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
她不想被人说懒,但被人看见了厨房里的乱象,想也知道这些人肯定会私底下编排自己。她很不高兴,语气里也带出了几分。
大娘被吼懵了:“我想烧点热水给蔓儿喝。”
胡母想要送儿媳一程,但不能让这些外人得知她的想法,所以,哪怕她不想给儿媳喝水,这会儿也主动进了厨房。
“我来我来,怎么好麻烦你?”
孔母就在胡家门口捶地大哭着女儿的苦,众人纷纷围上去安慰。
“我那女婿连个人影都不见,他人在哪儿?在哪儿啊?”
众人都觉得胡明过分。
平时胡来就算了,这孔蔓儿都被打伤成那样,他还天天不着家……当然了,也可能与孔蔓儿偷人有关。
“我儿那是被伤透了心。”胡母也希望儿子回家,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让众人认为是儿子有错。
即便儿子有错,那也是孔蔓儿先错。
孔母愤然道:“你们说我女儿偷人,谁亲眼看见了?捉奸拿双,什么时候捉的?当时都有哪些人在?人证没有,物证没有,全凭你们一张嘴,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才选了胡明做女婿!”
关于孔蔓儿偷人,一开始是胡明自己说的。当时胡明气到要拿刀砍人,此时多半没有假。那天林夫人带着人气势汹汹上门来将孔蔓儿打得半死,当时可有人听得真切,林夫人就是为了教训勾引她男人的狐狸精。
退一步讲,如果不是孔蔓儿真的勾引了人家夫君,这莫名其妙被人打一顿,怎么可能不吵不闹就这么受了?
这些天胡家一直挺安静,孔家也没有闹着去衙门告状,已经证明了是孔蔓儿心虚。
外人不好多嘴,胡母却不认这话,反正两家都撕破脸了,她说话也没了顾忌:“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乱说?有没有这事,问问你的好女儿呀。她借口说是在隔壁干活,其实是跑到外头……回来还给我工钱。晚玉没有给她钱,她出去一趟却能半天就给我二十文,如果她没偷人,这银子哪儿来的?如果没有偷人,这么好的活计,我再傻也不会拦着,她何必遮遮掩掩?”
孔母不想承认女儿偷人这件事,但凡有狡辩的余地,她都不会放弃。
“这事怪我,怪我呀。”孔母拍着地大哭,“我女儿嫁人之后,所有的银子都被家中长辈管着。逢年过节回娘家一趟拿的礼物也很不像样子,她心里觉得对不起我们,所以才想悄悄出去挣钱……”
她嗓门越吼越大,“你们胡家这样逼迫儿媳妇,就不怕报应吗?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总有一天要躺在床上等我女儿伺候,你也是从儿媳妇过来的,怎能如此刻薄?”
孔母并不想知道女儿偷人的事情有没有证据,又被多少人得知,反正东拉西扯死不承认就对了。
外头吵吵闹闹,孔蔓儿终于看见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水。
她顾不得烫,张口就想喝。帮她盛水的大娘无奈:“你这会儿喝下去会被烫死,我帮你吹一吹。”
半刻钟后,孔蔓儿喝了一肚子的水,饿劲又上来了,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娘,我好饿!从昏迷到现在,我一点东西都……都没吃上……”
大娘愕然:“真的?”
从她受伤到现在,算算已经有四天了。
这人四天水米不进,难怪看着像是要死了似的。
“这也太过分了吧。”大娘嘀咕,但她到底是外人,不好多管闲事,“我家里早上熬的碴子粥还有些,你要是不嫌弃,我去帮你盛点儿?”
孔蔓儿忙不得点头。
这一点头,发觉自己头晕得厉害。
大娘从人群里穿过,回家去盛了粥来,路过门口的孔母时,大娘有心提点两句……吵归吵闹,归闹,倒是顾及一下女儿啊。
但孔母看也不看她,大娘见周围又有许多人,她不愿意替孔蔓儿出头……胡家老大那么凶,她好好的日子过着,可不敢得罪这家人。
孔蔓儿喝了粥,身上有了几分力气,但肚子好像更痛了。
“药!”
大娘听到这话,有些不想管了。
外头那么多人呢,她要是跑去问胡家人要药,有还好,顺手接一碗过来喂了就是。万一没有,胡家不得记恨她?
“我去看看。”大娘决定见机行事。她先是到了厨房里,很快在一片乱糟糟里看到了放在角落的几包药。
总共四包,全部都用黄皮纸包着,各两包捆在一起,上面的绳子都没解开。大娘看到这药,心里一惊。
那天大夫配药的时候大娘也在,她也认识那位大夫……其实每个大夫看病的习惯都有稍微的不同。就比如给孔蔓儿看诊这一位,他喜欢每次只配两副药,喝完了再看。
这里总共四副,也就是说,孔蔓儿从受伤到现在,一口药都没喝上,完全是硬扛过来的。
当然了,如果病人主动要求多拿几副药,大夫也会酌情,可行就会答应,这四副药可能是今天才拿来的,但是,那天大娘亲眼看见大夫系药包的绳子不够长,当时打了一个小小的死结。
这会儿那个小小的死结还在,也就是说,那两包药还是几天前配的。
伤得那么重,却不给人喝药,三四天里连口水都不给喝,这分明是奔着把人往死里整。大娘想到这些,心里有点乱,她不敢再多插手,决定不多管闲事,最多一会儿躲在路旁,悄悄把这件事情告诉孔蔓儿的娘……她这心里也过得去了。
孔母还在哭喊着女儿的辛苦,又说胡家不干人事,当着众人的面再次强调,如果孔蔓儿出了事,他们孔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胡母气得胸口起伏,偏偏父子几人都不在,她连个帮手都没有。
至于一向喜欢懒在家里歇着的胡家父子几人为何这两天会特别勤快……胡父的主意,万一有人怀疑孔蔓儿的死因,他和两个儿子都不在,就可以说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在家,不知情,最大限度的杜绝了他们插手儿媳之死的可能,也能把两个儿子摘出来。
如果孔蔓儿死了,而父子几人都在家,即便事情没有闹上公堂,难免也会落下一个无情冷血的名声,到时,婚事本就艰难的胡家兄弟说亲会更难。
闹了一场,胡母被逼的没法子,当众承诺会好好照顾儿媳妇,孔母才总算是收了眼泪告知离开。
至于吃饭,胡母没提,孔母没强留。
说到底,孔母到这儿来闹一场,也是想为女儿再尽最后一份心。
刚刚转过一个街角,就被一个有些眼熟的大娘拦住,孔母颇为意外:“你是那个……”
“我是红牛的娘,就住在胡家斜对面。”大娘主动表明身份,然后飞快将她观察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也不管孔母是个什么态度,末了道:“别说是我说的啊,如果你带着人问上门,我不会承认。”
发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窜进了附近的巷子里。
孔母看了看天色,她已经耽搁半日了,到底还是咬牙又回了一趟胡家,在厨房里找到药,对着胡母喷了一顿,临了对着敢怒不敢言的胡母撂狠话:“再虐待我女儿,我弄死你。”
胡母很生气:“我伺候不了你家这个祖宗,你把人带回去!”
孔母才不管呢,飞快溜了。
饶是胡母性子泼辣,也被今天这一场给气哭了。
等到胡家父子三人回来,闹事的孔母早已走了。他们也没有去孔家吵闹,还劝着胡母耐心照顾孔蔓儿一段时间。
等过了这个风头,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之后再送她去死!
*
又是几日过去,这天中午,楚云梨正在吃午饭,正准备起身盛汤,边上陈怀林将她的碗抢过去帮着,楚云梨刚刚重新坐好,身下一热。
她看了看脚下,接过了陈怀林递过来的汤:“去找稳婆,我要生了。”
陈怀林微愣了一下,实在是面前的女子太过冷静,仿佛说的是她要喝汤,而不是要生孩子。
楚云梨抬眼:“羊水已经破了,你先找孙大娘帮忙请稳婆,再去烧水,记得烧上火之后将准备好的襁褓和小衣物拿出来……”
陈怀林郑上回过神来,忙不迭答应,脚下踩了火圈一般跑出门大喊孙大娘,回来时看到吓哭了的软宝,他急忙将孩子抱起,这才想起应该找母亲来帮忙,于是,又跑出门逮住一个邻居请他跑陈家报信。
陈家婆媳来了三人,用不着陈怀林帮忙,他不管碰什么,都有人将他手里的活抢走。
陈怀林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其实他的心已经飞到了房里。他蹲在屋檐下,双手抱着头,听着屋中的动静,心里乱糟糟的,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在一片吵吵闹闹之中,他摸着胸口,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出生竟然没有丝毫的欢喜之意。
而就在这时,屋中响起了婴儿的啼哭之声。
陈怀林猛然起身奔到门口:“生了?”
屋子里面的稳婆有条不紊地接生,扬声喊:“母子平安,孩子看着挺康健的。”
陈母双手合十,她早就在屋檐下祈福。
而郑母是在天黑前赶到的,这会儿也不停的朝着各方作揖,口中念念有词,细听就会发现她正在感谢满天神佛。
孩子生完,立刻有人送来了一大碗糖鸡蛋。楚云梨折腾这么久,真的是又累又饿,哪怕她不太喜欢吃这么甜腻腻的东西,也不知不觉将这一碗下了肚,然后,她狠狠睡了一觉。
一觉睡醒,外面天光大亮,不知道是中午还是下午。楚云梨睁开眼睛,就看到窗前陈怀林正紧紧抱着那个孩子,不停地在屋中转圈。
楚云梨好奇:“你不转圈他会哭吗?”
陈怀林听到声音,猛然回头,仔细打量了楚云梨一圈,眼神里划过失望之色。
“不哭,但我想对他好点。再娇气,最多也就只需要我抱着晃两年,两年后,我想这么哄睡,他还不一定乐意呢。”
楚云梨失笑:“你爱抱就抱吧,现在还小,他什么都不懂,等以后立规矩的时候,你记得别拆我的台。”
闻言,陈怀林动作微顿:“以后?你会留在这里陪着孩子长大?”
“是啊,我是孩子的娘,是你的妻子,要对你们负责呢。”楚云梨垂下眼眸,“饿了,有吃的吗?”
陈怀林眼睛血红,呼吸粗重,他怕再留下来哭出来,飞快将孩子放下后跑了出去,出门了才道:“有鸡汤,你等着。”
语气里已然带上泣声。
陈家有喜,陈家的那些亲戚,还有与陈怀林共事的众人纷纷上门贺喜。满月酒之前愿意登门的,那都是实在亲戚。
陈家院子里天天都有客人来,满月那天,更是热闹非凡。只是,陈怀林在这一个月里清减了不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是带孩子累的。
相比陈家的热闹,隔壁胡家就冷清多了。
孔蔓儿在养了一个月之后,勉强可以下地,但她最多在院子里转上两圈就会腿软。
楚云梨满月后,好生洗漱了一番,然后准备去街上走走,陈怀林表示要陪着,一家四口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胡明。
胡明不是一个人,边上还有个年轻姑娘,两人有说有笑。
男女有别,就他二人之间的那种距离和气氛,一看就有事。
胡明一转头,看到了这边的一家四口,他轻哼了一声,伸手揽着那个女子去了另一个街口。
两人如此毫不掩饰,并不只是楚云梨一家看见,没两日,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过都没拿出来说,心照不宣而已。
这日,楚云梨在院子里带孩子晒太阳,孔蔓儿从门口路过,她脸色苍白,明天还在病中,但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晚玉。”
楚云梨扭头看她:“别进来,我懒得应付你。”
孔蔓儿苦笑:“我都这么惨了,你一点都不可怜我吗?”
“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我管不过来。”楚云梨摆摆手,“你有心思在这纠缠我,不如看好胡明,他在外头都有女人了,这些日子又经常住在酒楼,看样子也不缺再娶的银子,你小心点。”
这些事孔蔓儿心里清楚,最近已经很小心,凡是胡明带回来的东西她都不吃……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胡明如果铁了心要害她,除非她搬离胡家且以后都不出门,否则,都难免会被算计。
“你能不能帮帮我?”孔蔓儿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