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提着手里的点心,这家的糖糕凉了也不影响口味,她打算留着第二天在马车上填肚子,闻言抬了抬手:“我都吃饱了,谁让你们等我了?”
卢松林气笑了:“合着我们等你还成了错处,你不吃,好歹提前说一声啊。”
丁氏眼看儿子脸色不好,怕林甘草甩脸子走人,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她立即出声打圆场:“好了,甘草也不是故意的,下次肯定会先打招呼。”
“那也不一定,反正你们别等我,大家两看两相厌,没必要硬凑在一起用膳,本来母亲身体就不好,这要是气出病来,又成了我不孝。”楚云梨摆摆手,“从医道来讲,吃饭的时候吵架或是遇上不喜欢的人和事,都会引得脾胃不宁,进而影响身子。”
她转身,“你们吃吧。”
丁氏傻眼,她原本还等着儿媳妇一松口,立即就让她喝汤当做赔罪,话都没说出口,这就要走?
“甘草!我没生气。”
楚云梨似笑非笑:“该不会想让我喝汤吧?”
丁氏:“……”
卢松林:“……”
楚云梨抬步就走。
那汤里的药味简直辣眼睛,别说是楚云梨,随便一个学过医术的人,都不会喝那玩意儿。
人来了又走,前后不过几息,门砰一声关上,丁氏心肝儿都颤了颤。
母子俩对着满桌菜色再也笑不出来,林甘草明显对他们的打算门清,这样的情形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林甘草下手,怕是不容易。
丁氏越想,脸色越难看,心里也越堵,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卢松林见母亲激动,急忙安抚:“娘,此处距离京城还有千里,咱们一定能找到机会的!”
*
楚云梨平安无事出门,看样子没吃东西,门口正在啃油果子的翠柳松了口气。
油果子有四个,每个都有巴掌大,这会儿温温热,味道正好,她最多吃俩就能饱。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翌日启程时,楚云梨有注意到翠柳脸上受了伤,她脚步一顿,对着正在整理马车的翠柳问:“你这脸是怎么了?”
翠柳摸了摸脸上的五指印,心下苦笑,昨儿母子俩往汤里下药的时候,根本就没瞒着她,少夫人回来后识破了二人的计谋,不吃不喝离开了,等到母子俩吃饱喝足她进去伺候时,丁氏怪她多嘴,说她问的那一句话提醒了少夫人,还说若不是她问上一句,事情绝对能成。
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冤,当时她问的是少夫人是不是吃饱了。
她不否认自己当时确实是不想让少夫人出事才多问一句,但话说回来,少夫人出去一趟,确实吃饱了嘛,也不是因为她的提醒才跑去吃的,这事怎么能怪她身上?
“是奴婢没有伺候好主子,该罚。”
楚云梨一脸不赞同地看向坐着的丁氏:“娘,难道官员府邸能随意苛责下人?官员都要爱民如子啊,你这……不像样子嘛!翠柳要伺候你吃喝拉撒,把人逼急了,你就不怕她对你下毒手?夜里她陪着你睡觉,万一她发了狠,不管不顾直接掐死你……你儿子半夜里也不可能起来看你是否安好啊,等他发现你出事,翠柳一晚上都能跑到百里开外去。你儿子又忙着赶路,怕是没空找人哦……”
卢松林:“……”
“你闭嘴,别乱说话!”
真的是乱说吗?
丁氏如今可是个瘫痪在床的病人,别说是她病得半身没知觉,即便是完好无损,养尊处优多年的她也不一定打得过翠柳。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好心劝说,你们不爱听就算了。”
说到这里,她又掏出一把匕首,“这是我昨晚淘的铁器,翠柳,你在车厢里没事的时候帮我磨一下。”
递过匕首的同时,还递上了一块磨刀石。
这匕首不错,楚云梨原本是打算自己磨的,如今嘛,想来翠柳很乐意帮忙。
翠柳不能拒绝啊,硬着头皮接过匕首和磨刀石,她真没想过要对主子下毒手……偶尔有冲动,不过都很快按捺住了。
看着翠柳手中的匕首,母子俩脸色都格外难看,翠柳直接就能掐死人,如今还有了锋利的刀……丁氏想想就心肝直颤。
她反应也快,吼道:“翠柳是我的丫鬟,你想要人帮忙,自己去买!”
楚云梨一挥手:“娘,你这就生分了啊,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我也不是要一天到晚喜欢吹牛,只是要她得空的时候帮忙磨刀而已。”
她说着,抬步上了马车,还不忘嘱咐,“翠柳,这东西很贵,你别给我弄丢了啊,不许交给任何人,包括你主子!”
翠柳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丁氏真的不是个慈和的主子,一天到晚都在打压她,骂她,她几乎每天都要挨打。昨天晚上母子俩剩了那么多菜,因为发了脾气,竟然直接让伙计收走,都不给她饭吃,要是没有油果子,她会被饿到今早上。
早上那碗粥,稀得能照出她的脸。
好在有两个油果子撑着。
她吃得少,每天还要干活,再这么下去早晚撑不住。
原本她是打算默默忍耐,哪天忍不下去了,就把这老婆子一起带走。
如今有了这匕首,也算是给了她一条生路。实在不行,林甘草说的那话也不是没道理,直接趁夜动手后就逃,反正卢松林忙着赶路,不一定愿意追她。
即便是追上了,那也是她的命。
不拼一把死路一条,拼了后兴许能有命在。
这人心里的想法一变,精气神瞬间就不同了。翠柳眼神灼灼,看得丁氏直咽口水。
还有一章,大概半小时后。
第1816章
再次启程,楚云梨闭着眼睛假寐,她能感觉得到卢松林一直在打量她。
“我脸上有花吗?”
卢松林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心都颤了颤:“你方才不该那样说话,好像给翠柳出主意似的,下人伺候主子,那是天经地义,主子无论怎么对下人,她都该受着。”
楚云梨睁眼:“在你眼里,下人就不是人了?”
卢松林振振有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道,她既然沦为了下人,那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做下人赎罪。甘草,我知道你没有使唤过下人,觉得母亲过于苛责……”
楚云梨嗤笑一声:“又要人干活,又不给人吃饭,比对拉车的马还要苛刻。合着人还不如畜生?”
卢松林皱了皱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卖身契在我们手中,就该任由我们使唤,即便是我们杀了她,那也是她该得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
“卢松林,咱俩都做十年夫妻了,今天我才知道你的这些想法。”
卢松林哑然:“我以前没说过吗?”
林家没有下人,卢松林倒是提过想买几个来使唤,被林祖父拒绝了。
林祖父自己是大夫,他认为人活在世上不能太废物,该动就要动,一天什么都不干就等着人伺候,手脚的能力会渐渐退化,人会变成废物,对身体也不好。
林家是林祖父当家,他拒绝找人来伺候,谁都没有异议,至于卢松林的意思……那不重要。林家人愿意让闺女招赘,为的就是不想让家里的姑娘被婆家牵着鼻子走。
今儿买一个下人顺了他的意,明儿是不是要买两个丫头?大户人家还有通房呢,是不是也要配上?
想屁吃!
楚云梨闭上眼睛:“在你眼中我是错的,但不管是对是错,说出去的话也不可能收回来。我困了,要睡一会儿,别打扰我!”
而两人后面的那一架马车之中,丁氏满面惊恐的看着翠柳磨刀。
那匕首锈迹斑斑,但不到一刻钟就磨得光亮如新,刀刃很是锋利。
翠柳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匕首,当即眼神放光,翻来覆去地不停打量。
“既然磨好了,赶紧把东西还回去。”丁氏其实很想把这匕首抢过来扔下马车,但昨晚上母子俩又商量过,最好还是哄好了林甘草,然后悄悄给林甘草下点药,不然,其他的办法会很难。
既然要哄好儿媳妇,那就不能和儿媳妇对着干。
至于翠柳……丁氏心里怕归怕,却也没有多害怕,她不觉得翠柳有对自己动手的胆子,只是心生了一些防备。
*
接下来又走了两天路程,靠近边城时还比较繁华,越往中远走还越来越偏僻,此处密林遍布,瘴气横生,得挑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过林子,否则,很容易中毒。
这日眼瞅着日头偏西,前面的密林却还看不见光亮,车夫顿是急了,不停的挥动马鞭赶马儿。
饶是养尊处优的卢松林母子,这会儿也强忍着剧烈的颠簸不吭声。
当初卢松林被押送着过来时,亲眼看到瘴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林子,当场毒死了几人。
楚云梨往口中塞了一颗药丸,然后闭上了嘴。
卢松林知道妻子是个医术不错的大夫,直觉告诉他那药丸是好东西,忍不住就想开口讨要:“你吃的是什么?”
“解毒药丸!”楚云梨瞅了他一眼,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瓶。
卢松林眼睛一亮:“能不能给我一颗?还有娘那边……对了,让两个车夫也吃一粒,省得他们走到一半中毒,这里真的很凶险,我来的时候,死了三个人呢。好在我当时伤了腿,和衙差一起坐在马车上……”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可真大方。”
慷他人之慨。
卢松林感觉到了她话中的嘲讽之意:“甘草,以后我能让你做官夫人,甚至是林家……你让他们重新进京,去考太医院,说不定也能成。到时你们家就不再是白身,而是官员了。”
这太医院其实不太好混。
太过刚直的人,去了会被束缚,什么时候丢命了都不知道。
再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都不假。医术不好,去不了贵人跟前,进了太医院也是混日子。医术太好,能够伺候贵人的病症,就会有许许多多的诱惑和威胁。
说到底,都是治病救人,林家如今在偏远的鹿城,其实还自由一些。
主要是林祖父不是那种追名逐利的性子,包括林安宁也一样。
姚江可能会想着出人头地给儿子攒下家业,但那是他自己的事,林家父女不会配合。
楚云梨呵呵:“你这话说的,好像能直接把林家人安排进太医院似的。”
卢松林有点尴尬,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想进太医院没那么容易,不光要有人脉,还得自身的本事过硬,二者缺一不可。
“咱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卢松林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的所为引起了林甘草的怀疑,惹得她如此忌惮母子二人。
如今都不肯同吃同住,夜里到了客栈后几乎就见不到人了,他即便想动手,也找不到机会。
最好是夫妻和好,同进同出,同吃同住,那才好下手。他后悔第一天住客栈时没有与林甘草同住,若是同住了,没有足够的理由,都不会分开住。
楚云梨颔首:“停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