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里的花家人还沉浸在花长江死而复生的欢喜中,一边说笑一边做事,干活慢多了。
花老头心情不错,可看着地里的活计也发愁,心里都在琢磨着请人来帮忙下种了。
楚云梨干活慢悠悠,文心姐弟俩很快就发现了母亲的不对劲,两人也不由得放缓了速度。
中午回家吃饭,楚云梨也跟着一起回。
翌日,花老头请了三个下地的好手一起去地里。
这请人是有讲究的,想要让请来的人认真干活,自家人就得干在前头。毕竟,主人家挖完一行,帮工要拿工钱,就不能比主人家慢。
楚云梨第二日到山上不久,就借口自己中了暑气,非要让女儿陪她回家。
三日后,豆种下完了,还真就如老人说的那般下起了大雨。
庄户人家的下雨天也不得闲,在家里修修补补,一天到晚都有事做,只是不如在地里干活那么辛苦。
接连下了四天的雨,这天就跟漏了似的,外面的路都淋软了,到处都是积水。
天终于放晴,楚云梨暗自盘算着,那个表妹好像该来了。
果然,就在停雨的当日,花母娘家一个表妹的女儿就拿着礼物登了门。
这亲戚之间的来往,一辈亲二辈表,表兄弟和表兄妹之间多半还会走动,但表姐妹各自嫁人后,除了少数感情好的,逢年过节一般不走动,红白喜事才会登门。
花母看见妙龄女子穿一身布裙进门,微微愣了愣,先是觉得眼熟,顿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自己娘家的亲戚。
“慧儿?”
苗慧儿俏生生往花母面前一站:“姨母还记得我呢?我都怕姨母认不出来。”
娘家来人,花母自然是要热情招待,即便是个晚辈,也不会怠慢了去。
“怎会?我上次看见你好像还是四年前,那时你还是个小姑娘呢,我眼力好吧?”
苗慧儿立即夸赞:“姨母记性好,我娘就不成了,连外孙女都认不出来,记性越来越差,明明是她自己收着的东西,一转头就忘了,完了就骂我,非说是我收着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
这真是亲闺女?
捧亲戚正常,但把自己的娘扯出来鄙视一番……楚云梨属实不能理解。
别说她了,就是胡氏都忍不住多瞅了苗慧儿几眼。
那边花母被哄得眉开眼笑,好半晌才想起来问外甥女的来意。
“你家的地种完了?今儿来这里是有事?”
苗慧儿低下头:“姨母,其实我是来麻烦您来了,实在是没有别的去处。”
花母好奇:“出了何事?”
上辈子罗四娘在这家里忙里忙外,无论白天晚上都没有个歇着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苗慧儿借住的缘由,她到后来也不太清楚,只隐约知道好像是婚事上出了岔子。
苗慧儿眼圈一红:“还不是我哥……”
简单来说,就是他哥哥这两天闲着无事,被人裹挟着跑去赌了,一不小心输了几两银子,家里拿不出来。对方就想说拿这个钱来当做聘礼,只要苗慧儿答应嫁人,这债就一笔勾销。
“我哥居然还觉得挺好,说那是镇上的人……我呸!一个烂赌鬼而已,能是什么好东西?娘也不赞成这门婚事,让我赶紧躲出来。那人急着娶媳妇,找不到我人,肯定就会去娶别人,到那时我再回家……”
花母不太想惹麻烦,家里的人已经够多了。主要是表姐妹有五人,怎么就非得到花家来住?
苗慧儿掏出了一把铜板,眼圈红红道:“姨母,我不白住,这是房费和饭钱,我是悄悄过来的,真的不能再回去了,要不然被那些人发现了行踪。我这辈子就完了。姨母,你帮帮我吧,我给你跪下……”
花母在娘家那边一直都说自己过得好,说家里的公公婆婆和善,男人对她好,儿女也孝顺。最重要是不缺银子。
她都不缺银子了,怎么好收人的铜板?
这铜板拿出来,证明这不是个占便宜的晚辈。
见她这般可怜,花母急忙伸手去扶人:“哎呦,多大点事,不至于如此。赶紧起来,回头你跟文心一起住吧,你们年纪相仿,也有话聊。”
苗慧儿终于喜极而泣,还是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楚云梨打量着苗慧儿,若有所思。
若是没记错,苗慧儿家住在距此两个山头以外的村里,那边很是偏僻。说句不好听的,跑到镇上赶个集都得当成一件大事来办,头天夜里就开始走,得第二天晚上才能到家。
住得这么偏远的苗慧儿从小在村里长大,镇上都很少去,怎么会知道花长江是拿着大笔银子回来装穷的?
“刚刚我在来的路上,听说长江表哥回来了,这是大喜事。回头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苗慧儿说着话,左看右看,“长江哥人呢?”
罗四娘嫁进门十几年了,苗慧儿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来过花家一次,她与花长江之间说是一辈人,可年纪相差了十多岁,差不多是两代人。刚刚还长江表哥呢,转头就变成了长江哥,这称呼……有点过于亲密了。
当然,也因为表兄妹二人的年纪相差巨大,即便是苗慧儿称呼亲密,其他人也只以为是她初到花家想要与他们拉近关系。
提及儿子,花母笑容收敛了几分:“在屋子里躺着呢。人是回来了,腿伤得很重,得静养好几个月,都不一定能养好……”
“啊?”苗慧儿一脸担忧,“这么严重?是怎么伤的?我能不能去看看?”
楚云梨忽然起身:“表妹客气了,长江又不是见不得人,当然可以看。我带你去。”
她兴冲冲上前,抓着苗慧儿就进房。
一步迈入屋中,楚云梨立即屏住了呼吸。
苗慧儿不知道屋子里这么大的味儿,险些被闷得吐出来,她想要用手捂鼻子,手都摸到鼻尖了,又想起来这个动作显得自己嫌弃屋内的人,于是急忙收了手。
“这药味儿有点重哈。”
天上下着雨,光线不好,屋子里不如外面亮堂,楚云梨唇角翘起也无人发现。
“是偏方。”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们村里那个断了骨头的牛就是敷这个药膏好的。”
苗慧儿:“……”
“牛?”
楚云梨嗯了一声,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苗慧儿忍不住道:“牛是畜生,表哥是人,这能一样?”
“是不一样。”就花长江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畜生不如,哪能跟老老实实犁地的牛比,这完全是侮辱了牛。楚云梨叹气,“可这骨头都一样断了,想来也差不多。”
苗慧儿不太想靠近床边,却还是咬着牙凑了过去:“表哥,你怎么样?痛不痛啊?”
花长江天天在这屋里闷着,要多烦有多烦,没受伤时,他一个月有半个月都睡在花楼和暗门子,回来这些天,来来去去就是家里的这几个女人……一个是老娘,一个是亲闺女,他不敢生出丝毫邪念,妻子和他分房睡,弟妹都完全不管他。
好不容易来了一抹鲜亮的颜色,花长江顿时就来了兴致:“是表妹吧?”
苗慧儿羞涩低头:“是呢,表哥一去这几年,还记得我吗?”
花长江立即道:“记得记得。”
楚云梨看不下去了:“可是你离开的这几年明明是失忆了,连自己的亲娘都记不得,怎么可能还记得表妹?长江,你一把年纪了,别哄人家小姑娘!”
一语双关。
花长江总感觉妻子话里有话,但想到妻子向来老实……多半是自己的错觉。
苗慧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表哥,听说你去过很多地方,那些地方好不好玩?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你给我说说吧。”
两人有说有笑,花母站在门口,看儿子身上总算有了几分鲜活气,没像前几天那样要死不活,顿觉欣慰。
“四娘,你过来,我拿菜给你。”
楚云梨心知,花母这是要添肉菜。她不想打扰这二人培养感情,于是起身出门。
站在院子里,能听得到苗慧儿被逗得咯咯直乐。
上辈子罗四娘完全没有往这俩人会生出私情上想……年纪相差十几岁,苗慧儿得多瞎才会看上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瘸子?
不光是罗四娘想不到,家里的人也没往那方面想过。
天上下着雨,地上又湿又滑,全家都没出门,胡氏自然也不好闲着,跟到了厨房里烧火。
“大嫂,你和大哥分开这几年,到底还是生疏了。之前大哥不爱说话,我以为是他伤势太重了没精神,你看看……”
又开始挑拨了。
胡氏从来就不会好好说话!
楚云梨气冲冲地把粮食盛出来就往锅里扔。
胡氏提醒:“大嫂,你又没淘洗粮食。”
楚云梨起身就往外走:“我让文心去陪他爹,都一样是小姑娘,他愿意哄一个远房表妹,却不哄自己女儿……我倒要问问他能不能分得清远近……我这几年容易吗?他回来后往那一瘫,整日要死不活的,我以为是他没精神,合着他只是不想跟我们说话……”
她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质问:“花长江,你到底什么意思?这么嫌弃我们母子,你倒是别娶我啊!嫌弃自己亲闺女,你当初倒是别生啊……”
楚云梨这突然一发作,所有人都惊住了。
第1866章
院子里所有人都没多想,两人之间相差十几岁,不说花长江瘸了腿,他女儿都要有苗慧儿一般大。
也就是辈分上是兄妹,算年纪,足以做两代人了。
楚云梨这一发脾气,院子里其他人也想起来花长江回来之后对一双儿女好像是不大亲近,之前不觉得有什么,男人嘛,不喜欢婆婆妈妈,跟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没有话聊很正常。
但这一对比,花长江这明显是更喜欢表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格外冷淡。
众人愣过后,都反应过来。
花母不高兴:“四娘,你这话是何意?慧儿是咱们家的客人,长江跟她多聊几句,那也算是待客之道。”
楚云梨呵呵:“娘这话说的,家里好像没有其他女人了似的,一个姑娘家,到别人家做客,不与家中女眷聊天,反而抓着男人说个不停……”
这话乍一听,就感觉上门做客的姑娘不知分寸,要么是不懂得男女大防,要么就是对人家的男人有心思。
“胡说!”花母怒极,“越说越不像话。那是你表妹,不是仇人,你往她身上泼脏水,别说你姨母了,我都不答应。”
婆媳两人在院子里争执。
而屋中的二人都有些心虚。
苗慧儿确实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花长江也完全将苗慧儿当做了可以闲聊的女子,而不是自己的表妹。
外面越吵越凶,苗慧儿自然是坐不住了:“表哥,你好好养伤,我……男女有别,我确实不该在这屋中坐太久,难怪表嫂要生气。对不住哈,我是和表哥一见就觉得亲近,所以才多聊了几句……真没想到表嫂会多想,稍后我会找机会跟表嫂解释,若是因我让你们夫妻之间吵了架,我这心里是真过意不去。”
语罢,匆匆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