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几步,那挂在肩膀上的绳子就勒得他直翻白眼。
他怀疑自己肩膀上的肉都被绳子带了一块下去。
“不行不行……林甘草,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拖不走。”
“是吗?”楚云梨拿着匕首,上前放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眼神冷漠,犹如看一只蝼蚁。
卢松林再次打了个寒颤,忙道:“我可以!”
接下来,几人走得特别缓慢,饶是卢松林知道马车上拖着自己已经受伤的母亲,得尽快找大夫给母亲包扎伤口,也还是走不了多快。
卢松林累得气喘吁吁,肩膀越来越疼,他实在受不了了,往地上一摊:“林甘草,你帮我娘包扎一下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母子在我手里吃的亏还少么,居然还敢让我动手?真不怕我往你娘的伤口上撒让伤口腐烂的药?”
卢松林:“……”
他真的走不动了,于是破罐子破摔:“你看着办吧,真要那么整,我也没办法。”
楚云梨乐了。
她看了一眼丁氏的伤口。
“其实你包得挺好的,只要在天黑之前能有大夫帮她包扎,多半不会有事。卢松林,只看你是不是孝子了,真想救你娘,就走快一点。”
卢松林也想走快一点啊,可是真的走不动。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如果我娘没了,不是我不孝顺,而是这就是她的命。”
楚云梨呵呵:“你一个大男人都拖不动的马车,居然还想让一个女人来拖,我也会说这就是你的命!赶紧给我起来,再不走,我戳死你。”
卢松林:“……”
他耍赖,躺在地上不动。
楚云梨真就上前对着他的肩膀狠狠一戳。
卢松林惨叫一声,急忙翻身躲避,还是被匕首带破了血肉,好在他躲得快,伤口不太深。
“林甘草,你来真的。”
楚云梨好笑:“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吗?你都想杀我了,我正想找个机会报仇呢,但看在孩子的份上又有点下不去手,你最好听话一些,不要给我对你动手的借口!”
卢松林看她的匕首又要扎来,急忙翻身而起,拖着马车就跑。
跑了几步,又不行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在匕首的欺压下,卢松林还真的在天黑之前到了一个镇子。
楚云梨看着远处的房子,嘲讽道:“你根本就不想救你娘,还说不行不行,这不是就到了?合着你娘的命还不如你自己的小命重要,还说自己孝顺,笑死人了。”
卢松林到了医馆后,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来的这一路上他好几次都感觉自己要累死了,偏偏又死不了。包括这会儿也一样,胸口痛得厉害,呼吸急促,整个人特别难受,但又晕不了,也死不掉。
真的是生不如死!
丁氏包扎上了,人也清醒了过来,但却是痛醒过来的,整个人不停叫唤,叫了一宿。
卢松林肩膀上脱了一块皮,痛到站都站不起来,如今情形,母子俩该在这个镇子上休整一段时间,养上个十天半个月,等身体好转了再启程。
但是,卢松林赶不走林甘草,他也不敢出声赶人,就想尽快到达京城。
当日夜里,卢松林找来了客栈的伙计,让其帮忙准备了一架马车,又找来了三个车夫,此外还找了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随从。
找那么多人,不是他需要这些人伺候,而是想让这些人护着他。
再一次再启程,是三架马车。
他不敢让林甘草跟母亲单独相处,他自己也一样。
真的,夫妻十载,他从来都不知道林甘草下手这么狠,能眼也不眨的戳他,对他动手时那眼神冷漠的像是在宰鸡。
楚云梨得已独自坐一架马车,一路悠哉悠哉。
这日,车队停下来休整。
当初他们离开鹿城时,原本就打算和商队一起走。后来眼看林甘草非要跟着,便越走越慢……母子娘想的是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还有,商队走得特别快,本来马车就很颠簸了,丁氏真的受不了商队那样的速度。
这一次从镇子上启程时,运气挺好的,又有商队要往江南去。
母子俩商量过后,决定坠在后头。
就和上一次他们选择离开商队一般,人多眼杂不好动手。区别是上次他们想对别人动手,如今是希望林甘草被这么多人盯着会收敛一些。
三架马车走在最后,商队和商队是不一样的。
有些走得特别快,但也有一些拉的货物多,又求稳妥,所以走得慢。
这一次的商队就是后者,慢到生病的母子俩时不时停下来休整都能跟上。
商队中间停下来休息,要埋锅造饭,同行的人也可以花银子去买。
楚云梨就经常买他们熬的热汤来喝。
正喝着汤呢,卢松林慢慢走了过来。
卢松林一开始中毒时走路需要扶着东西,哪天拖着马车走了半日后,好像还好转了点。虚弱是虚弱,但可以随意走动了。
“甘草,我们谈谈吧。”
楚云梨喝着汤,看都不看他。
卢松林面色格外复杂:“曾经我有想过留在鹿城和你做一辈子的夫妻……”
“你放狗屁!好臭!”楚云梨毫不客气,“要是没有看见姓刘的写给你的那些信,我可能还会信了你的话。你们俩每年都在互诉衷肠,天天想着再续前缘,人躺在我身边,心不知道飞哪儿了……我林甘草要容貌有容貌,要医术有医术,只要放出话去,绝对有大把男人甘心上门入赘,你在和我好上之前心里有人可以理解,但都和我生儿育女了还念着旁人,你就是贱。”
她张口就骂人,话语粗俗。
卢松林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他满脸的痛苦。
“甘草,你能不能文雅一些?”
“呵呵,本姑娘出身不好,只能这么说话。也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楚云梨说着,伸手一推。
卢松林身子虚弱,这会儿蹲在地上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么一推,直接倒在了草地上。
“卢松林,你快来!”
丁氏的马车旁有人扯着嗓子在喊,语气惊慌。
只听那样的语气,就让人有不好的预感,卢松林跌跌撞撞奔过去,恰巧看见丁氏正大口大口张嘴呼吸。
丁氏身子受了好几重打击,一路过来天天都在颠簸,也没有遇上个高明大夫。早晚都会有这一日。
她眼睛紧紧盯着儿子,伸手抓着儿子的手,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好半晌,她似乎缓过来了,面色也变得红润。
但是旁边有经验的人却看得出,她这已经是回光返照。
“松……林……回京……”
一定要回到京城。
卢松林急忙点头。
丁氏目光落到楚云梨身上:“杀……”
都这时候了,还没忘了要杀林甘草。
死了就解脱了,还是活着吧。
楚云梨忽然上前,手中多了两根银针,在卢松林反应过来之前,对着丁氏身上几处穴位扎了进去。
这么一扎,丁氏潮红的脸渐渐变得苍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看似病情加重,实则是借着回光返照的这口生气将她的生机又提了提。
丁氏这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忽然感觉胸口好瘦了不少。
卢松林看到林甘草动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人要害他娘,但看到母亲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忽然就想起来了当初林祖父救的那个濒死的人。
彼时那人的儿子还有些不能理解,怎么这人脸色变白了,大夫却说有所好转。林祖父当时耐心解释了一下。
卢松林也觉得挺新奇,站在边上听了一耳朵。这会儿看到母亲果然有所好转,反正不像是要断气的样子,他面色格外复杂。
“甘草,谢谢你。”
楚云梨露的这一手,被商队中其他人看在了眼里。
同行的人里有大夫,那离死又远了一步,人吃五谷杂粮,谁都要生病。商队的领头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因为常年跑商的缘故,他并没有发福,看着还挺结实。
“林大夫,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楚云梨倒是不觉得奇怪。
林甘草没有和商队一起出过远门,不知道某些规矩。
商队出行,如果是路上死了人,会被视为不吉利。
领头的送来谢礼,一为道谢,更为了交好楚云梨这个一出手就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夫。
毕竟,大夫能干是一回事,愿不愿出手又是另一回事。
楚云梨收了礼物。
不止如此,领头人还腾出了一架华丽的马车,请她去前头坐。
卢松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决定和这一支商队起程时,卢松林就有意无意透露过自己的身份,身份证是神秘,越能引人忌惮。他故意说自己是京官之子,领头人虽然对他挺客气,但没有给他任何优待,只愿意让他们坠在后头。
林甘草这样的待遇,才是领头人对他该有的态度。
“甘草,我们是夫妻,你该和我一起走。”
他故意说这话,意在提醒领头人,方才领头人看向林甘草的眼神,除了敬佩和想要拉拢之外,还有一些男人欣赏美貌女子的目光。
既然要善待林甘草,也该带上他一起。
“没有什么是该的。”楚云梨态度冷淡,“卢松林,我救了你娘,你又欠了我一次。说起来,从我们认识起,永远都是我在帮你,而你呢,只想着甩开我,甚至还想杀了我……你们母子欠我的,欠我林家的,永远也还不清。”
语罢,她往前走去。
商队有三十多架马车,楚云梨坐在了前五的马车里,路要是不够直溜,卢松林都看不见她所在的马车。
看着商队重新启程,缓缓往前,卢松林忽然觉得,官家之子又如何?他似乎成了追逐林甘草的那个人,且还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