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农家,家境贫困,家中兄弟姐妹好几个,他运气好,机缘巧合之下读了几年书,这才能被余家看上选为女婿。
余家选女婿,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会读书认字……因为要出货呀,他们家又不缺那闷头干活的力工,没读过书,根本入不了余老头的眼。
潘记的包子他只听说过,唯一一次吃潘记,还是他和余胜男定亲以后到余家铺子干活,余老头给了他三个。
那包子的味道哪怕时隔几个月,他如今还记忆犹新,真的是闻着那香味就能让人口舌生津。
他特别喜欢吃,也想吃,没有第一时间凑上前,是不想在伙计们表现得过于急切。
岳母这话一出,他再去取包子,显得自己没脸没皮。
柳怀玉要脸,转身就往库房去了。
余老头觉得儿媳妇那话对孙女婿有点太不客气,不过,当着伙计的面,他不好教训家里人,干脆上前吃包子。
楚云梨将分给伙计的包子留出来,又给余老头留了两个,剩下的全部交给余胜男:“给你祖母送去。”
余胜男看了一眼柳怀玉离开的方向,没有去追,当真拿着包子回后院了。
伙计们拿到了包子后,一个也没舍得吃,全部都收好了放在一起,准备干完活回家时才带上。
余胜男啃了一个包子出来,又把众人的包子收在水桶之中,放到井里镇着。
这几天比较热,就这么包着,有可能会变味儿。
柳怀玉当真没吃包子,他心里对余胜男又增添了几分不满。长辈面前他不能表现得太馋,不能太不要脸,但是身为他妻子,该体贴一点,他不主动拿,余胜男就该给他送过去。
结果,一早上就没看见包子!
更气人的是,余胜男甚至还拿着包子跑了张家一趟,给两个舅舅各送了一些。
亲戚有的吃,连伙计这种外人都有得吃,就他没得吃。
合着他连这些伙计都不如?
*
柳怀玉心里不痛快,中午吃饭时脸上就带出了几分。
今儿人手充足,余老头一个早上就坐在那里点货,没动弹一下,和前几天比起来,简直是太轻松了,这会儿胃口特别好。
一扭头看见孙女婿的模样……败胃口。
他端着碗往另一边侧了侧身子,往嘴里塞了两块肉。
好香!
柳怀玉现在谁都不搭理自己,敲了敲桌子道:“胜男,你怎么回事?这锅里都没肉了,合着我们这些做东家的就只配吃伙计剩下的饭菜?”
余胜男眼中怒火冲天,她负责做饭,父亲怕她太辛苦,干脆让伙计和一家人一起吃,中午一般是一锅菜,一锅汤。
十多个人每天最少是五六斤肉,说起来是不少,但伙计们都是靠力气干活,在家里一个月也吃不上两次肉。在此见着了荤腥,自然不会客气。而且这不要钱的东西,不吃白不吃,吃少了就亏了。若是放任他们自己盛,肯定会抢做一团。搞不好余家自己人反而吃不上。
余家既然把这些肉做给众人吃了,也不好跟他们抢,更不可以像柳怀玉这般话里有话讥讽众人。
原本余家把伙食办得这么好,就是想让众人心生感激,以后好更实心地干活。
这样的话一出,人家吃了肉也不会感激你。
所以,余胜男做好饭后,一般会把余家自己人吃的饭菜盛出来,剩下的才给伙计们各自分了菜里的肉片,反正每个碗里的肉都差不多。
剩下的菜和汤,才是让伙计们自己盛。
所以,每顿饭看着是众人抢得热火朝天,实则最重要的肉片已经在他们碗里了。当然了,也有可能菜里还有余胜男没有找出来分的漏网之鱼,但那都是少数几片。
也就是说,根本就不存在众人把肉抢光了的事发生。
柳怀玉这话一出,完全就是没事找事。
余家夫妻早就知道孙女要留在家里招赘婿,对孙女一向宽容,奈何余胜男天生脾气软,这么多年的纵容,才让她有了几分胆子。
余胜男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吵,但是有些忍不住,不满道:“肉是我分了的,你这是觉得我给你分少了?”
柳怀玉看她动了真怒,吭哧吭哧道:“我就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此话一出,倒像是余胜男胡乱发脾气。
余胜男心里憋屈,转而看向众人,笑着道:“大家别客气,吃饱了才好干活呢。明儿我定了一只兔子,给大家炒兔子吃。”
伙计们顺势给了台阶,纷纷笑着夸赞兔肉的好吃,还有人在说兔子肉的做法。
场面重新热络起来,众人吃完了饭,丢下碗筷又去前面干活了。
今日人手多,但之前落下了不少活儿,且不说库房里乱糟糟,好久没有整理过,只余老头承诺了要补偿的四五个客商,东西一直也没送过去,于是悄悄安排了人送。因此,哪怕人和柳怀玉没来之前一样多,众人也并不轻松。
不过,再这么忙上两三天,大概就可以开始轮休了。
天快黑时,余家人都去库房里守着伙计整理货物,只剩下楚云梨在铺子里。
无论库房多忙,有多少货物要送,铺子都要留两个人,这是余老头早就定下的规矩。
守在铺子里的另一个人是柳怀玉,楚云梨有注意到,到了午后他就开始心不在焉,随着天色渐晚,他时不时就往城门口那个方向的街口看一眼。
若是没记错,上辈子的今天下午,柳怀玉乡下的两个哥哥和嫂嫂带着他爹娘到了。
余家铺子里人手不够,余老头哪怕是不想用亲戚……大家是姻亲,请人给自己干活,那不是在亲戚面前显摆自己能耐吗?
日子久了,两边都会对对方生出怨言。
不过,余老头实在熬不住了,柳家人又实在热心。加上一家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只好先把人留下。
从那天起,柳家人就住下了。他们干活当真是厉害,还把剩下的几个伙计也排挤走了,只留下两个从天黑忙到天黑任劳任怨的老实人帮忙。
后来赵氏病情加重,余老头一受伤,张盼娘再倒下,余家铺子彻底变成了柳怀玉的天下,唯一一个还挺着的余胜男被一家子压制得喘不过气。
此时余胜男已经隐隐察觉了柳怀玉的算计,而就在这时候,余胜男有孕了。
这个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但从另一方面来讲,这时间又挺合适。二老病重,祖母已经只剩下一口气挺着,大夫说,照顾得好,短则半年,多则一年多。
若是一切顺利,余胜男还能让二老在临终之前看见重孙子。
她想着柳怀玉即便是奔着余家钱财而来,总不会恶毒到连自己的儿女都不顾。
她低估了人心。
就在余胜男有孕后不久,柳怀玉借口不想让她太辛苦,请了一个姑娘回来做饭。
当时话说得特别好听,家里有了专门的厨娘,可以给几位长辈分别做适合他们的饭菜,也能有时间帮几位熬药。
因为每个人的病症不一样,大夫配的药也不同,三人都要喝药,等于就要熬三锅。若是一锅一锅的来,每天光是将几人的药熬好,就要花费半天时间。
柳怀玉口口声声说是不想让妻子有孕之后太辛苦,还有,家中长辈也要有人照看着。他意思是让有孕了的余胜男什么都不干,就守着三位长辈。
余胜男确实很担忧长辈,柳家人不太好相处,她但凡去碰铺子里的生意,就会被公公婆婆找茬。
这人呢,永远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余胜男早就想好了,如今最要紧是平安生下肚子里的孩子,送二老安心离开。其他的事……等生下孩子再慢慢算账不迟。
她性情坚韧,并没有被柳家长辈打压得失了心气,反而还遇强则强,快生孩子时,甚至能挺着肚子跟婆婆和两个嫂嫂争论。
至于为何没有强势地把人撵走……因为柳怀玉是二老选出来的,哪怕这人没有选好,但二老对她是真心疼爱,只看在这情分上,她就不想让二老亲眼看到她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她以为生下孩子就算熬出头了,对二老有了交代,若是二老看过孩子离世,她心里也不至于太遗憾。到时把孩子交给母亲看着,她腾出精力去外头请人,然后将柳家这一群鸠占雀巢的无赖赶走。
可惜,生孩子的时候出了事。
张盼娘虽然在病中,没什么精神,得知女儿临盆,强撑着起身要守着女儿。
但是,她被强势的柳家人拦在了产房之外。
柳母振振有词,说找道长算过了,张盼娘和柳家血脉相克,若是她出现在产房,母子都会有危险。
可怜张盼娘身子虚弱,根本敌不过柳家那两个在地里干活练出了一把力气的媳妇,很快就被捆成了粽子一般,嘴也被堵住。
她倒在门口,没等来母子平安,只等到了女儿离世的消息,气得目眦欲裂,一转头却发现那个所谓的厨娘偎依在柳怀玉怀中,口中喊着害怕。
见此情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怀玉根本就不是诚心入赘,完全是来吃绝户!
这是余家人此前就没想到过的,哪怕他们察觉到了柳怀玉试图做余家铺子的主,也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居然会狠辣到杀人夺财。
张盼娘恨得痛不欲生,而柳父在察觉到她的眼神后,搬了块石头过来就要砸她的头。
当时柳怀玉试图阻止,被柳父骂了一通。
柳父认为,张家兄弟两人不会坐视张盼娘被欺负,如今余胜男已死,无论是为了姐弟情谊还是余家钱财,张家兄弟俩一定会出面针对柳家。
用石头砸头,是他早就想好了的,到时就说是张盼娘听说女儿离世,悲痛之下一头栽倒在地,自己把自己给摔死了。
柳怀玉得了父亲的分析,甚至连后路都想好了,便不再阻拦。
张盼娘满腔恨怨,最后的印象中,是一块大石从天而降,然后她头痛欲裂。
病殃殃的余家二老还没离世,余胜男先难产而亡,并且是母子俱亡,甚至比他们康健的儿媳妇也摔死了。
赵氏得知孙女离世,急得吐了一口血,听说儿媳妇已经断气,又吐一口血,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
柳怀玉装作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送走了婆媳俩,余老头和妻子感情很深,也察觉到是自己的强势和独断专横害死了孙女还有儿媳,导致余家钱财被人抢走,心里愧疚之下,病得越来越重,哪怕他打起精神想要找人帮自己讨个公道,但他病得起不来身,柳怀玉根本不让外人进来见他。
又有柳家人故意说些话来气他,渐渐地,他也觉得自己这个害死了全家的老不死不该再活在世上,心气一泄,不到半年也去了。
柳怀玉花费了不少钱财救治余老头,还请了好几个名医,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模样……之所以留着余老头,一是不想让余家人死得太快引起旁人的怀疑,二来,也是为了给他刷名声。余家可是一块大肥肉,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当下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孤寡无后的老人留下来的钱财,一般都是谁送终就谁接手。
他照顾了老头子半年之久,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无论多贵的药,他都愿意买。
柳怀玉很健谈,也很容易让人信任他。以至于余老头有一次见着了外人,说了柳怀玉心怀不轨,但旁人根本就不信,还说他是病糊涂了。
就这样,余老头唯一可以给余家讨公道的机会,被柳怀玉这个特别擅长给自己刷名声的伪君子给掐灭在了萌芽之中。
眼看柳怀玉不停望街口,楚云梨似笑非笑地问:“怀玉,你看什么呢?一直往那边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等心上人呢。”
柳怀玉回过神,颇有些尴尬:“没有什么心上人,刚才我在那街口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好像是前几天货物弄错,被伙计多送了十个花瓶的周东家,我想着要是没看错,就过去跟周东家说一声,让他把花瓶送回来……我们派人去取也行啊,那花瓶进货价可贵了,这黑不提白不提的,日子久了,咱们都不好意思去问了,您说是不是?”
谎话张口就来,且让人找不出丝毫疑点。
此人乍一看,圆滑里带着几分冲动。比如他特别擅长与人聊天,很容易让人就信任了他,但是像中午那会儿,又会冲动地说出不恰当的话。
依着楚云梨来看,中午的冲动根本就是他装出来的。
性情有缺憾的人,更容易让长辈信任。
第17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