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愿意嫁,答应的是嫁!而不是花轿到了门口鬼鬼祟祟像做贼一样被抬入后院,那不是嫁人,那是上门做妾!”
廖婵娟有一个在城内颇有脸面的大伯没错,但正如钱家人所想的那样,她生下来就在那个两间院子里,并没有见识多少大场面,规矩也学得一般,与人交往的分寸包括待人接物,她通通都不会。
到了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么多富贵的人,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只希望不给双亲丢人。
上辈子喜婆要带她入后院,她当时觉得有些不太妥,但又怕闹起来后为双亲蒙羞。再说,廖家主的话她都记在了心上。
廖家的姑娘受了委屈,廖家主不会干看着。
所以,她当时没有闹……主要也是不知道拜堂的地方在哪儿。她当时有想过转身往回走,可已经出阁了的姑娘当日回了娘家,实在好说不好听。
就因为见识少,胆子不够大,廖婵娟入了后院。
这一入,便是万劫不复。
所有的人都认为,廖婵娟嫁进来是钱振兴的妻子,其他的女人任她如何厉害,我只能风光一时,不可能兴风作浪一世。
结果,钱振兴和方铃兰感情太好了,新婚当晚,钱振兴就没来给廖婵娟揭盖头,直接去了方铃兰的院子里。
直到回门那天,钱振兴才抽出空来陪两个女人一起回娘家,只是,钱振兴在长辈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先去廖婵娟的家,让方铃兰在廖家外面等,然后才去方家……可钱振兴一转头就把在长辈面前的承诺抛到了脑后,高高兴兴带着方铃兰走了。
廖婵娟独自一人回家,她心里特别委屈。
廖家人知道她在钱家的处境后,当场就要去闹,廖父也没忘了去找廖家主。
只是,廖家主一批货被码头截留,他亲自去了一趟,才刚刚启程,人还在路上。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说不准。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廖父都想好了,如果在廖家主回来之前,钱振兴不和女儿圆房,不给廖家足够的尊重,他就把女儿带回家。哪怕是把人养在家里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也绝对不将闺女放在钱家任人欺辱。
可就在廖家主回来的这期间,又出了事,钱振兴和方铃兰闹了别扭,他一怒之下回了廖婵娟的院子。
当时他喝了一些酒,还对廖婵娟道歉,说会给她身为妻子该有的尊重。
那些日子里,廖婵娟也想了许多,她真要是回娘家,娘家肯定会接纳。但她确确实实是嫁出来的姑娘,这灰溜溜的回去,不光她会被人指指点点,家里的双亲也会被人笑话。
还有,除了钱振兴不爱搭理她,钱家其他人对她客客气气,婆婆教了她不少待人接物的规矩,还教她看账本,俨然是将她当成了儿媳妇教导。
换句话说,长辈是站在她这边的。
这样的情形下,廖婵娟觉得留下也不错……她实在是承受不起离开夫家后会遭受的一切。如今钱振兴也回头了,当日夜里,二人圆了房。
夫妻之间圆房很正常,方铃兰却接受不了,原本就在和钱振兴吵架,她一怒之下,竟然要收拾行李离开。
当时她用一把匕首放在自己脖颈之上,刚烈非常,说什么也不肯留。钱振兴都给她跪下了,她也不肯回头。
钱振兴放不下她,最后,夫妻俩一起走了。
他们这一去就是八年,在这期间,二人生下了三子一女,逢年过节时钱振兴会回来一趟。一开始是他独自一人,后来会带上孩子,而方铃兰始终不肯回。
钱振兴是大房夫妻俩唯一的儿子,也是钱家主最疼爱的孙子。他一直住在外头不肯回来,还开着几间铺子,生意还不错。
全家人一开始很讨厌姓方的女人,但这么多年来,孙子孙女实在可爱,偏偏又不能经常看见……后来,钱家人态度渐渐软化,加上有钱振兴极力争取。钱家人到底是退了一步,接受了方铃兰这个儿媳妇。
当初方铃兰除了一个平妻名头矮了廖婵娟半截,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样样都有,甚至还有成亲时廖婵娟没有的三拜九叩。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钱振兴对廖婵娟很是抵触,廖婵娟没有上族谱。
钱家人舍不得儿孙,认下了方铃兰这个儿媳妇。钱振兴不愿意委屈了她,表示要让全家人在门口迎接方铃兰和几个孩子,并且,族谱上他的妻子只能是方铃兰。
看在孩子的份上,钱家人答应了。
彼时廖婵娟不愿意,但她的意见不重要,当时廖家主已经不在,新上任的年轻的廖家主和钱振兴感情不错,倒是和廖父这边疏远了。
导致的结果就是,没有人给廖婵娟撑腰。
她好好的妻变成了平妻,后来钱振兴夫妻俩回来后,嫌弃她碍眼,直接把人挪去了庄子上。
廖父带着儿子跑来为女儿争取,却被钱振兴派人打了出去。还振振有词,说妾室的长辈算不得钱家的亲戚,廖家上门耍无赖,活该被打。
廖婵娟的弟弟因为要护着父亲,被打得最狠,不知道是不是钱府的下人失了手,回去后,第二天人就没了。
等到廖婵娟得知消息,弟弟都已经入了土。她又悲又恨,恨不能与钱振兴同归于尽。
钱振兴当真是狠,不光对廖家施压,甚至还对廖婵娟妹妹的婆家施压,那边实在没法子,总不可能为了个儿媳妇连家业都不要了吧?
于是,在廖家夫妻痛失爱子,家里的生意被打压时,小女儿又被休回了娘家。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廖母病倒了,廖父精气神大不如前。短短不过几个月,廖府连家里的房子都保不住,最终露宿街头。
廖婵娟特别恨,恨不能找机会毒死钱家人,她还没找到机会呢,某一日一群人冲入了庄子上,在她的屋中翻出来了一堆粉末……紧接着又出现一个大夫,说那些粉末是见血封喉的毒粉。说她准备在两日后夫人到庄子上散心时下毒手。
天地良心,廖婵娟确实想下毒,但她都没找到机会,别说下毒了,她被关在那个院子里,连门都不得出,药也买不到。
那些所谓见血封喉的药,她压根就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廖婵娟又恨又怒,想要解释,嘴却被人堵住。紧接着她被人拖到院子里棍棒加身,身上疼痛传来,这一晕,再没能醒过来。
挨打时,隐约听见妹妹廖欢儿前两天嫁了人,是被逼着嫁的,说是她们姐妹很快就会在地下重逢,就连她弟弟留下来的小女儿,也已经被送到了花楼。
想到这些,楚云梨呼吸都重了些,她脊背挺直,站在大堂之中,质问道:“我只想问,你们钱府接我来,到底是娶妻还是纳妾?我廖家女,不为人妾室!”
是的,廖婵娟之所以决定留下来,也是因为这一份家规。
廖家的女儿不为妾。
即便她不为自己争取,廖家主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周氏勉强扯出一抹笑:“当然是聘你做妻。”她眼神一厉,看向几个丫鬟,“让你们扶人离开!”
丫鬟见主子动了真怒,原本不敢和钱振兴抢人,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好几个人上前拖了方铃兰就走。
钱振兴抓住方铃兰的另一只手,两边僵持住了。
楚云梨眼眸含着淡淡笑意,并不出声。
丫鬟见扯不动人,主子那边的脸色不好,只得加大力气,还又上去了两个人。
两边一拉扯,痛苦的是被拉扯的人,挣扎之,方铃兰头上的盖头掉了,露出了她姣好的容颜,她没有喊痛,但眼睛里痛出了泪花,整个人楚楚可怜,到底是钱振兴舍不得心上人受罪,先撒了手。
不过眨眼之间,四五个丫鬟簇拥着方铃兰离开,随着一行人走远,有和钱家亲近的亲戚友人开始起哄。
这大喜之日,气氛一直僵着也不行,这一起哄,其他人纷纷附和,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周氏松了一口气,钱家父子脸色不太好,事情闹成这样,钱家注定是要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话了。
他们也不知道该怪儿子不懂规矩非要把没有资格拜堂成亲的方铃兰抱过来,还是怪这即将进门的儿媳妇太过较真。
钱夫人赵氏出声:“继续吧,再耽误,就要误了吉时了。”
喜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努力镇定着上前唱词。
原本喜庆的场面虽然还是同样喜庆,但却多了几分刻意,显得特别尴尬。
楚云梨也不管别人怎么想,将盖头重新戴好,廖婵娟后来无数次后悔自己在成亲当日的退让,这三拜九叩,她一定要拜,绝不允许有丝毫闪失。
钱振兴脸色阴沉如水,但也没有真的丢下红绸跑掉,脸色难看归难看,还是强忍着拜完了。
喜婆看出了气氛不对,在行礼时省略了许多废话,咱看着终于拜完,也不说吉祥话,扬声喊着送入洞房。
楚云梨被喜婆扶着出了行礼的大堂,沿着红绸一路往后院去,身边钱振兴一开始还跟着,到了后院一处岔路口时,他抬步就往红绸延伸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夫君,你这是要去哪儿?”楚云梨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立刻把人叫住。
钱振兴假装听不见,反正这已经是后院,他甩脸子也好,甚至是吵闹,都不会传出去。
楚云梨看他脚下匆匆,直言:“我们还要揭盖头,还要喝交杯酒,礼还没完,算不得圆满。夫君若是执意离开,那我就只好去外头问一问,你们钱家娶新妇的规矩格外不同,到底是夫君改的还是原本就是如此?”
真要是出去问了,丢脸的还是钱府。
钱振兴咬牙调转:“廖氏,我这心里没你,你留下来也是独守空房,你到底明不明白?”
楚云梨扬眉:“哦?你不愿娶?那你早说呀,刚好我这盖头还没接,婚事就此作罢!”
她也不顾新嫁娘走回头路吉不吉利,转身就走。
事实上,廖婵娟的婚事办成这样,已经是很不吉利了。她在钱府,注定不能安然一生。
钱振兴见状,顿时就慌了:“你给我站住!”
楚云梨不理,继续走。
钱振兴快走几步,握住了楚云梨的胳膊:“你已经是钱家妇,还要闹什么?”
第1657章
楚云梨冷冷道:“你那意思是我留在这里也得不到你的好脸色,让我赶紧离开。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凭什么要留下来受你白眼?告诉你,求娶求娶,是你们钱府上门来求,才有了这门婚事。少做出一副你是逼不得已的模样。本姑娘可没有逼你,你心里不高兴,谁逼你了你找谁去,少在我这儿甩脸子。”
外面满堂宾客,至少要一个时辰之后才会有人离开。
钱振兴进来揭完了盖头还得去陪客,此时新嫁娘出去说婚事不成,今日的谈资又要添一桩。
“走走走,我给你一个圆满。”
楚云梨呵一声:“瞧瞧你这不耐烦的劲儿,我还是不勉强你了。婚事作罢,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少拉拉扯扯,本姑娘还要嫁人呢。”
话音落下,她一把甩开了他抓过来的手,抬步就要走。
钱振兴不敢让她再出去,缓和了面色和语气:“夫人,刚才我语气不好,还请你原谅。”
他弯腰一礼。
楚云梨终于满意,也不再揪着不放。
就她闹的这一场,要拿捏好其中分寸,一个弄不好就会玩脱了,也显得无理取闹。今日她说的所有话,句句都占了一个“理”字,所以钱振兴只能顺着她的思路来。
夫妻俩往正房而去。
钱振兴亲自布置了他和方铃兰的新房,而廖婵娟所住的院落是周氏准备。
方铃兰那边清幽雅致,看着是不错。但院子不如这边阔朗,位置也不如这边正式。
红绸一路铺到新房中,楚云梨重新戴好了盖头,由着钱振兴掀开。
钱振兴一脸的麻木,没有惊艳,没有欢喜,只想着赶紧完事。
楚云梨无所谓他怎么想,她要的是为廖婵娟争取这一份正式。
廖婵娟是钱振兴的妻子,不是没名没分的妾。廖家人是钱振兴正经的岳家,而不是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打出去的无赖。
喝完了交杯酒,喜婆还在唱贺,钱振兴已经不耐烦地准备出门。
楚云梨见状,闲闲道:“如今就差圆房,麻烦你夜里回来,若是你不来,婚事就没办完,明儿我还是要回娘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