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一些时,贺母到了。
贺母今年不到六旬,头发花白,衣着打扮却挺讲究,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头发梳得顺滑。她总共生了七个孩子,活了六个,贺甲义是老三,底下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所有人都已经成亲生子。
家里有四个儿媳妇,即便搬出去一个,也还有三个儿媳妇带着各自的儿媳妇住在家里,早在几年前,她就不干活了。从早到晚的挑剔,和白周氏差不多,只是她没有白周氏那么刻薄和张扬。
每到逢年过节,贺家就特别热闹,贺母养大了这么多的孩子,自认为功劳巨大,在贺家,没有人反驳她的话。
“玉瓶,可好些了?”
姚玉瓶不爱搭理她。
这老太太一直很得意自己当年没有松口让三儿子做上门女婿,还该得的都得了。
“我听人说,你恨上你爹了?”
楚云梨不看她,假装听不见。
贺母也不恼,心平气和道:“你爹不是故意的,后来……你受了委屈,也是因为你这闷葫芦的性子。受了委屈不回娘家告状,人家可不就指着你欺负?还有,白家三兄弟,两个都带着媳妇儿搬出来了,偏你男人不愿意,说到底,就是你不会哄,若是你用点心,即便不搬出来,在白周氏磋磨你时,他也会出面护着你。”
这话着实气人,若是嘴笨一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话。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林氏和白振兴四年夫妻,林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她都没能哄得白振兴反抗继母,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前例摆在那里,你们还非要把我往白家送,转过头还说疼我,愿意帮我撑腰……真要是有心,给我选个愿意善待媳妇的好人家,也不用撑腰了。”
这话阴阳怪气,贺母向来是说话气别人,自己很少被气着,这会儿却有些灰头土脸:“你爹是喝醉了……”
楚云梨打断她:“他还不如喝死了呢。死无对证,我也不用嫁到白家吃苦了。”
“你……”贺母气得想骂人,不过,想到自己的来意,勉强将怒火压了下去。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懂得许多道理,真没必要与人在嘴上争一时的长短,得想办法让事情按照自己所设想的那样发展。
“老三确实有错,你不原谅,那也是他活该被女儿记恨。我今儿找你,还有一件事要说。”
楚云梨看着自己的指甲。
姚玉瓶这双手上有很多茧子,歇了大半个月,茧子变薄变软,受伤的指甲也长出来了,手比原先好看了许多。
“若是想谈婚事,最好闭嘴!”
贺母皱眉:“你这孩子,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呢,你不能因为遇上了一个不好的,就一杆子把所有人都打死,我说的这个你都没听,怎么就不提了?年纪轻轻的,赶紧找个靠,不然,等年纪大了,你想嫁都嫁不出去。”
楚云梨呵呵,故意道:“放心,即便是年近六十,比如你,想嫁还是嫁得出去的。”
这话着实气人,贺母恼怒不已,喝道:“死丫头,我是为你好。”
楚云梨不怕她:“我说真的,如果你想改嫁,我肯定能帮你找个合适的。”
“你闭嘴!”贺母脸都气红了。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我要是想嫁,不用谁帮忙,自己都能嫁出去。你这么大年纪了,好生颐养天年,不要操心太多。关于姚家布庄归谁,跟你没有关系。”
说到底,贺母就是怕她一直赖在家里不走。
虽说姚玉瓶一个姑娘肯定争不过儿子一家人,但最好还是把人嫁出去,彻底杜绝了争铺子的可能。
贺母心思被说中,很是恼怒:“我说的这一位是方家酒楼的亲戚,就是你弟妹表哥,大家知根知底,那边是在城里做生意的人家,你嫁过去,都不用自己干活。这么好的人家,多的是清白姑娘愿意,若不是两家是亲戚,这好事还轮不到你头上。”
楚云梨知道方氏有个舅舅在城里,但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形,但无论是不是好亲事,她的婚事都由不得任何人摆布。
“我记得二伯家的文秀还没定亲,今年十六岁,既然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才有的这门亲,那你让文秀嫁……”
贺母皱眉打断她:“那是个三婚,文秀是个姑娘家,怎么可以给人做后娘?”
楚云梨扬眉:“你恼什么?当初我嫁给白振兴的时候不是姑娘家?白振兴那是可已经有了个女儿的,我也算是给人做了后娘,我嫁得,文秀嫁不得,你贺家的姑娘要比姚家姑娘金贵?”
贺母很想甩手就走,还是压了脾气解释:“我是先紧着你,文秀年轻,又正当龄,只要放出风声,多的是人愿意求娶。你不一样。”
“听你这意思,人家那边有丫鬟伺候,我嫁到一个白家都被人嫌弃,可不敢去那样的人家。”楚云梨摆摆手,“门楣太高,高攀不上,不管谁去嫁,反正我是不嫁的。”
楚云梨不知道的是,贺文秀这会儿正在家里发脾气。
贺家做了个杂货铺的生意,挺赚钱的,但是家里人太多了,上上下下二十张嘴,院子里都搭成了棚子住人。
贺文秀算是家中年纪比较小的孩子,等她长大,院子里侄子侄女一大群,整日都吵死了。她早就想让家人离开家里,但她也清楚,若是嫁不好,下半辈子就完了。
尤其还有个堂姐嫁到白家,日子过得像是在黄连里熬,她看了都害怕。
她不想嫁到镇上,村里的年轻后生更是不考虑,特别想要嫁到城里,奈何家里没有门路,如今好不容易有一门婚事了,家里的长辈居然还一心想着那个姓姚的。
“我就不是祖母亲生的孙女吗?我还姓贺呢!”
贺文秀气鼓鼓的,眼泪都下来了。
贺二的媳妇胡氏是从偏远地方来的姑娘,不过,她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因为她一路辗转,被中人带着去了好多地方,路上就走了大半年,终于到了此处安顿下来。
胡氏不是话多的性子,即便是在儿女面前,她也不爱说话。在这家里埋头苦干,即便是被妯娌算计了多干活,她也从不计较。但她很疼孩子,看到女儿哭哭啼啼,急忙跟进屋中安慰。
“傻丫头,后娘不好做。那陈家都要娶了第三回 了,若是个好的,也不会到这乡下来挑媳妇。”
“我不管,从小到大我干活干够了,就想被人伺候。”贺文秀语气任性,一边说话,一边还跺脚。
胡氏叹气:“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苦,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能有什么苦?吃饱喝足了,看不惯的我就闭上眼。”贺文秀是真这么想的。
“那你一进门就是后娘,前头还是两窝孩子,你一个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怎么摆弄得开?”胡氏满脸焦急,“后娘不好做,你别上赶着。”
她很害怕这丫头想不开去求了婆婆,万一婆婆答应了,婚事一定,想改都改不了。
贺文秀翻了个白眼:“有孩子更好,我也不用生,你们都说生孩子凶险,我不生孩子,还不用冒险了呢。”
胡氏:“……”
贺文秀看母亲默默垂泪,心里烦躁,一挥手道:“我心里有数,你别劝了。以后我若是过得好,也接你去享富贵。”
语罢,她冲出了家门,直奔对面的布庄。
贺母还在想方设法说服孙女呢,另一个孙女就冲了进来。
“姐,你把这婚事让给我吧。”
贺文秀觉得,只要不是傻子,肯定都会答应了这婚事。尤其姚玉瓶还和离过一回,这么好的事,她会错过才怪。
楚云梨看见了贺文秀脸上的急切,顿时一乐:“不用让,本就是你的。”
贺母:“……”
“文秀,哪有姑娘家自己谈婚事的?谁让你来的?赶紧回去!”
贺文秀平时很听长辈的话,但她觉得,无关紧要的事可以按照长辈的吩咐来,而婚姻大事事关自己下半辈子是否能吃饱穿暖,该争取还是要争取一下。
“祖母,陈家那么富裕,不管是娶第几个媳妇,肯定都喜欢清白姑娘。你给人塞一个和离过的,人家看在亲戚的份上勉强答应了这婚事,回头也会给姐姐甩脸子。姐姐得不到人家善待,自己都过不好,也帮不了娘家。让我去吧。您知道的,我很乖巧,又懂得闭嘴,不会讨人嫌……”
贺母揉了揉眉心,这丫头简直是胡说八道。
什么不会讨人嫌,这会儿就挺让人嫌弃的,完全看不懂眉高眼低。
她厉声呵斥:“滚回去!”
贺文秀跺脚:“我不回去。”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看着。
她这样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她对这婚事是真的没有兴趣,而不是因为女儿家的矜持才拒绝。
贺文秀越看越生气:“姐姐不想要这婚事你非要塞,我想要你又不给,做长辈的也要讲讲道理啊……我知道,陈家愿意到这小地方来选媳妇肯定有缺点,我能接受啊。”
她情绪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前面铺子里闲着的人都进来了。
姚氏听婆婆说过陈家的婚事,她知道女儿可能不会愿意,但也不绝对,毕竟那是城里。普通百姓将姑娘高嫁,就怕姑娘到了婆家以后被欺负了自家还没有讨公道的底气。但是陈家不一样,姻亲方家的姑娘还在自家做儿媳妇呢,姑娘嫁过去了,人家念及方氏,也不会太过分。想来女儿应该能想到这些。
她很希望这门婚事能成,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挡道的。
姚氏很生气,训斥道:“文秀!这是你祖母为你姐姐找的亲事,你再恨嫁,也别抢姐夫呀。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姐妹争一个男人,传出去了,贺家还怎么做人?”
“姐姐又不愿意。”贺文秀振振有词,“婶儿,咱不能因为姐姐不喜欢就错失这门好亲事啊。祖母,我真的愿意,孙女从小到大没求过您,您就应了孙女这一回吧。”
无论什么,多了就不心疼了,孙子孙女也一样。
贺母揉了揉眉心,她赞同三儿媳的话,堂姐妹抢一个男人像什么样子?
“闭嘴!”
“我就不。”贺文秀特别倔强。
祖孙二人对峙,贺母先败下阵来,一脸无奈:“你肯定会后悔的。”
贺文秀张口就来:“即便后悔了,那也是我活该,你们不要可怜我。”
众人哑然。
这也太恨嫁了些。
胡氏干着急,上前去拉扯女儿,奈何女儿不听话,甩开她的手,还往祖母身边靠。
贺母不愿意错过这门婚事,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姚玉瓶,见她满眼看戏的神情,丝毫没有婚事被抢的慌张,心下明白,这丫头即便是和离过了,也还是看不上这城里来的婚事。
“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她冷笑一声,“文秀,让你娘带你去买身衣裳,三日之后相看。”
贺文秀得偿所愿,顿时大喜过望,跪下就给贺母磕了个头。
“多谢祖母成全。”
贺母心情特别好,看向楚云梨时,带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好婚事你都不要,以后别后悔!后悔也没有用。”
语罢,起身就着孙女的搀扶走了。
贺家人离去,剩下了贺甲义一房。
姚氏面色格外复杂:“玉瓶,这么好的婚事,你为何不答应?”
原本她觉得女儿拒绝了这婚事也没什么,陈家是城里的富商,若是没缺点,不会来乡下娶媳妇。可婚事被侄女抢走,她心里就觉得亏了。
人都想争先,陈家的婚事即便有不足,那也有摆在面上的好处。至少人家足够富裕,家中有丫鬟使唤。不管私底下过的苦不苦,面上光鲜呀!这婚事若是定了,镇上谁不羡慕?
楚云梨随口道:“你要觉得好,你自己和离了去嫁呀。”
姚氏险些没被气死:“死丫头,我是你亲娘,你胡扯什么?”
楚云梨一本正经:“贺甲义为了利益,连亲生女儿都能舍,能是什么好东西?你眼睛可真瞎,成亲几十年了还看不清他的真面目,早晚吃大亏!”
贺甲义:“……”
“老子还站在这里呢。”
楚云梨轻哼:“我哪句说错了?当初你说是喝醉了才把我许了出去,你真喝醉了吗?敢不敢对天发誓?”
贺甲义瞪着她:“老子是你亲爹,之前那婚事定的不好,我又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