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长江痛得倒吸凉气,半晌都没缓过来。这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会失语,他想出声都不能。
楚云梨接话:“娘,我不小心碰着了长江的腿,您回去睡吧,我会照顾好他。”
儿媳妇都这么说了,二老自然不会执意进门去看,花母不放心地嘱咐:“你睡觉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睡得太死了!”
花长江想要出声,楚云梨抓起被子就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最近要抢种豆子,一家子起早贪黑的,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住,你这腿都废了,还是体谅一下爹娘。别再折腾他们了,就让他们早点睡吧!”
“我腿疼,要看大夫。”花长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夜太黑了,他没看清楚罗四娘是怎么压自己腿的,却也没怀疑过妻子是故意。不过他怀疑自己已经断掉又接起来的骨头被压后已经移位。
大夫都说了,千万不能挪动伤腿,很可能会让对好的骨头歪掉,若是歪了没发现,以后那条腿都要短一截……绝无痊愈的可能。
楚云梨低声道:“这大晚上的,上哪儿去请大夫?消停点吧,明天我们还得去地里干活呢,要请大夫也明儿再说。”
花长江这才想起村里偏僻得夜里都找不到大夫,他大口大口喘气,想要缓解腿上的疼痛,奈何收效甚微。
痛成这般,自然不想抱不抱的事了。
楚云梨这次没有再伤着他的腿,但是半个时辰后,直接把人踹下了床。
彼时花长江都没睡着,困是困,但是腿太痛了,根本睡不着。屋中一片黑,只能闭着眼睛,偏偏眼睛闭上之后身上的痛觉会放大,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痛字。
正煎熬着呢,忽觉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摔到了地上,腿上又是一阵剧痛,比昨天被打断腿时还要痛。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楚云梨已经坐起身,原本还想装作不小心,都想好了要什么跟二老解释。如今也省事了,她昨日和今日都很累,干脆倒头就睡。
一直到丑时末,地上的花长江都还在昏睡之中。
楚云梨下地时,一脚踩在了他的腿上。
凭什么罗四娘母女就得半夜起来干活?
既然不让她睡,那全家都别睡了。
花长江被痛醒,再次发出一声惊天的惨叫。
二老被这声音吵醒,懵了一瞬才想起儿子回来了,这惨叫声是儿子的。
刚躺上床惨叫,应该是夫妻俩亲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处。这三更半夜叫唤……花母瞬间就想到这是儿媳妇起身做饭的时辰,绝对是儿媳妇睡恍惚了没注意到身边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儿子的伤处。
花母慌慌张张起身,儿子的叫声太过凄惨,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穿鞋就跑出去砰砰砰敲门。
“四娘,快开门!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了让你小心一些,怎么还是碰到了长江?”
楚云梨打开了门:“要点烛火,我下床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但我没想到长江不睡床,跑去地上睡。这……可能是习惯了做乞丐,习惯了睡地上……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地上啊。”
花老头已经点着烛火过来,几人看清了地上的花长江,楚云梨伸手一指,振振有词道:“呐,他把都被子带着一起的,还盖得那么好。”
不等花长江开口,楚云梨先出言责备:“你也是,睡地上的时候倒是喊我一声啊,我都不知道地上有人,要不然也不会踩着你。你的伤要不要紧?”
花长江大口大口喘气,痛到汗如雨下,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道:“老子是被你踹下来的。”
楚云梨大惊失色,伸手捂住了嘴:“真的?”她看向愤怒的花母,“娘,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着又跺跺脚,“我都说了会伤着你的腿,打算与你分床睡。你非要让我睡旁边……明晚上我绝对不陪你了,让二弟或者爹陪你吧。”
父子俩都不是会照顾人的,到时踹不死你!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我也扶不住他,你们收拾他,我去厨房做饭。一会儿还要种豆子呢。”
话说完,人已经跑到厨房去忙了。
花母想要骂几句,但这大晚上的扰人清梦,会被邻居嫌弃,即便当面不骂,背地里也要骂人。
再有,花家的地很多,二老不肯承认自己种得很费劲,一直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家半夜就起来下地。
往日罗四娘母女俩半夜做饭,动静大点也被花母骂过。
因此,花母气到胸口起伏,却没有张嘴骂人。而是叫了小儿子和孙子,就连二房的文正也被催促着起床,几个男人一起费力地将花长江抬到了床上。
家里的男人们都起了,胡氏也不敢继续躺着,打着呵欠站在大房夫妻俩的门口盯着。
楚云梨熬粥,照样不洗粮食,盛了就往锅里倒。
胡氏起都起了,不敢再回去睡,这大半夜有点冷,她打算去灶前守着,既能烤火,还能让人知道自己没闲着。当看见大嫂直接把粮食往锅里倒,她惊得瞌睡都醒了。
“大嫂,你没洗粮食!”
楚云梨做出恍然状:“哎呦,我睡糊涂了,心里一直想着长江的腿伤,那……你来洗,我去看看。省得我这心不在焉的又做错事。”
语罢,拔腿就跑。
胡氏:“……”
第1864章
胡氏无论怎么看,都感觉大嫂是故意的。但是大嫂过去几年里特别老实,简直是任劳任怨,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从来不与她相争,找着借口把活计挪给她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她一边把锅里的粮食盛出来重新洗,一边回首过往,最后得出结论,她应该是误会了大嫂。
楚云梨去了茅房,出来后用打水洗漱,洗漱完去后院摘了些菜。
值得一提的是,农家种菜,但凡是长出来的苗就没有扔的,一边吃一边间苗,如此,留到最后的菜才能长得大。
间苗得挑啊,等她抓了两把菜从后院出来时,厨房里的粥都快熬好了。而屋子里的花长江也已经被众人抬到了床上。
花母看到儿子昨天才绑好的腿木板已经有些歪了,心疼得直哭,又想给儿子洗洗脸,于是扯着嗓子喊:“四娘,打些热水来。”
楚云梨端了热水进门……花文心站在门口来着,她若是不干,这活儿就落到花文心身上了。
床上的花长江眼睛都痛直了,盯着床顶动也不动,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长江,你别这样,别吓我啊!说句话来听听……”
花长江扭头瞪着她:“昨晚你把我踹下床时,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楚云梨张口就来:“确实没有啊!咱们夫妻十载,你死了四五年我还替你守着,真心诚意帮你孝敬长辈,你是我孩子的爹啊,我要是知道你摔下床了,怎么可能会不扶你起来?在你心里,我是那么毒辣的人?”
花长江:“……”
他在外头奔波了这几年,自认为有几分眼力,但此时却真的看不透罗四娘的想法。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都说了不和你一起住,省得踹着你,你偏不信。还有娘……娘非让我照顾你,我要是白天不干活,或者是活计没那么辛苦,就能熬一宿不睡,睁眼守着你。可是家里的人手不够,地里的活也要人干……我是人啊,又不是不用睡觉的神仙……”
“闭嘴吧你!”花母听着儿媳妇喋喋不休,头都疼了,“饭好了没有?赶紧吃完去地里种豆子,今儿我不下地,在家守着长江。”
楚云梨立即道:“我在家里守着吧。顺便给你们做饭,抽着空睡一会儿,省得今晚上又伤着孩子他爹。”
这话挺有道理,确实是不错的安排。
但是花母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地里的活她根本就拿不起来,完全就是个凑数的。两个她也没有儿媳妇一个人干得多。
“还是我在家里照顾吧,今晚不用你了,我来守着长江。”花母一想到儿子这伤不止没好转,反而还更重了,心里就特别愤怒。
大夫昨天就说了,必须要好好养着,不能伤上加伤,否则,绝对会瘸腿。
昨天送走大夫时,花母还抱着侥幸,想着大夫说的是伤上加伤才会变瘸,若是好好养着,兴许儿子能痊愈。
结果,晚上就伤上加伤了。
天蒙蒙亮,一家人都吃完早饭准备出门干活了,大夫才赶到。
于是,楚云梨“特别担忧”花长江的病情,留在门口盯着。
花长江的那条腿用一尺多长的板子将断骨处紧紧捆着,昨晚一摔,捆着板子的布料松了,加上又被压了几下,板子里的腿骨自然也错了位。
大夫要将骨头重新复位,花长江痛得死去活来,滚又不敢滚,等到大夫开始绑木板,他已经泪流满面。
大夫只有一双手,又没带徒弟,靠他一个人肯定捆不好,这时候就需要帮手。
花母看着儿子受罪,不停地抹眼泪。她也不敢碰儿子的伤,家里其他人都去干活了。楚云梨自告奋勇,撸了袖子上前帮忙固定木板。
大夫用布料一圈一圈的缠,楚云梨看着看着,忽然松手去扯布料,布料带着了木板子,她力气还大,只一瞬间,才缠了三成的木板子瞬间就歪了。
木板子一歪,似乎也动到了里面的骨头,花长江再次“嗷”了一声。
大夫:“……”
他看着木板子发呆。
花母:“……”
她眼泪再次滚滚而落,张嘴就骂:“大夫让你捏着板子,你去扯什么料子?料子那儿有你什么事?蠢成这样,要你何用?”
无用的楚云梨立刻撒手起身,诚惶诚恐往后退,脚又勾着了一头还缠在花长江身上的料子,连退了好几步,然后,花长江再次惨叫。
他一叫,楚云梨吓着了一般更是往后退。
花长江再次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然后,白眼一翻,痛晕了过去。
楚云梨急忙将脚上的料子扯下扔了回去,装作惶恐的模样偷看,又往后退了几步,直接退到了墙角。
花母一口气堵在胸口,差一点就和儿子一样晕过去了。她咬牙切齿:“罗氏!没伤在你身上,所以你就乱来是吧?”
“我不是故意的。”楚云梨就是故意的,嘴上却解释,“我刚才是被他的声音给吓着了,所以才……娘说得对,我就是笨手笨脚,是个蠢货……我不敢碰了,你帮大夫摁着吧,我去打点水来。长江满脸是泪,一会儿好给他擦洗一下。”
花长江脸上不光是泪水,还痛得满脸是汗,哪怕此时晕了,苍白的脸上也还是一层一层的冒着冷汗。
花母是真的不敢碰儿子的伤,只要看着那要固定在儿子腿上的木板,她胸口就堵得厉害,眼泪也根本止不住……泪水模糊了双眼,她若是过去扶着板子,就没有手去擦泪,眼睛看不清眼前情形,说不定也要给大夫添乱,害儿子伤上加伤。
可是这家里再没有别人,花母也不敢再让儿媳妇帮忙了,一咬牙,决定自己上。
在包扎的期间,花长江又痛醒了过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恍恍惚惚间,心里把那个打伤他的年轻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昨天那人容貌过于寻常,即便是伙计,也根本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模样。
贾茂后来连夜去街上打听了一番,只知道那人是外地来投亲的,好像还被亲戚给嫌弃了。至于他的亲戚是哪家,谁也不知道。
花长江到了梅花弄有近一个月,平时都和贾茂一起吃吃喝喝。没有与任何人起过矛盾和争执,即便是去梅花弄的暗门子里消遣,找的也是那没有人养着的花娘。
他后来仔细想过了,那人应该和他没什么恩怨,之所以动手打人,多半是因为他与贾茂在梅花弄过于张扬,平日里花销太大……都说财不露白,他二人每次都点一大桌菜,那人投亲而来,绝对是穷疯了,应该是为了求财才对他动手。
花长江真的特别恨,想要银子直说嘛,他又不是那要钱不要命的……要是出言讨要,他可能自己就把银子奉上了。
大夫离开之后,楚云梨作势要给花长江擦脸,手还没碰到帕子,就被花母给抢走了。
“不要你,我来!赶紧滚去地里干活。”
楚云梨想了想道:“大夫来了两次也没保证能把长江治好,我娘家那边有个特别擅长接骨的大夫,他家有祖传的续骨膏,要不我去找来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