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不接话茬。原先就是听白振兴念叨得多了,姚玉瓶鼓起勇气跟婆婆提,才开了一个头说这小舅舅来家里的次数多,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她一个儿媳妇居然逼着婆婆和娘家断亲。问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身为儿媳妇可管不到婆婆头上,更管不到婆婆的娘家。
这件事情闹得挺大,姚氏还特意来了一趟,让她孝顺一些,别害了家里妹妹的名声。
姚玉瓶成亲六年,今年都二十一了,两个弟弟一个十九,一个十八,都已经成亲,双胞胎今年才十三,正当议亲时。
姚玉瓶鼓起勇气和婆婆说舅舅那一次是两年前,双胞胎妹妹才十一。
她看着哭哭啼啼的母亲,念着这是自己在这世上为数不多愿意把她放在心上的亲人,到底还是妥协了,大多数的时候,姚玉瓶在白家都只干活不说话,婆婆爱骂就随她去。
上辈子姚玉瓶落胎了,这边忙着请大夫炖鸡蛋补身,周开富再次登了门。
原本骂骂咧咧炖鸡蛋的白周氏跑去给娘家弟弟做饭,白振兴陪客,二人喝到烂醉如泥。
周开富当夜还留宿,此后经常留宿,还在无人处对着姚玉瓶动手动脚。
好在他胆子不大,姚玉瓶大声点开骂,周开富就躲了。
这事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同一屋檐下的白周氏,她不想坏了弟弟的名声,关起门来大骂姚玉瓶是个狐狸精勾引她弟弟,说此举是为了报复她这个婆婆,想害她娘家争吵。
姚玉瓶跟这种无赖完全说不清楚,一心想着再等两年,两年之后,妹妹再怎么也出嫁了,到时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改嫁。
可惜,姚玉瓶的小妹妹从小受宠,性子和普通的姑娘有些不同。她觉得宁缺毋滥,选不到好人,宁愿一辈子不嫁,挑挑拣拣到了十八岁,总算遇到了如意郎君,定亲那日,姚玉瓶回去帮忙……关于她和周开富之间的二三事在宾客之中再次传扬开来。
当着外人的面,白周氏大骂儿媳妇不知检点。
哪怕那是姚家的席面,她也丝毫不给姚玉瓶留面子。
当下的人就喜欢传那些风花雪月,没事都要编点出来传,这白周氏亲口承认自己的儿媳妇和娘家弟弟有染,那多半是真的。
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白振兴。
彼时姚玉瓶已经二十有六,落胎后再没有消息,白振兴想生个儿子。回家的路上,两人起了争执,一进院子,白振兴就动了手。
他有想过停妻再娶,几年争执消磨掉了夫妻之间为数不多的那点感情,姚玉瓶想回家改嫁的心思也不瞒着他了。
饶是他知道姚玉瓶在不久之后就会回娘家改嫁,却还是因为白天丢了面子而大怒,对着姚玉瓶狠狠就是一巴掌。
姚玉瓶身子很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时不时就发晕,这一下她想躲没躲开,当场撞到了柱子上,碰到头破血流。
昏昏沉沉之际,她听到母子俩商量要不要请大夫,最后决定不请,因为母子俩已经决定将小猫嫁回周家,给周开富最小的那个憨儿子……已经十九了还下雨都不知道往家跑的憨子做媳妇。
姚玉瓶一怒之下,喷了一口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这一辈子为了这个,为了那个,处处都在退让,真心为别人付出,从来没有为过自己。
她想自在一回。
白振兴已经起身站在窗前往外偷瞄,烦躁道:“娘真是,光让我买东西,又不给钱,有这银子,给你补身多好?给小猫买身新衣也好啊。”
楚云梨还是不接茬,还直接靠在了床头,闭上眼睛道:“我精神短,一会儿也不想出去闻你们的酒臭,帮我买封点心当晚饭吧。”
白振兴一脸惊讶,往常妻子从来不会要买点心,他偶尔提出,都会被她一口回绝,她觉得太浪费。
“可要是娘看见了,肯定又要骂你。”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我是真想对你好,但也是真的不敢啊。娘那张嘴太厉害了,也怪我,当年父亲临终之前要我答应给娘养老送终,那时我答应得太快了。男儿在世,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楚云梨不爱听他这些长篇大论,打断他道:“你就不能藏着带进来?非得拿到她面前晃一圈?”
白振兴哑然:“我这性子,做不出背着长辈吃独食的事。要不……你自己去买?或者我让小猫去帮你买?”
小猫才五岁不到,因为吃得不好,看着和两三岁的孩子差不多,又瘦又小。这么大点的娃,白振兴居然让她独自一人上街买东西,亏他是得出来。
“反正我不出去吃晚饭,只想吃点心,你若不帮我买,或者是买回来了你娘开骂,那我就饿着。”
白振兴皱了皱眉:“别说这种气话,如今你是双身子,不吃怎么行?”
“是啊,不吃怎么行呢,大不了就是一死嘛。在你们家过这破日子,从早累到晚,只喝两碗米汤,还要被你娘骂得恨不能没有生下来过。还不如死了呢。”
楚云梨抬眼看他,“白振兴,实话跟你说,我不想跟你过了。”
白振兴哑然。
“你……是我对不起你,若你实在是忍受不了,那……那也随你。”
语罢,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此事不是儿戏,我们之间有孩子,如今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你还是想好了再说这种话。”
他起身就走。
屋内,小猫醒了,被吓得战战兢兢,半晌才窸窸窣窣靠近楚云梨:“娘,我怕!”
声音特别小,像是蚊子哼哼,好在说话吐字清晰。
大概是从小就没吃饱,小猫的反应有点慢,说话慢吞吞,动作也慢。
因为这,没少被白周氏骂蠢。
姚玉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她这个人太念旧情,口口声声说不愿意再帮白家传宗接代……不想给白振兴生孩子是真的,舍不下自己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亲骨肉也是真的。
楚云梨一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别怕,娘护着你。”
小猫伸手轻轻摸着楚云梨肚子的位置,低声道:“娘别怕,这肚子里肯定是个小弟弟。”
楚云梨有些心酸,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姚玉瓶必须要生出一个儿子后处境才能变好。
“还想睡吗?”
小猫点头。
楚云梨低声哄:“那就再睡会儿。”
院子里有周开富后,白周氏再也没有张嘴骂人,也懂得好好说话了,她特别兴奋,一会儿找长生果给他吃,一会儿又找了红糖给他泡水,还不忘跑厨房去发白面蒸馒头。
白家做着生意,虽然不是特富裕的人家,但能保证一家子的温饱。
姚玉瓶母女俩喝那个稀粥,纯粹是白周氏自己抠搜,不舍得往锅中放粮食。
那熬出来的粥还得先把干的给他们母子二人盛出来,剩下的才是姚玉瓶母女的吃食。
白振兴出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买齐了东西回来。白周氏接过东西,还不忘责备:“赶紧去把烛火点了,让你买个东西,天黑了才回来,馍馍都蒸好了,你说说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能干成什么事?”
烛火点亮,白振兴又被使唤着摆饭,等外面都推杯换盏的吃上了,他也没有进屋给楚云梨送东西。
看样子,多半就没买。
这一家子,完全指望不上。
小猫醒了,闻到饭香,肚子咕噜噜的叫,她大概习惯了忍受饿劲儿,也不说出去吃东西,也没喊饿,只抱楚云梨的腰。
楚云梨起身,带上小猫出门。
周开富看到母女俩,嬉皮笑脸的问:“振兴媳妇,过来一起吃啊。”
“不用管她们。”白周氏脸色沉了下来,“不知道孝顺的孽障,我真的是命苦,摊上这种儿媳妇……”
白振兴忙阻止:“娘,舅舅难得来,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
他又招呼楚云梨,“玉瓶,快过来坐。”
楚云梨理也不理,拉着小猫出门。她嫁人这几年来没有存下体己,反而是将自己积攒的嫁妆银子花完了。
如今她身上只剩下几十个钱,只买得起点吃食。
白周氏从来没有被儿媳妇甩过脸子,顿时怒火冲天:“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即便是姚家的长辈送你回来,老娘也不要。活了大半辈子,老娘就没见过这么犟的媳妇……你来白家是做媳妇的,不是来做祖宗的。”
小猫经常看母亲挨骂,这会儿吓得眼泪汪汪。
楚云梨握紧了她的手,不是怕了白周氏,而是不想和她纠缠,姚玉瓶今儿就中午喝了一碗涮锅水,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又因为肚子里有孩子,那份饿劲儿愈发凶猛。
要吵架也吃饱了再说。
母女俩出门走了好远,还能听见白周氏的吼声。似乎白振兴还想要追出来,被白周氏给骂了回去。
白振兴的声音飘来:“娘,玉瓶肚子里有孩子呢。”
“孩子来都来了,飞不了,你若是撵上去,就彻底被她拿捏住了。怀孩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回头娘重新给你娶一个,比她强,比她孝顺,比她会生养,让她后悔去……”
白周氏大言不惭,以为姚玉瓶是回娘家。
楚云梨没有去姚家,而是先带着小猫去了镇上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汤面。
小猫人小,常年吃得少,胃口不大,三成的面都没吃完就开始打嗝。
楚云梨把剩下的都吃了,又安慰她:“一会儿咱们再来吃一顿。”
小猫眼睛一亮:“还能来?”
姚玉瓶不是没有这个钱,只是白周氏太会骂人,而这世上多的是人喜欢看戏,若是姚玉瓶敢在街上买东西吃,九成九会传入白周氏耳中,到时姚玉瓶就成了背着长辈吃独食的贪吃货。
白周氏绝对会骂得整条街的人都知道。
姚玉瓶不怕骂,就怕自己名声不好。
“以后想来就来。”姚玉瓶不愿意拖累了娘家妹妹的名声,所以才诸多退让。
她自己都后悔了,楚云梨自然不会再顾什么名声。今日一直任由白周氏叫嚣,就是楚云梨身子弱,肚子还饿。
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来买东西吃,一是因为小猫在睡觉,本来也是想再试试白振兴。结果证明了,那果真不是个东西,哪怕有情有义,也只是嘴上罢了。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楚云梨带着小猫去了一趟姚家的布庄。
布庄已经关门,后院中众人吃完晚饭各自在洗漱,楚云梨敲门半晌,姚氏才出来开门。
看见母女俩,姚氏一脸无奈:“玉瓶,我一猜就是你们。天都黑了,这是又怎么了?”
“我有孕了。”楚云梨直接往里挤。
姚氏不让,楚云梨往哪边进,她就往哪边拦。
“这事我知道,听刘大夫说了。”
眼看姚氏挡来挡去,此时只开了一扇门板,像这种街面上的门板,要比普通的门还要窄一些。楚云梨带着孩子,门口再挡着个人,根本就进不去。
进不去,楚云梨也不进了:“那刘大夫有没有跟你说,原本我该喝几副安胎药。结果白家母子不愿意配药。”
姚氏叹气:“说了的。不过,刘大夫也说了,只要你好好躺床上养着,应该不会有事。既然大夫都说让你躺着,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那边走过来可不是一点点路,你还带着小猫,这是生怕出不了事,万一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日子还怎么过?”
她一边责备,一边走出门来,顺手还把门板遮掩上,低声道:“这孩子你盼了好几年,如今来了就是你们母子情分已到,你得好好哄着呀,孩子到你肚子里只是第一步,你若是不好好养着,他会走的……你这么多年不生,对你妹妹已经有影响了,前儿媒人就说,怕你妹妹以后子嗣不旺……”
“不会。”楚云梨语气冷淡,“我生不出孩子,是因为生了小猫之后没有好好坐月子。还有这些年一直没吃饱。不过,别人可能不相信,这年头风调雨顺,村里的人都不会饿肚子,镇上做生意的人家却连米汤都没有多的,谁信?”
姚氏苦笑,泪水滚滚落下,哽咽着道:“玉瓶,我也不想这样呀,你别说这些话来扎我的心,娘心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