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氏来的路上打听了一些关于胡图身上发生的事,知道得不多,冯家的事是方才她的丫鬟才打听到,上楼那会儿悄悄跟她说的。
楚云梨强调:“他没有伤害到我们,不是因为他下手轻,而是我们反应快。”
气氛僵持住了。
胡图不敢吭一声。
他当然希望这件事情别闹上公堂,之前为了让那些人帮忙,他付了大把银子。但是,他不觉得那些人能熬得过衙门的刑罚。
尹氏认真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冷:“你为了你的儿女豁得出去,我也一样!”
这话中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楚云梨气笑了:“怎么,只允许胡图对我们下毒手,我们告状就不行?夫人这模样,难道是想继续干胡图没干完的事?”
尹氏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害过谁,原先胡图身边的那些女人她发现之后都是给一笔银子打发人离开。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不会对人下毒手。
“你不答应,我就去找冯家的人聊。”
在冯家二老的心里,孙子孙女险些出事,但都有惊无险。如今胡图的家人主动上门求和,他们就已经很欢喜,要是还能拿到好处,两人绝对连犹豫都没有就会答应下来。
其实,要是有谁能保证说服胡图不再针对冯家,二老甚至愿意主动奉上好处请人帮忙。
楚云梨沉默。
尹氏见状,心知有戏:“在儿媳跟公公婆婆之间,再怎么像一家人,都不可能真的如一家人般为对方考虑。这世上连许多亲生父母都不会为自己女儿掏心掏肺,更何况是公公婆婆。我是女子,能理解你的苦楚,你是个聪明人,我如果去找了冯家,他们得到的好处多半不会到你手里了。”
见对面人还是不说话,尹氏再接再厉:“我愿意给一万两银票来弥补你们家受到的惊吓和损失。”
楚云梨不接话茬,看向胡图:“我比较好奇一件事,你收买这些人伤害我们一家花了多少银子。”
胡图哑然。
尹氏不愿意牵连了几个儿女的名声,要是让人知道他们有一个做奸犯科的爹,以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比起儿女们的脸面,银子就不算什么了。胡图……更不算什么。眼看胡图不回答,尹氏怒极,一巴掌拍在桌上:“说话!还有,认认真真给她道个歉!”
胡图不敢违背尹氏的意思,只得起身道歉。至于花了多少银子,他最想瞒的人是尹氏,既然瞒不住,也没必要再惹尹氏生气。
“我请九斤花的银子就你看见的那些,村里人没见过世面。九斤自己开口,也只要了这点儿。”
尹氏听得心头火起:“怪本姑娘这些年把你养得太肥,才让你觉得几十两银子是这点儿。胡图,从今往后,你我夫妻情断,我再不会养着你。”
胡图听到这话顿时就慌了,急忙上前求情。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话还没说完呢,你请那个姓赵的花了多少?能请得动他那样的人断掉自己的前程来帮你的忙,稍微一点银子可不成。”
“是……一万两。”胡图声音低不可闻。
但这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他也不敢太小声。
尹氏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什么仇什么怨,值当你如此?”
楚云梨颔首:“是啊,我也想问这话。”
她一步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胡图,回头道:“胡夫人,我可以不去告状,但前提是……”
尹氏焦急万分:“你要怎样?”
“断掉他一双手和两条腿。”楚云梨语气冷然,姐弟三人没有受伤,但上辈子,冯银梅实实在在是被人欺辱,兄弟两人也被打断了手臂。
胡图跳了起来:“你太恶毒了。”
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胡图,你很不老实。之前你针对我所做的并不是你说出来的这些,我爹和我大哥现在还卧病在床,你敢说他们受伤的事与你无关?”
尹氏颇为无力,摆摆手道:“我答应你,会断了他的手和脚,还有,你娘家那边我也会给补偿,一千两吧。”
事情已经发生,于陈家而言,相比起送罪魁祸首去大牢里,自然是拿到实惠比较好。
“我替陈家答应了。”
胡图想说陈家父子受伤与自己没有关系,反正没有证据嘛……这件事情他做得隐秘,绝对不会查出来。
但是,他不敢再惹尹氏不高兴。
尹氏做事风风火火,她太怕事情牵连儿女,巴不得立刻就把这银子送出去。于是找来了身边会写字的丫鬟。
“咱们立一份契书吧。”
楚云梨扬眉:“可是,我们因为银子原谅了罪犯,这样的契书拿到衙门上,怕是不能作数。”她似笑非笑,“胡夫人,胡图做事的手段娴熟,你怎么就能确定他只针对了我们这些他当年的仇人?”
胡图面色微变。
尹氏捏着茶杯的手指尖都泛了白,她扭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男人,才不到半个月不见而已,真的感觉这都不像是自己的枕边人了。
“契书就不写了。”楚云梨起身,“你们给的那些所谓赔偿,我其实也没多想要。愿意赔就赔,不愿意赔就算了。”
其实尹氏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解决之法,她当然希望胡图没有干那些糊涂事。但她也明白,有人想方设法到她面前来告状,那些事多半是真的。
所以,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准备了大把的银票,打算好了花钱消灾。
看见陈春花要走,尹氏立即朝丫鬟伸手。
丫鬟早有准备,慌慌张张取出一把银票。
“陈氏,这些是我的心意,至于陈家的那一份,也麻烦你帮忙转送。”
尹氏这样说,也是想卖一个好。
不是所有出嫁女的娘家都愿意为自己的女儿撑腰,姑娘家在嫁人之后,回娘家就成了客人,处成仇人的也不少。这银子给了陈春花,至于陈春花要不要送回陈家,都随便她,尹氏不会多过问。
楚云梨满脸讥讽:“这可不是我主动要的。”
“是我想送给你。”尹氏心里特别憋屈,她从小长到现在,还没几个人敢给她脸色看。而这一切的屈辱,都是胡图带给她的。
楚云梨捏着一大把银票,道:“记得打断胡图的腿。若是他没有受到惩罚,我宁愿不要这些银子,也要把他送到大牢里去。”
她语气铿锵,不容商量。
尹氏慎重答应下来。
出门后,楚云梨一眼就看到了缩在楼梯角落的潘招儿。
潘招儿自从到了胡图身边,整个人战战兢兢,她看见楚云梨完好无损地出来,松了一口气。
“春花,你没事吧?”
楚云梨反问:“我能有什么事?他们再富贵,难道还能光天化日之下将我一个大活人弄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呢。”
所以,胆子不要那么小,胡图不敢明目张胆的弄死人。
潘招儿低下了头。
看她这样,楚云梨动了恻隐之心。
潘招儿的命很苦,从名字就看得出,她从生下来就不被期待,后来因为被胡图悔婚,说好的聘礼没了,又被家里人送往偏远的山里。
楚云梨也打听过,那偏僻的地方之所以愿意花这么多聘礼娶她,是因为那户人家是两兄弟,哥哥是个傻子,弟弟倒是正常。
据说潘招儿的公公婆婆似乎是表兄妹,生出了一个傻儿子后,不知道是谁跟他们说,这是骨血回流导致的,若是不想再生傻孙子,得去远点的地方讨个媳妇回来。
然后,他们花了一笔对村里人而言很多的聘礼,讨了潘招儿去。在商量婚事的时候就已经强调过,潘招儿入了他们家的门,那就是他们李家的人,此后与潘家断绝关系。
潘家为了银子,答应了下来。
说起来,姑娘家都要嫁人,只是潘招儿嫁得格外差罢了。
潘招儿都认命了,大不了就在山里辛苦一辈子。但是,情形比她以为的还要糟。李家之所以愿意去远地方找一个儿媳妇回来,不单是因为他们想生聪明孙子,还因为……他们想让傻儿子也有个媳妇。
这是世上的姑娘,只要好手好脚本身没有问题,没有人会愿意嫁一个傻子。姑娘的家人也不会答应这种婚事,给女儿找这种婆家,那分明就是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即便是那不疼女儿的人家愿意许亲,终究还是要名声……嫁了女儿,却被所有人唾骂,不划算嘛。
再说,李家并不富裕,比镇上最穷的人家过得还要凄惨。
潘招儿得知一人要嫁给兄弟俩,说什么也不干,她试图逃离,却被李家人抓了回去关着,白天伺候哥哥,晚上伺候弟弟,没多久有了身孕,等生下了女儿,她就认命了。
是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招娣,其实和冯银梅是一年的,两人的身高相差一尺。乍一看,都以为两人相差四五岁。
楚云梨都要下楼了,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将她拉到了另一边,低声道:“胡图是靠着他的妻子才有了这场富贵,胡夫人爱重名声,不愿意让这样一个男人毁了儿女的脸面,刚才给了我一大笔赔偿。有胡夫人在,你肯定不可能继续留在胡图身边,回头你也要一笔银子……至于以后,你还是好生打算一番。”
婆家肯定靠不住,娘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手拿着银子,自己心里有个数,不怕过不好日子。
潘招儿再抬起头来时,泪眼婆娑:“我知道了,谢谢你。”
楚云梨挥挥手:“谢什么呀,我是看招娣可怜。
她从另一边楼梯下楼,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陈家。
陈母得了外孙女报的信,还想着去解救女儿,又想带上被打伤的儿子一起。事关重大,镇上的人得罪不起胡图夫妻俩,她也不想去请陈家的其他人,万一把人牵连了,这辈子都还不起。
她为了自己的女儿愿意冒这份风险,但是,旁人凭什么?
所以,她没有去请,打算自己走一趟。
儿子倒是愿意帮忙去瞧瞧,就是腿上的伤还没痊愈,但是儿媳妇心里有想头,不愿意让男人出头。
陈母倒也能理解,儿子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妻儿,儿媳不愿意让他冒险也正常。只是,她这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失望。
她这会儿火气很大,不光是因为儿媳不让儿子帮忙……不去早说呀,磨磨蹭蹭半天了才不去,浪费她时间,再去晚一点,女儿说不定都被人欺负死了。
陈母带着外孙女怒火冲冲准备出门,开门就看见了准备敲门的女儿,她瞬间大喜:“春花,你没事?”
冯银梅更是哇一声哭了出来。
在食肆时,母亲用眼神让她别跟上去。她想要回冯家去请人帮忙,又不确定能请得动人,还有,这一趟挺远的,至少比去陈家要远。所以,她跑来找了外祖母。
外祖父还在床上养伤,暂时挪动不了,她心知这一家子多半也帮不上娘的忙,但去了总比没去好。
结果,旁观了一场外祖母和舅母吵架,又看到舅舅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说实话,若不是实在担忧母亲,她都后悔来这一趟。
“娘,你没事就太好了。”冯银梅扑了上去。
楚云梨将人揽入怀中:“我能有什么事?胡夫人是个好人,不光训斥了胡图,还承诺会断他双手双脚。”
陈母听着这话,感觉如做梦一般。
那边的齐氏不可置信地问:“她说你就信?那是她男人,是她孩子的爹,她怎么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要求?”
“所以我说胡夫人是个好人啊。”楚云梨看见慌慌张张出门找她的是祖孙俩,齐氏这会儿手里还拿着衣衫在缝补,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关于陈春花娘家的事,楚云梨也不打算多掺和,在当下人的眼中,姑娘家出嫁以后,那就是婆家的人。家里的兄弟分家,出嫁女都可以不用回来做见证。
陈春花这些年跟娘家一直客客气气,送礼是有来有往,不占娘家的便宜,也没有从婆家捞东西来帮衬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