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的她拥有两件铺子,还有一笔积蓄,犹如小儿抱着金元宝招摇过世。如何不引有心人的觊觎?
然后,一个堂叔住进了她家,说是会好好照顾她。
这人是附近出了名的厚道人,能够搬进吴家照顾吴韵儿,那也是得了吴家长辈的首肯的。
只是,不知道是那人太会装,还是人心易变。总之,原本应该留在家里招赘婿的吴韵儿,后来与离镇上很近的百花村梁家大儿子订了亲。
这梁家有四十多亩地,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只论家资,吴家两间铺子还比不得他们富裕。
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门好婚事,更难得的是,梁建斌对吴韵儿那是一往情深,两人听从父母之命定一下婚事后,他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吴家找吴韵儿,或是送个包子,或是送一支钗,偶尔会是田间地头的野花,总之就没有空手的。
吴韵儿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收了这么多礼物,且梁建斌虽然住在村里,但自己在镇上做账房,每月工钱不少,也算是镇上有名的青年俊杰,他哪能不春心萌动?
其实早在家中住进了堂叔时,她对于自己接手家中铺子这事儿就没有抱太大希望,母亲临终时也特意嘱咐过,钱财乃身外之物,没有什么能比保重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言下之意,让她捏紧了手中的银子,不要露了财,至于家里的铺子……如果有人抢且无人帮忙做主,那就舍了去。
吴韵儿觉得嫁到梁家也不错,梁建斌只有两个妹妹……而在当下,但凡家中有子,女儿都是要嫁出去的。也就是说,吴韵儿以后不需要应付妯娌,加上梁建斌对她的心意,她觉得自己嫁人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可惜,还是那话,人心易变。
吴韵儿嫁人之后,梁建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她再不复以前的热络,他读过书,家里每年的收成不少,并不需要一家子亲自下地干活。所以,梁建斌一年到头都在镇上的一个铺子里做账房先生,每月有四钱的工钱。
夫妻俩成亲后,按理说应该住在一处。
但是,梁建斌让她留在村子里孝敬长辈。
儿媳伺候公公婆婆,本也应当应份,这要求没有任何毛病。吴韵儿娘家无靠,如果太闹腾了,在婆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她想着反正镇上离村里那么近,梁建斌虽然不是天天在家住,但想回就能回,而她想去镇上也能去,住在村里也没什么。
夫妻这一分开住,就是十多年。
她成亲三年了才有身孕,生下来后是个姑娘。梁家的长辈特别失望,前脚孩子才落地,吴韵儿胞衣都还没落下,梁母就已经在说杀只老母鸡炖汤给她补好了身子好结果……先开花后结果嘛,这花已经开了,下一胎绝对是果子。
可惜,没有下一胎了。
女儿满了一岁以后,之后梁建斌常回来住,吴韵儿确实终没有身孕。
梁建斌越来越失望,后来也懒得回了。
夫妻感情很差,吴韵儿平时要被婆婆阴阳怪气,两个小姑子也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二妹梁建玉,明明成亲之前两人就认识,那时感情还不错,结果她嫁到镇上之后,三天两头跑回娘家,专门针对吴韵儿。
若不是身边有女儿陪着,吴韵儿感觉自己早就撑不下去了。
为了女儿,她从来没有想过寻死,但还是……被害死了。
第1766章
楚云梨没有多留,很快就摘了些药草往回走。
吴韵儿六岁以前的家中宠爱,性子是比较张扬的,但是后来得了堂叔的照顾,明明那一家子住到家里是为了照顾她,但后来,两家人的相处变成了吴韵儿寄人篱下。
愿意为家人能够得到解脱,好歹不用再被欺负,结果,没嫁之前,梁家上下的态度很好,送的礼物也表明了特别重视她……但是一嫁人,众人的态度立即变了。
所以,性子挺张扬的吴韵儿被压得越来越卑微。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碰见了好几个村里人。
由于这个村子太大,吴韵儿并不认识村里的所有人,她平时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干活,与众人就更不熟了。
不过,想想也替吴韵儿心酸,这些不太相熟的邻居都愿意对她笑脸相迎,跟她好好说一句话。偏偏梁家人不愿意。
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总之,一天到晚没几句好话。
楚云梨拿着一把草药进门,院子里,梁建玉才把她儿子周金株身上带着泥土的衣裳换下来。
九岁的周金株,壮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他其实比吴韵儿的女儿梁昭昭还要小半岁,因为养得好,看着还要大些。
梁建玉成亲多年,只得这一个孩子,平时是如珠如宝。因为不常在梁家住,且梁家二老重男轻女,他们喜欢这个外孙要多过亲孙女。
“大嫂,你回来得正好,赶紧把这衣裳搓起来,这次我回来就带了一套,金子又淘气,不赶紧洗来晾好,一会儿要没得换了。”
楚云梨根本不管她说了什么,只当她是放屁,自顾自进了厨房。
梁昭昭乖巧的坐在小凳子上默默流泪,看到母亲进来,急忙起身。
“别动!”楚云梨找了熬药的罐子出来,把草药塞进去,又找了根合适的棍子来敲,将那些草药敲碎后,取了一坨放在伤口上。
“不要怕它臭,好好包着,不易留疤。”楚云梨动作麻利,很快包好后,偏头看了看,“这汁水会染到脸上,最近几天不要出门。”
梁昭昭一直都挺沉默,听到这话忍不住了:“可是我要去送饭!”
梁父和梁母早也不下地干活,但是,最近梁父接了个活,给村里的人建房子。他是总管,由他来安排众人上工,也由他付工钱。
梁母跟了过去,主要是为了监工。梁父在村里也算是个体面人,不好意思催人家干活,看到人偷懒也不好多提醒,梁母就没这个顾虑……她在众人眼中,性子是有点刻薄的。
其实夫妻俩是一个半红脸,一个扮黑脸,坏人都由梁母来做。
就比如这请人做工,按理说是应该给人包吃,至少要吃中午那一顿,但是梁母借口自己腰痛做不了饭,愣是把这顿给省下来了。
夫妻俩不觉得自己抠搜,他们从东家手里谈了价钱,若是过于大方,自己赚的就少了。
不给众人包吃,夫妻俩自己也没得吃,他们又怕回来吃饭时干活的人会偷懒,于是,就让孙女每天把饭送过去。
“别送了,爱吃不吃。”
梁昭昭哑然,她觉得今日的母亲很不一样,但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楚云梨感觉到了便宜闺女的打量,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吴韵儿原本性子就活泼张扬,不能在娘家和婆家众人面前表露,但在女儿跟前,她一直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还有,亲闺女脸伤成这样,性子变了也正常。
饶是楚云梨包扎伤口的速度很快,梁建玉还是觉得慢,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在外头催促了好几次。
“大嫂,你关着厨房门在里面做什么?是不是想偷懒?”
楚云梨起身出门,反问:“洗衣裳是吧?”
梁建玉冷哼一声:“你一直不答应,我还以为你聋了呢。”
“洗啊!”楚云梨扑到屋檐下,家里面带着泥土的长衫扯了扔到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梁建玉惊呆了。
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大叫道:“大嫂,你是疯了吗?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楚云梨叉着腰,“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带着孩子回来把我女儿打了,结果还要我向祖宗似的伺候你们母子,你怎么不上天呢?”
梁建玉傻了。
“吴韵儿,回头我让我大哥收拾你。”
“你去呀!”楚云梨冷笑道:“畜生还知道护崽子呢,他今儿要是不教训你们母子,这日子我还就不过了。”
梁建玉满脸的惊诧。
“你……你……”
她一跺脚,牵着孩子出了门。
出大门后,还狠狠带上了门,砸得门板砰一声。
梁昭昭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被关上的大门颤颤,担忧道:“娘,一会儿奶又要骂你了。”
楚云梨扭头看她,小小孩童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担忧,因为方才哭过,这会儿双眼还是红的。
“你不要怕,娘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梁昭昭低下头。
以前她没少被金子欺负,但根本讨不回公道,爷奶很喜欢他,母亲试着一提,话还没说几句,爷奶就会骂人,嗓门很大,会骂得全村人都知道。完了等爹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给娘好脸子,对着她也动不动就吼。
被欺负了最多就是身上痛点,过两日就好了。久而久之,梁昭昭从来也没有想过周金株欺负了她之后会被家中责罚。
“娘,不要紧,我脸上没有流血了,也不怎么痛。”
那么大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痛?
孩子太懂事,让人特别心疼。
楚云梨摸了摸她的发,里面也满是泥土,于是转身进厨房,点火烧水,准备给梁昭昭洗头。
水烧好了,正洗着呢,梁家母女回来了。
周金株不在,他经常来梁家,一个月要跑好几趟,偶尔还小住个三五天,已经和周围的孩子混熟了,经常和其他孩子一起在村里玩耍。
梁母从女儿那里都是儿媳妇今天大发脾气,甚至还敢把盆子里的衣裳丢到地上来踩,她因为是女儿夸张……这丫头很不喜欢她嫂嫂,经常添油加醋来着。
结果,梁母一进门就看到了屋檐下全是泥土,上面还带着几个脚印的长衫。
女婿家境好,孩子从生下来就没有穿过布,全都是绫罗绸缎。
好好的衣裳染得到处是土,梁母瞬间怒火冲天:“吴韵儿,你是疯了吗?给我滚出来,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老娘非让建斌休了你不可!”
梁昭昭经常见奶奶发火,但今日还是被吓着了,她缩在角落,满脸的恐惧,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楚云梨见了,心下叹气。
这也不能怪吴韵儿不护着孩子,而是她自己的处境很差,几乎所有的“亲人”都偏向别人,她告状没有用,如果敢闹,母女俩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
她不是没有闹过,但都得了教训,渐渐才学“乖”
了。
楚云梨弯腰将梁昭昭揽入怀中拍了拍:“不要怕,你去屋子里拿梳子,一会儿娘给你洗头。”
梁昭昭点点头,出门后不敢看院子里的母女俩,只埋头回房。
“臭丫头,都是你闹事,要不然家里怎么会吵?你这种搅家精,以后嫁都嫁不出去。娶进门家无宁日,他娘的谁敢要?”
梁母越骂越顺嘴,越骂越来劲。
楚云梨正在将锅中的热水往木盆里装,简直听不下去了,舀了一瓢直接泼了出去。
梁母一点没料到儿媳妇敢对自己动手,一点防备都没有,被泼了个正着,当即尖叫了一声。
“啊!好烫!”
为了节省柴火,村里的人在需要用温水时,会只烧一点水,烧烫一些,然后用凉水来中和。
这水没烧开,但也绝对烫人。
梁母头脸都被泼湿,脸上瞬间红了一片,她想伸手去摸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