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开,楚云梨往回走时,有个小丫头在路旁的假山中鬼鬼祟祟,看见楚云梨后,她飞快上前跪下:“姨娘,不好了,小公子这几日天天写大字到深夜,手都抬不起来了。手腕肿得厉害,之前努比悄悄跑去找世子爷,世子爷都会请大夫,还会让小公子歇几天,但这一次世子爷得了消息,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方米儿两年之前经常去儿子的院落,她为了让那些下人善待儿子,几乎把自己的月钱和赏银都搭出去了。
这世上确实有不少忘恩负义的人,但也有记着别人好的,这小丫鬟就是其中之一。但凡小公子那边发生点什么事,她都会找机会告诉方米儿。
方米儿对她很是感激,得了消息,也会给些好处。
楚云梨这会儿就将腰间的一块玉佩解下来递给她:“多谢你告知我这个消息,这个拿着,听说你定了亲,就当是我给你添妆。”
这块玉佩是方米儿所有拥有的财物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之一。是她当初被提为姨娘时,沈青山给的赏赐。
等于说这块玉佩证明了方米儿的身份。
丫鬟当然知道方米儿身上这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她哪里敢要?急忙推拒:“姨娘不必这么客气,玉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转身就想跑。
楚云梨眼疾手快,直接把玉佩塞到她的手中。
看着丫鬟离开,原本打算回房的楚云梨转身又回了方才的院子。那她是被袁玉兰撵出来的,门口的人想要通报,被楚云梨一个眼神制止,她直直进了正房。
而这会的正房里,袁玉兰正在心疼自家夫君,一边说他身上的伤,一边不停落泪。
美人垂泪,让人怜惜。
即便沈青山对待妻子的感情有所动摇,此时看到妻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也还是颇为动容。伸手将人揽在胸前,夫妻俩相拥着正在说私房话。
楚云梨一把推开了想要拦自己的夏菊,直接闯入了内室。
袁玉兰身边这几个丫鬟都很有眼色,他们不敢对沈青山生出非分之想,但凡夫妻俩独处,丫鬟都会退到外面,即便是有急事要打扰,也会在外头先出声惊动二人才进门。
楚云梨这么冒冒然闯入,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原本袁玉兰想要退开,看到进来的人是自己的丫鬟,又重新靠了回去,她语气温柔,但看向楚云梨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警告。
“还有何事?”
楚云梨直言:“刚才我得到消息,小公子写了太多的字,手腕肿得跟萝卜似的。我身份低,不认得几个字,见识也浅薄,却也知道养育孩子最要紧是让孩子康健平安,如果连命都没有了,或者手脚残缺,那即便有再多的学识,也不过是废人一个。还请世子爷为小公子请个大夫。”
袁玉兰皱了皱眉:“就为了这点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青山想法则不同,那边没请大夫,确实是他授意,他眯起眼:“秋菊,你以前规矩不错,如今恃宠生娇,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小公子的事情也是你能管的?”
恃宠生娇?
简直可笑,方米儿什么时候得过宠?
做了姨娘这几年来,吃的东西都不干不净,这是宠妾的待遇?
“照世子爷这么说,我哪怕得知了小公子被吓人虐待,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眼睁睁看他被虐待而死?”楚云梨满脸愤然,“如果世子爷不想要这个孩子,当初完全可以不生。只生不养,简直枉为人。”
“放肆!”沈青山勃然大怒,一抬手将手边的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屋子内外众人惊若寒蝉。
袁玉兰身子都抖了抖,没有人敢出声。
楚云梨冷笑:“之前我就听说世子爷和安宁郡主打得火热,原本以为只是传言,如今看来都是真的,四子爷不管小公子死活,说到底就是想给安宁郡主腾位置。”
此话摆到了明面上,沈青山脸色铁青:“闭嘴,郡主清誉,岂是你一个下人可以编排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楚云梨别开脸。
袁玉兰看得胆战心惊,她和方米儿主仆多年,从来都不知道这丫头胆子这么肥。
不过,方米儿不能出事,包括那个孩子也得留着。
他们夫妻俩真想白头偕老,就不能没有孩子,如今好不容易生下来了,袁玉兰再不喜欢那孩子,只可以严苛一些,不能把孩子虐待致死,如果孩子出了事……沈青山还得找其他女人生,此时不管孩子死活,说不定还真是为了给郡主进门之后生的孩子腾位置。
想到这里,袁玉兰心里一惊,立刻叫来了春菊:“快!请个大夫去看看小公子,好生养着,伤养好这段时间别动笔了。”
这孩子不光要好好的,还不能变成残废。否则,她还得替沈青山挑女人生孩子。
这种事,干一次就让袁玉兰心力交瘁,万万不可以有下一次了。
楚云梨闹这一场,就是想让袁玉兰看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孩子看上了大夫,也就行了。
沈青山此时正在暴怒之中,他紧紧盯着楚云梨:“不可以乱说话,你毁郡主名声,这是想害我国公府。”
“我一个小小丫鬟,实在没有那个本事。世子爷实在太高看我了。”楚云梨起身就往外走。
沈青山微愣了一下:“站住,你的规矩呢?”
楚云梨头也不回。
沈青山在被烫伤后就想教训一下这个丫鬟,只是被妻子拦了下来。两人夫妻即在,他很愿意尊重妻子,所以事情不了了之。但此时,他不想再忍了。
“来人,给我把这丫鬟拖下去答二十板子。”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最好是打死我,如此,你虐待小公子的时候就没人来找夫人告状了。”
“没有的事。”袁玉兰急忙接话,“方姨娘,你误会世子爷了。”
她一向唤方米儿为秋菊,这会儿很正经的喊方姨娘,也是为了警告楚云梨不要再多说话。
“我们夫妻只得顺东的一个儿子,世子爷是爱之深,责之切,所以严厉了些,你不要怀疑世子爷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楚云梨颔首:“是。”
袁玉兰见这丫鬟没有硬顶,摆摆手道:“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即便是你生下了小公子,也不能仗着生育之恩对主子不敬。”
国公府家大业大,所有的下人加起来大概要过千。
这么多的人,偶尔也出人命,但大部分的时候都与主子无关。主子都是慈悲的,等闲不会要人性命,但如果真要了哪个下人的命,一定是下人不识好歹。
当然了,这个“不识好歹”,只看主子怎么理解了。方米儿就死得不明不白。
楚云梨转身走了。
*
屋内气氛很不好,丫鬟们悄悄退了下去,袁玉兰真心觉得需要和自家夫君好好谈一谈。
今日安宁郡主前来,直接到了这里的正房,两人有说有笑,袁玉兰陪坐在侧,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人,根本插不进嘴。
“夫君,秋菊这丫头嘴快,你别跟她一般计较。回头我让人好好教一教她规矩,你看在顺东的面子上,再饶她一回可好?”
沈青山冷哼一声:“夫人,你这脾气也太软了。底下的人胆大妄为,你该训就要训,该罚就要罚。若是一味偏袒纵容,也不配做国公府的夫人。”
袁玉兰听到这话,心弦一颤。
两家不算门当户对,之前袁玉兰就隐隐攀不上沈青山,如今袁侍郎得罪了皇上,再想要起复,不知道得多少年之后。两家就更不相配了。
她身子弱,不能生孩子,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本就摇摇欲坠……今日之前,袁玉兰一说自己不配,沈青山就会各种安慰,还会给出许多保证。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不配。
如果不配,岂不是要换人?
袁玉兰一想到那种可能,就难受到呼吸不畅,她脸色惨白:“夫君,我也就是对身边那几个丫鬟纵容了一些,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瞧瞧那个秋菊,都猖狂成什么样子了。”沈青山循循善诱,“这做一府主母,光是心软是做不好的,有时候态度也要强硬一些。底下的人不听话,你就抓只鸡出来杀。我觉得秋菊就很合适,你把人打上一顿,让这些下人见了血,回头他们就不敢再对你阳奉阴违大呼小叫。夫人,如果咱们院子里都管不好,母亲也不会放心把整个国公府都交给你。”
最后一句话,纯粹就是威胁了。
沈青山这意思很明显,他想要娶了秋菊的命。
袁玉兰其实不在乎身边一个丫鬟的死活,之所以各种回复自己身边的人,一是想让身边人对她更加死心塌地。二来,也是想要在夫君面前维持住她善良的性子。
如果没有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听了沈青山的这番话,袁玉兰多半会顺着他的意思办事。
但是,刚才方米儿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如果她死了,就少了一双护着顺东的眼睛。
袁玉兰再能干,也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往日里她确实不太喜欢顺东,认为这是他们夫妻感情里的瑕疵。每每看到顺东,她就会想起这个男人跟其他的女人生了孩子。所以,才会借着对孩子严厉的由头责罚顺东。
责罚规责罚,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这孩子的命。
“夫君,我想再给她一个机会,再有下一次,我一定不手软。”袁玉兰抿了抿唇,“我不是一无是处,这几个丫鬟对我都很忠心。夫君放心,我会管好后宅,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沈青山眉头一皱:“你还不罚秋菊?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第1694章
袁玉兰摇摇头:“多谢夫君好意,但秋菊陪我多年,又生下了顺东,我做不到对她下手。”
即便秋菊该死,也不是现在送她去死。至少要把安宁郡主那头打发了再说。
沈青山见她不改决定,轻哼一声:“随便你。”
他闭上眼睛。
袁玉兰坐在他旁边,忽然就觉得这个男人特别陌生,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亲昵的气氛。
“夫君,这段时间你好好歇一歇。等你养好了伤再去军营后,怕是又要操劳了。”
沈青山嗯了一声。
*
一转眼,过去了半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安宁郡主再没有来过,不过经常派人送些小东西来,全都是一些她认为有趣的小玩意。
每次有东西送来,沈青山都会亲自查看,拿着把玩半天,然后让身边的随从将东西摆到他的书房里。
袁玉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特别难受。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来这两人坦坦荡荡,虽然你来我往,但都是摆在明面上,互相大大方方,好像没有私情一般。二来,娘家不显又不得婆家长辈喜欢的袁玉兰根本就没有质问沈青山的底气。
沈青山的伤眼瞅着就养好了,第二天就要再去军营,而在头一日下午,安宁郡主那边派人来传话,约定好了两人去郊外的时辰。
也就是说,两人要结伴同行。
袁玉兰心头的酸水一股股往外冒,脸上连勉强的笑容都挂不住,用膳时也心不在焉。
而就在这个时候,冬菊端了熏香炉子过来,却因为不小心踩着了地毯,整个人往前扑倒。香炉扔到了沈青山的胸口,他急忙伸手去拨,香灰翻出,落到了他的右手背上,烫得他跳了起来。
真的是跳了起来。
屋中顿时一阵忙碌,冬菊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满脸的惊慌之色,眼神里却不这么慌张。前头的例子摆着,不说春菊烫了世子爷那么大一片伤,就方姨娘还冲着世子爷大放厥词,但就因为那些话说到了主子的心坎上,连一句训斥都没得。
她相信,今日之后,她不光不会被罚,甚至还会有赏。
大夫赶来,看到沈青山手背上的伤,颇为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