜,她一个小姑娘夹在其中,实在是不太方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楚云梨出声:“大夫可到了?此时先不要论对错,让大夫治伤要紧。”
刘秀才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何意?难道你认为不全是兄弟俩的错?谁给他们的匕首?”
“我给的。”楚云梨出言,“我没来过学堂,但看这里这么多管事的,应该都是学堂里的夫子。我就想问一句,关于学堂的弟子们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打架,你们就只是粗暴的判定受伤的就一定是小可怜?”
她一脸严肃,“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这两个儿子,从来都不是挑事的人。之前的时候,我遇到了你们学堂里的一个弟子,口口声声说我长得像兄弟俩的姐姐,兄弟俩当时挺激动,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还有,他转头又说我是个乡下来的泼妇……当时如果不是我拦着,都要打起来了。”
她目光一转,看向椅子上靠着的赵伦:“今晚上挑事的人,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我就想知道,他们兄弟俩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么看不惯?”
刘秀才一脸严肃:“照你的意思,兄弟俩把人伤成这样,就一点错都没有?如果不是他们带了匕首来,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此事的罪魁祸首是你,都是你的错。”
楚云梨颔首:“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兄弟两人有匕首,现在受伤的就是我儿子了。”她不看刘秀才,而是看向其他几位夫子,“我希望诸位能公正一些,好生查一查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何会打起来?算时间,我儿子已经到这间学堂有三年半,诸位认识他们也不是一两天。他们是什么样的脾气和性子,想来大家都清楚。”
除了刘秀才之外,其他的几位夫子面色都缓和了几分。
恰在此时,大夫到了。
兄弟二人从小长到现在,很少会伤人,自然也不知道人的要害之处。不过,家里养着那么多的猪,总有养不大的,兄弟两人小时候也看过屠户杀猪……他们不知道哪些地方是人的要害之处,但却知道哪些地方一定不要紧。
因此,二人即便是在愤怒中,也还有几分理智,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自保,让自己不被人伤着,不是为了杀人。
大夫查看过后,松了口气:“只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养上个十天半月就能痊愈。”
受伤的两人有些不甘心,他们挨了这一番痛苦……听大夫这意思,伤人的问题不大。这怎么能行?
赵伦出声询问:“那会不会留疤呢?”
大夫哑然:“伤口这么深,肯定会留疤的。不过,都是男人,这伤又在身上,应该不要紧吧?”
对于大夫而言,只要没有性命之忧,伤疤不在脸上或者是身上其他明显的地方,问题都不大。
“当然要紧了。”赵伦振振有词,“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罪,必须要让他们兄弟二人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呢?”楚云梨一脸好奇,“你拿了旁人的好处,故意挑衅兄弟俩,目的是毁了他们,赵公子,我虽是一个见识短浅的乡下妇人,却也不会任由你们欺负。”
赵伦心里一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懂不懂都行,若你非要告状,那到了公堂上,我会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幕后的那个人,针对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先前我女儿就险些出事,他找的那个混混嘴不严,当场就承认了是他指使。”楚云梨一本正经,“有这个前情在,我不信大人查不出真相。”
这是赵伦不知道的事。
他原本也没想把这件事情闹上公堂,只要能顺利毁掉兄弟两人的手,就算是达成了那人的要求。
当然了,如今受伤的人是他……若是能把兄弟两人关入大牢,让他们此生不得再科举。也算是达到毁了二人的目的。
可是陈春花说这些话煞有其事,不像是胡编乱造。
赵伦已经拿到了足够的好处,不怕搭上自己的下半生,但是,有了银子也得有机会花呀,若是被关到了大牢里,想要吃顿好的都得转好几道手。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他很快打定主意,告状的事……那还是算了。
稍后再找机会动手,把兄弟二人废了,照样能拿到银子。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呀?”赵伦一脸莫名其妙,“我是嘴贱了一点,但他们兄弟俩对我下手是事实。你们必须得赔偿,不赔够足够的药费,这事就没完!”
听到赵伦松了口,兄弟俩着实是松了口气。
今天晚上受伤的三个人,都是冲在前头要对他们兄弟下手的,其中以赵伦为首。
两个人平时就跟着赵伦的身边,唯赵伦马首是瞻。
只要赵伦说不告状,另外两人多半也不会告。
“我两个儿子也不可能突然发疯拿着匕首往你们身上戳,今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相信在我来之前,几位夫子都已经问过。既然是打架,那大家都有错,我也不追究你们挑衅在先吓着我儿子的事,反正,大夫的诊费药费我出,再想要更多……你们还是去告状吧。”
楚云梨态度如此强势,是其他学子和夫子都没想到的。
赵伦吭哧吭哧半晌:“我不想惹事,不想让夫子们为难。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此事就算了。”
冯银山眼泪滚滚而落,此时才刚喊痛:“娘,我的胳膊上青了好大一片,都抬不起来了。”
楚云梨上前扶着他,顺手捏了捏他受伤的地方。
这一群书生打架,想要断人的手,其实不大容易,因为他们本身没有多大的力气,必须得找一个合适的角度狠狠往下压,才有可能成功。
冯银山的手臂确实被撞击得挺严重,但远远不到断骨的地步。
“我都说了让你今天晚上别回来。”
冯银山低下头,他年纪小,也经常想家,其实也想回村里住一段时间。但是刘秀才把话说到那份上,他不想让家人失望,想早日考取功名,也承受不起得罪刘秀才的后果,所以才懂事地提出回学堂。
结果,懂事只是他自以为是,一家人都从乡下跑到城里来接他们兄弟了,他还不放在心上,以为事情不大。这根本就是蠢。
想到此,冯银山有些沮丧,他一直以自己有几分急智为傲,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个蠢货。
“娘,我错了。”
兄弟俩小小年纪离开家人独自到城里求学,已经比同龄人厉害,镇上的许多人一辈子也不敢进城。
到底只有十三岁,看这样子,二人都被吓坏了。
楚云梨问了大夫的诊费和药费,很大方的付了账,还多给了十几个铜板。
“麻烦大夫多费心,对了,以后看诊完,请大夫到对面的客栈去找我们结账,或者大夫说一下您所在的医馆,我们亲自去结账也行。”
今日能如此顺利的让赵伦退一步,全靠楚云梨的气势,还有她说出来的关于冯银梅险些被人欺辱之事……如果不是有人承认欺辱冯银梅是受人指使,今夜学堂里发生的事到了公堂上,若是众口一词说兄弟俩挑衅在先,杀人在后,还真说不好结果如何。
归根结底,是赵伦害怕了,若是大人查出他与幕后的人勾结才故意陷害兄弟二人,说不得会有牢狱之灾。
即便只是万一,赵伦也不想冒险。
既然两边已经和解,夫子们倒不好多嘴。他们并不希望学堂里闹出大事,若是传了出去,以后招收学子会更难。
“我想带兄弟俩去住客栈。”
在场所有的要么是夫子,要么都是读书人。也就是说,没有一个蠢人,蠢人不会出现在此。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早就知道有人要针对兄弟二人,特意赶到学堂想要接他们回乡。今夜宴请刘秀才,就是想请他答应放兄弟二人归家。结果,一顿酒喝了,我公公婆婆也被刘秀才说服,不光不让兄弟二人回乡,还非要让他们住回学堂。刘夫子,我一个乡野村妇说话难听,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不是你执意留下兄弟二人在学堂里过夜,也不会发生流血之事。”
刘秀才瞬间就察觉到了众人看过来的异样目光。
这乡下妇人一提幕后主使,一直叫嚣着事情不能轻易了了的赵伦就不再提告状的事,甚至连赔偿都没有要……可见这其中确实有猫腻,确实有这样一个幕后主使存在。
而如今,兄弟两人今夜会留在学堂是刘秀才一力促成,说他是无辜的,谁信?
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同时请动刘秀才和赵伦二人……想来,即便不是官家之人,应该也是大富大贵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