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主满意:“去吧。”
蒋三爷带着儿子离开,院子里的人少了大半。
看着这萧条的院子,蒋家主心情格外复杂。自从儿子去以后,他就很少过来,上一次来还是大半年之前,那时候大孙子似乎要不行了,他过来守了半宿,结果人又扛了过来。
如今看大孙子身体好转不少,蒋家主有些欣慰:“章安,原先你们母子都是能凑合就凑合,平时不喜欢太多人伺候。但如今不同,你是有媳妇的人了,这院子里还是得多有几个人候着才行。这样吧,一会儿我让中人带些人过来,你自己挑一挑。那些人的卖身契,你自己收着。”
卖身契如果交到公中,等于这些人都得听三房的使唤,才出这种事,蒋家主要是让这院子里的下人归三房,大孙子多半要与他离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蒋家主也不愿意让大孙子自己捏卖身契……这等于在分化家中各房。但是三房不争气,他只能这么干!
蒋章安上前谢过,没有表现出丝毫怨愤。
蒋家主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很快离开。
院子里挑了十多个下人,加上蒋章安之前送到村里去接楚云梨的那一批,东院瞬间热闹了不少。就连张氏身边,都多了两个丫鬟伺候。
*
傍晚,蒋家主回府,刚进书房不久,蒋三爷就前来求见。
蒋家主很想知道三儿子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置,原本一进府就要洗漱的他耐着性子把人请了进来。
“爹,儿子问过了,此事晖儿确实不知情。那个秋书非说是他自己的主意,无论儿子如何审问,他都是这话,嘴硬得厉害。儿子怀疑,他是被人收买了。”
蒋家主面色淡淡,半晌才问:“说完了?”
蒋三爷很是紧张,咽了咽口水:“是。”
蒋家主勃然大怒,捡起手边砚台狠狠砸了过去。
他有分寸,砚台只会落在儿子的肩膀上,会让人受伤,但不会受重伤。
但是,蒋三爷看到东西飞来,下意识偏头一躲,砚台落在地上砰的一声。
蒋家主勃然大怒:“好得很!你果然是翅膀硬了,不光言语上糊弄老子,竟然还敢躲。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是老糊涂?”
他虽是商人,但一向懂礼,很少说脏话。
蒋三爷和父亲相处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 看到父亲自称老子。他知道父亲动了真怒,急忙跪下:“爹,您别生气。儿子再去问,一定问出幕后主使。”
“放屁!”蒋家主怒极,“我管家几十年,这府中所有的晚辈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各人是什么脾气,我这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些年我一向倚重你,倚重到即便是他们有一些小心思都收回去了,全都知道自己没戏。你可倒好,老子尽心尽力,竟然教出了一个容不下兄弟的孽障。”
他一边说,捡起笔筒就扔了过去。
这一次,蒋三爷不敢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头顶上的发髻被打歪,瞬间披头散发,格外狼狈。
第1730章
蒋三爷觉得自己冤枉,他没有容不下兄弟。
大哥不在了,除他之外,还有兄弟三人,全都是各自成亲有了孩子。嫡出只他一人,那几个兄弟毫无和他相争的可能。
因此,他平时对待兄弟几人还算和善,但凡有人求上门,那都是能帮则帮。
“爹,我对兄弟们一直都挺好……”
蒋家主怒火冲天:“蒋章晖对亲兄弟下手,你选择包庇他,这叫很好?要是你大哥好好活着,你绝无现在的风光!只凭着这,你就该善待他的儿子。”
蒋三爷心里很不服气,大哥没能做少东家,那是大哥自己福薄命短,他有如今的风光,纯粹是自己努力得来,跟早死的大哥有什么关系?
“秋书就是这么说的呀,此事确实和晖儿无关。父亲,您若非觉得是晖儿的错,那……儿子不认!晖儿如果真的干过,我一定重罚他,但这事不是他做的,我如果按照您的意思非往他身上摁,逼着他认错认罚,这会让晖儿寒心。儿子不想做个不讲道理的长辈。”
蒋家主呵呵:“你意思是,我不讲道理?”
一时间,他什么都不想说了,摆摆手道:“你回去吧,容我想一想。”
蒋三爷以为自己的固执让父亲妥协,愿意相信蒋章晖的无辜,磕头起身离去。
临走时,他还气鼓鼓的。
蒋家主看着这样的儿子,心情格外复杂。他心里清楚,儿子这么大的脾气都是自己惯出来的。
他颓然坐到了椅子上,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得重新考虑下一任家主……其他几个儿子被他压得不像样子,这些年也没好好教,他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不过,让他妥协是不可能的。
老三最看重长子,如果让老三做了家主,蒋章晖就是下一任家主……蒋章晖心眼儿这样小,对着一个病重了多年的人各种打压,甚至还不允许堂兄生下孩子……如此赶尽杀绝,心性过于狠毒。
关键是,如果他在外头也如此胡作非为,说不定整个蒋府都要被他赔个精光。
蒋府有如今的风光,那是祠堂中历代家主努力的结果,他不能因为看中三儿子,就把祖宗基业交到蒋章晖这种人手中。
*
楚云梨娘家在乡下,关系又不好,三朝回门自然是省了。
嫁过来的第三天,她带着蒋章安出门。
如今蒋章安身子还是亏损,脸色也苍白,但能行动自如。
蒋章安名下有几间铺子,那是原先他父亲在的时候从蒋家主那里接来的,只不过这些年母子俩深居简出,顾不上铺子里的事。每个月送多少盈利母子俩都接着,至于查账……三个月会有一个账本送到东院,但原来的蒋章安从来都打不起精力查看。
张氏不懂得这些,也不愿意多管,如果找人查出了账本的不对劲,她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管铺子……儿子的身子那么差,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如果儿子去了,她也不想继续活着了,干脆装聋作哑,随便底下的人怎么弄。
蒋章安到了铺子里,掌柜不认识他,还是他表明了身份后,才不情不愿将他迎到了书房。
书房打理得干净,还有不少贵重的摆件。
这是一个三层楼的铺子,原先蒋大爷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来,蒋章安这么多年更是一次没来过,这间书房置办成这般,不用问也知道是按掌柜的喜好来的。
蒋章安看了一眼:“很好,用本公子的银子按你的喜好买东西,你很能干。”
楚云梨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账本。
掌柜事前也不知道主子会来查账,且主子在此之前已经很多年没有管过账本。他连假账都懒得做,楚云梨一翻,就知道他带着底下的人贪了多少。
“你要么在三日之内把贪墨的银子全部还回来,要么……就带着这些伙计一起去蹲大牢。”
这些年蒋章安不问世事,掌柜简直如掉入了米缸的老鼠一般,不光他自己多吃多拿,还把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妇都安排进来做事,甚至连他三岁的小孙子,也每个月领着二两的工钱。
掌柜吓得跪在地上,伸手摸着额头上的汗,再次抬头悄悄打量了蒋章安几眼。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将死之人,瞧这样子,好像还要回来接手铺子。
他连连磕头,表示愿意将贪墨的窟窿堵上。
但是,几十年的多吃多拿,掌柜早已喂饱了自己,手头的银子一多,难免就想多花。
如今他拥有的房屋田地和家中存着的摆件可以折现,但曾经大手大脚花出去的银子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所以,别说只给他三日,就是给他三年,他也凑不齐拿走的银子。
当日,掌柜和铺子里所有的伙计都被撵走。
不是说蒋章安不给人留活路,而是能留下来的伙计,那都是和掌柜一条心。
楚云梨立刻将之前选好的人叫过来补上,生意照常做,货柜上撤掉了许多货物。蒋章安身子是弱,但手头并不缺银子,当日两人回府之前,还买下了一个带着工坊的山头。
那处原先开的是染房,只是染出的料子不好卖,东家为了还债,只能将山头卖掉。
两人都有一些特殊的染法,能染出各种鲜亮的料子,只要料子是当下没有的颜色,就不怕卖不掉。
两人回府时,天色已晚。
没有人注意二人的行踪,即便是有人知道也以为两人只是出去逛街,完全想不到一个病了多年的人会突然想起来做生意。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两人一直早出晚归。蒋家主知道孙子最近爱往外跑,一开始还怕他累得倒下,后来见孙子虽然肌肤不如以前白皙,但精神头一直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染坊中出了第一批料子,一上铺子,瞬间被人抢购一空。
做生意的人都会格外注意别人家的新货,几乎是料子上柜,蒋家主和蒋三爷就都得到了消息。他们一开始不知道铺子的东家是谁,还让人出去打听。结果,先得到了别人的恭喜。
也是这时候,蒋家主才知道大孙子夫妻俩近一个月里忙里忙外,闷头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他顿时就坐不住了,亲自去了铺子里一趟。
彼时,蒋章安和楚云梨都不在铺子里,两人之前挺忙的,如今料子染出,工坊那边便理顺了,铺子里掌柜和伙计也会慢慢熟练,两人可以歇上几天。
他们坐在铺子对面的酒楼上,看着铺子里众客人来来往往,也看到了赶来的蒋家主和蒋三爷。
“三叔肯定要坐不住了。”
哪怕在场只有他们二人在,两人也很注意自己的言行,绝对不会在称呼上落人口舌。
蒋章安颔首:“要的就是他们坐不住。多做多错……这一次码头有货,祖父找了借口没让三叔去,而是让二叔跑了一趟,四叔五叔的活计也有变动。”
老头子这是想把所有的儿子摆在一起,重新选一个少东家出来。也不是说蒋三爷就没有机会,如果最后实在选不出,蒋三爷的位置多半不会变。
楚云梨明白他的意思:“不怕三叔动。”就怕他太会忍,一直不肯动。
这一日两人回府后,正在用晚膳,蒋章晖带着李氏过来了。
时隔一个月再见李氏,李氏已经没有如上次那般气鼓鼓,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容,进门就和楚云梨打招呼:“嫂嫂,恭喜恭喜呀!没想到陈府不光教女儿琴棋书画,竟然还教姑娘家做生意。嫂嫂在陈府十几年,虽然后来认祖归宗,但学到的本事足以受用一生,就比如这让男人上心的手段,你和大哥都不怎么熟就成亲,结果一成亲就如此恩爱,实在让人意外。”
这话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周小月重回周家,等于从天上掉到地上,旁人从来不在楚云梨面前刻意提及陈家,这李氏……明明是来试探二人,却还是说不出几句好听话。
说到底,李氏从心底里就没看得上他们夫妻二人。即便是前来试探需要拉近关系,说话也并不走心,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蒋章安沉下脸:“弟妹是觉得我们夫妻听不出你的阴阳怪气吗?若你们只是来说这些的,那还是请回吧,以后我们兄弟俩也少来往。来人,送客!”
蒋章晖没有阻止妻子,他心里还在想着要怎么试探呢,一眨眼就要被撵出门。他急忙解释:“大哥,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清清楚楚。”蒋章安起身:“都聋了吗?快点来送客。”
等候的下人立刻上前相请。
李氏没想到自己说一句话,周小月还没反应呢,蒋章安先发作了,她倒是想起身就走,可是蒋章晖来这一趟的目的还没达到,这怎么能走?
两人赖在椅子上不动,蒋章安不惯着他们,起身上前一把揪住蒋章晖的衣领,强行把人拽着往外拖,到了门口后狠狠一推。
蒋章晖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子,他满心的惊讶,方才他不想出门,可是用了力气抵抗的,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被扔出了门。
这真的是病了多年的蒋章安该有的力气?
该不会蒋章安压根就没病吧?
蒋章安不管他怎么想,扭头看向有些慌张的李氏:“你赖着不动,是想让我跟你出去吗?”
男女有别,李氏哪儿敢让他碰到自己?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蒋章晖还想要解释几句,可是正房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在蒋府孙辈之中,算是最得脸的公子,无论府内府外,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