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周氏气得开骂:“你少给我装出一副病歪歪的模样,有孩子了不起呀!这整个镇上,周边那么多村子里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不吃那肉你会死吗?你吃了有没有上天?你给这家里做了多大的功劳就敢吃八宝肉?没福硬享,也不怕老天爷收了你。”
其实镇上的人真没有穷到吃不起酒楼饭菜的地步,照白周氏这话,方家酒楼的肉怕是要放到烂了也卖不掉。
楚云梨目光落到白振兴身上,声音还是虚弱:“你管不管?”
白振兴一脸为难:“我身为晚辈,哪里管得了?刚才回来的路上,娘已经骂了我一通……”
“姚氏,这么多的衣裳你为何不洗?故意留在这里摆给我看是不是?我看你是一天不挨骂都过不去……老娘脾气这么暴躁,都是被你给逼的。”白周氏越看越气,一脚将那盆子踢飞出去,衣衫瞬间散落了一地。
那些衣衫是母女俩昨天晚上换的,加上白振兴今儿干活回来换了一身扔到了上面。
瞧白周氏这个架势,刘大夫的那些嘱咐,她是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楚云梨叹口气:“白振兴,放我走吧。你们家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白振兴还没说话,白周氏已经气得跳了起来:“滚!娘家都不收留你,我看你能滚到哪儿去。动不动就说离开,就你这么懒又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谁会要?你嫁得出去,我名字倒过来写!”
她不光跳着脚拍着手骂人,还转头去推白振兴:“赶紧把这女人教训一下,不然她要翻了天了。”
大概是楚云梨的所作所为真的让她难以忍受,唆使白振兴打人……以前也有过,但态度没这么强势和激烈。
当然了,白振兴也不是指哪儿打哪儿的木偶,大多数时候不动手,偶尔动手,也手下留情了,并不会让姚玉瓶真正受伤。
白周氏反应这么大,语气不容拒绝,白振兴只好上前,他一脸的歉意,背对着白周氏低声道:“玉瓶,你忍一忍!”
楚云梨捂着肚子看他:“大夫说了,我这一胎很不稳,你真要动手?”
白振兴闭了闭眼,一巴掌甩出。
力道不大,真打在脸上,可能肌肤都不会红。
白周氏以前容得下儿子的敷衍,此次却容不了,眼看儿子雷声大雨点小,她气得上前一把将人推开,对着楚云梨狠狠就是一巴掌。
楚云梨才不会乖乖站着,侧身一避,反手一巴掌。
“啪”一声!
院子里三大一小都惊呆了。
白周氏捂着脸,这一回是真的生气,气到浑身发抖,眼睛都是血红的:“姚玉瓶,你敢打我?”
她怒到了极致,认为自己身为婆婆的威信受到了挑衅,这是她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过于生气,她有些失了理智,上前狠狠一推。
楚云梨没有避,受了这一股力道后倒地。
白振兴大叫:“娘!玉瓶!”
前一声大吼是想阻止母亲,后一声是对着倒地的楚云梨。
姚玉瓶这一胎真的很弱,即便是楚云梨亲自出手,也只能勉强保得下胎,这孩子康健的几率不到一成。
楚云梨这一倒下,肚子一股剧痛,身下瞬间就有热流涌出。
此时天光昏暗,流出来的鲜血在昏黄的烛火下乍一看似乎是黑色,不像是血,倒像是水。
可血腥味冲天,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白周氏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刚才确实用了全身力气,但……孩子怎么就那么弱?
“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要你何用?”
楚云梨就知道会是这样,无论姚玉瓶最后落胎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受伤,落到白周氏口中,都一定是姚玉瓶没本事才保不住孩子。
白振兴哆嗦了一下,转身跑去请大夫,出门跑了几步,才想起来请大夫这事可以让人代劳。方才母亲推人时那模样都有些疯癫了,他不太敢让婆媳俩单独相处,会出事!
他慌张之下也来不及想左邻右舍谁家和自己关系好,跌跌撞撞选了最近的一户人家,砰砰砰拍门:“大娘,你帮个忙,去帮我把刘大夫请过来,我媳妇摔了。”
因为白周氏那张嘴,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姚玉瓶生下一个女儿后就再未开怀,又因为婆媳俩这两日的争吵,大家都知道姚玉瓶已经再次有孕但却动了胎气。
这会儿一听见白振兴说媳妇摔了,再一听他那慌张的语气,就知道定是人命关天。
不管平时有什么恩怨,即便家里再恨白周氏那张嘴,他们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姚玉瓶落胎,白周氏再恶劣,那个还没有来到世上的孩子是无辜的。
楚云梨被左邻右舍赶过来的女眷抬到了床上,身下已经蔓延开了一大摊鲜血。
白周氏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振振有词的说她只是轻轻一推,还特意强调了是儿媳妇故意气她,甚至先动手打她。
“我一天不在家,他们连饭都不做,一天到晚让酒楼送,白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哪儿能这样挥霍?这家里要不是我盯着,早被这一群败家子给败光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越觉得自己有理。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有错,但就是不想道歉。身为婆婆,她就不会错,即便是错了,也是儿媳妇有错在先。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一半在帮忙,一般在外头听白周氏说着经过。
其实大家都清楚,白周氏口中说出来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
白振兴蹲在地上,用手抱着头,一副很痛苦的模样。其中有一位帮忙的大娘想要热水,想喊白振兴去烧,看见他这模样,也不再出声,而是自己去厨房洗锅烧火。
按理来说,家里儿媳妇落胎了,有人愿意来帮忙,还愿意去厨房烧水,主家只有感激的份。
但是白周氏就不,看到有人动厨房,她立刻奔了过去:“你们做什么?”
大多数人厨房里都有粮食,还有柴米油盐,很容易招贼。以防万一,烧水的大娘拖了两个人陪着自己一起。
结果刚刚抓到水瓢准备打水洗锅,就得了这一声质问。
关键是白周氏没有好好问,她那种语气,完全就是在防贼。
大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一眼旁边的两人。见她们不愿意往厨房进,而是往外退,大娘明白过来,瞬间恼了,气得把水瓢一放。
“我是想帮忙烧水的。”
大娘心里存着气,放水瓢的时候动作就比较大,闹出了点动静。
白周氏立即道:“烧什么水?不用烧水!还有啊,放水瓢的时候轻一点,一会儿给我磕坏了。”
她真的是在防贼。
这话把大娘气得够呛,本就是好心,却得了这样一个结果,她冷笑一声:“放心,一会儿我给你买把新的。以后不管你们家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登你的门。”
她说到做到,出了厨房也不去看热闹了,抬步就往外走:“谁他娘的要是做了你们家的儿媳妇,真的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我呸!”
三人先后离开,其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相继退走。
白周氏理亏,却还是不愿承认,大声嚷嚷道:“这天又不算冷,烧什么热水?冷水还不是一样洗?孩子都没有了,还想用热水,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白振兴忍无可忍:“大夫还没来,兴许这孩子能保住呢。”
“保得住个屁!”白周氏从不觉得自己有错,语气笃定地伸手一指门口的那滩血:“你自己睁眼看看,那么多的血流出来,孩子怎么可能还在?要我说,都不用请大夫了,打碗鸡蛋汤给她,养好了身子,早日开怀才要紧。”
落胎可能会一尸两命,这月份早的,出事的几率小点,但也不是没有,若是血止不住,大夫也没法,可能真的就救不回来了。
在场众人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白周氏的认识,原先就知道她很难缠,是个恶婆婆,没想到居然能恶成这样。
儿媳妇被她推倒了落胎,还生死未卜呢,她已经在张罗生下一胎了。
方才离开的楼大娘有句话没说错,谁家姑娘要是做白家儿媳妇,真的是倒了大霉。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离白周氏远了一点。
刘大夫听说姚玉瓶动了胎气,一路跑得飞快,他还找了孙子给自己拎药箱,没等着药箱一起,自己先到了。
楚云梨流了不少血,不算地上的那些,床上的被褥都湿了一半,屋内几个帮忙的大娘脸色都不好,刘大夫见状,脚下顿了顿才上前把脉。
他累得气喘吁吁,把脉没几息就撒手了,叹口气:“不行了。大人也很凶险,必须立即喝下止血汤药。”
白振兴虽早有预料,却还是不愿接受,见刘大夫把脉的时间过短,立即道:“您再看看,刚才您累得呼吸都不匀,又怎么能把好脉?”
刘大夫原先和姚家二老交好,是那种互相串门在对方家里吃饭,时不时就凑在一起喝酒的关系。他早就跟白家人说过这一胎的凶险,也不止一次强调别让姚玉瓶干活,结果还是弄成了这样。他心里很急,又暗暗生闷气,白振兴这一出声,直接就把他给气炸了,他大吼道:“等我喘匀了气,流血都要流死了,是不是那时候才可以开始配药,然后再拿给你熬?一个大男人磨磨蹭蹭,轻重都分不清楚,滚开!”
最后那句话,既是指白振兴此时分不清轻重,不肯听他的话行事,也是指责白振兴不护着妻子。
药箱到了,刘大夫的孙子累到直不起来,用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大口喘气。
刘大夫顾不得搭理孙子,飞快配药,又喊:“谁家的药罐借来用一下。”
也不指望白振兴了。
到底还是热心肠的人多,有大娘回家取来了药罐。
看到药罐刚刚开始翻滚,刘大夫就倒了一碗药出来:“灌给她!”
众人都看见刘大夫神情严肃,动作迅速,熬药都不经他人之手,心知姚玉瓶格外凶险,一时间,院子里挤满了人,但几乎没人说话,窃窃私语都无。
白周氏自然感觉到了这凝重的气氛,这会儿也不骂人了,缩回了自己的房中。
楚云梨连喝了三碗药,她其实没那么凶险,自己有刻意表现出失血过多的脉象,却也不至于让刘大夫这么严肃。
刘大夫如此,多半是想看在当年姚家二老的面上再帮她一回。
姚玉瓶为了给白家传宗接代,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了,不管这孩子有没有生下来,她对白家都是有功的。母子俩以后必须要善待她。
不过,就白周氏那个脸皮和脾气,即便收敛了,怕是也忍不了几天。
“我不要留在白家了。”
屋中有三位大娘,都是附近的邻居。此外白振兴两个弟媳妇得到消息后很快赶到,也在屋子里帮忙。
姚氏得到消息,带着大儿媳妇紧赶慢赶,一进门就听到女儿这句,她面色微变,也没问缘由,直接扑到床边:“玉瓶,你怎么了?”
楚云梨面色苍白,唇色也是白的,认真道:“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没听说吗?”
姚氏噎了下,她当然有听说,可大女儿已经有了和离之意,如果她一来就兴师问罪,更会助长大女儿和离的念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楚云梨开口,边上已经有大娘义愤填膺,说了白周氏将儿媳妇推倒在地害儿媳落胎的事,就连白周氏那一番看大夫不如赶紧养好了身子再次生养的话也说了。
梅花脸上露出几分怒色,她是女子,也为人儿媳,在婆家也受过委屈,将心比心,若是遇上这种婆婆,那真的是与之拼命的心都有。
“亲家大娘太过分了,怎么能推你呢?刘大夫都说你必须要躺着养胎啊……她是一点儿没往心上放。果然这不是亲生的孙子,她压根就不在意。”
这话不算错,但确实没给白周氏留脸面。
白周氏躲回了房里,一直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从来就不肯在人前认输的她哪里肯服气?
“你胡扯,我进门是没有生养,但我一直有拿他们兄弟三人当亲生儿子。如果没想抱孙子,我何必催姚氏?这些年为了让她怀上孩子,我在外头低声下气到处找偏方,这整个镇上谁不知道我想抱孙子?我还和振兴说过,抱不上孙子我死都不瞑目。你说这话,到底安的什么心?”
梅花才不怕她,娘家人就是要为嫁出去的姑娘撑腰,她站在白家的地方,就算是大姑子娘家人。
再有,她很不喜欢这个爱占便宜嘴上又不饶人的亲家大娘,这会儿有机会泄愤,自然不会客气。
“大姐哪里不能生?小猫不是我大姐生的?”梅花叉着腰,“原先我大姐身子养得壮壮的,进门就有了身孕,是你这个当婆婆的不做人,没让她好好坐月子,把她的身子亏空了,所以才这么多年怀不上孩子……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刘大夫说的。你别瞪,就是把眼睛瞪出来,我也还是这话。”
她情绪激动不已,姚氏拉了她好几次,压根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