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只觉头疼,不过她每天都要和许多客人打交道,反应特别快:“你儿子读书要花钱,我不让你白留,每月给你工钱。”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缺银子?”
林母噎住,原本还想着付一份伙计的工钱给她,等儿子去了,这屋子也不要人守着,到时罗四娘闲着也是闲着,把人弄到前面打杂,这银子也不算白花。此话一出,林母就知道她不是个缺钱的主,再想要把人留下,伙计的那点工钱怕是不行。
“我每月给你三钱……半两银子!”
伙计才二钱,一个月歇一日,包吃不包住,天不亮就要到,深夜客人走完了才能回。
她真的感觉自己出了很大一笔钱。
楚云梨却笑了:“太少了,不值得让我浪费时间。我对林四公子是个什么态度,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没必要花钱买这个体面。”
“我乐意!”林母一咬牙,想着这人死了以后工钱也不用给,那完全可以开多一点,哪怕是想要万八千两,那也得她有命收啊。
“一个月五两,你别贪得无厌。”
楚云梨冷哼:“你走不走?我要睡了,要不然,半夜里他喊不醒我,一个人断气的话,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其实她隔壁厢房也铺了床,时不时就过去睡,林家对此很不满,但谁也管不了楚云梨。
林母看她如此贪婪,心下冷笑,面上去露出几分哀求之意:“一个月十五两,你就答应了我吧。就当时帮我林家的忙!”
“行啊!”楚云梨拒绝的时候斩钉截铁,答应时也并不勉强,“口说无凭,旁人不会相信你愿意付我这么多的工钱只为了让我留在林家。咱们立字为据,并且这字据得送到衙门去记档。”
林母心里一突,下意识就想拒绝:“太麻烦了吧?”
“这可是一百八十两银子,能买两个林家酒楼了,不是一点点小钱。这么大的一笔生意,跑一趟衙门算什么麻烦?”楚云梨笑吟吟,“要么,你先把银子付了,那就不用立字据。”
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又道:“这么大的一笔钱财,你也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完全可以跟家人商量过再说。”
林母:“……”
这哪里是可以拿来和家人商量的事?
一个月十五两银子白送给罗四娘,全家上下谁都不会愿意。
“不用商量,我现在就能立字据。”到时就说罗四娘因为儿子离世太过悲伤殉情而去,反正人是在自家院子里没的,没了的缘由还不是林家说了算?
林母跑了一趟,找来了林老头,顺便取来了笔墨纸砚。
二老大概是在外头就已经商量好了,林老头阴沉着脸,进门后一言不发就立字据。
楚云梨瞅一眼:“写明是你们花银子请我在此为四公子守寡,还有,我不做茶楼里的活,这也得写上去。”
林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楚云梨对上他凶狠的眼神,坦然道:“我不想赚这个银子,若你们不愿意,那不用勉强。这字据不写也罢,等林四公子归天了,我自己收拾行李回家。”
闻言,林老头想要收笔。
林母见状,一把抓住了老头子的胳膊,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林老头顾及着便宜儿媳在边上,不敢说太多话,只强调:“这不是小事。”
杀人呢,一个弄不好就要偿命了。
“我知道。”林母一看到床上虚弱的儿子,心里就特别难受,她都想随儿子去了。万一被发现,她也认!
字据到底是写清楚了,期间楚云梨提醒二人她会认字,林老头将正在写的那张揉了扔掉,重新写了一张对的。
三人摁了指印,楚云梨打了个呵欠。
“行吧,看在银子的份上,我会在林家住一年。就从林四公子死的那天开始算。”
这话简直是往二老的心上扎刀子。
两人此时心神不宁,没再多说,收拾了笔墨纸砚很快就离开了,明儿还得做生意呢。
等人走了,也是夜深人静。楚云梨关上房门,拿着那张纸坐到床边,伸手就去掐林四公子的脖子。
林四公子呼吸不畅,脸被憋得通红,挣扎着睁开了眼。
楚云梨借着微弱的烛光把那张纸放在了他的眼前:“看,你还没死呢,他们已经在安排你的身后事了。”
林四公子:“……”
他自是识字的,即便知道罗四娘送过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说那是他死后的安排,他还是打起精神来细细辩认了一番。
看到罗四娘留下的条件是每月十五两银子的月钱,林四公子嘴角扯了扯。
二老手里只有十多年的积蓄,而茶楼每个月的盈利都有一本账明明白白记着,谁也不能动用,等到年底要平分为五份。
这样的情形下,十五两银子从哪儿来?
林四公子不相信两个哥哥和姐姐会出这银子,那也就是说,爹娘根本就没打算兑现。
不打算兑现还写了这字据,林四公子嘴角翘了起来。
他病了以后很少展颜,这会儿笑得眉眼弯弯,楚云梨眯眼看着:“你笑什么?觉得我蠢?你都敢对我下毒手,你爹娘写出这种字据,我得有多傻才会相信他们会乖乖给银子?”
此言一出,林四公子狠狠瞪了过来。
楚云梨笑吟吟道:“他们肯定不会硬着来,不能让我身上有伤啊,我和罗家不亲密,但若是平白死了,他们也绝对不会认。不把你林家闹得脱一层皮才怪!”
她掰着手指算,“不能硬来,那就只能软着来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下药。等我被毒死,转头就说是为了给你殉葬……你说,到底是谁来给我送药?最好不要是你两个大哥,不然,我想把药灌回去怕是得费点力气。如果是你娘,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她一把年纪了,我一个手指头就能将她制住………哈哈哈哈,这话有点夸张。大概还是得费点劲才能把药灌到她嘴里……”
林四公子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以为自己吩咐母亲做的事情罗四娘不知情,原来她都看在眼里,还暗戳戳想好了要怎么报复。
此时林四公子后悔了,虽然爹娘忽视他,但到底养了他一场,他心中恨怨交加,却也没想过送爹娘去死。
“不!”
楚云梨盯着他的眉眼:“后悔了?迟了!”
她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刚才他们在这字据上添了一条,非要让我从今儿起就十二个时辰守着你。这也太为难我了,我呢,不想再遭罪。你闻一闻吧,放心,你肯定会死得很痛苦!”
林四公子努力屏住了呼吸,但他也不能真的不吐气,那会被憋死的。
因为憋得太久,吐气时大吸一口,然后他就感觉从自己的鼻子到喉咙再到肚子,像是有一根针直接将他扎穿了。
他控制不住的惨叫,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
这一吼叫,喉咙又痛,林四公子只感觉生不如死。
院子里又有了动静,众人赶了过来。楚云梨主动退到了角落,看着林四公子被林家人团团围住。
林四公子想要越过重重包围看向角落的里的女人,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努力睁大眼睛,眼前还是渐渐黑了下来。
“儿啊!”林母尖叫一声,扑在儿子身上哭到肝肠寸断,哭声悲凉,闻着无不伤心。
林家的两个儿媳包括那些侄子侄女都哭了出来。
在一片哭声中,林四公子瞪大眼睛,眼神里有悔有怨,就那么去了。
林家办起了丧事。
林家办红白喜事,茶楼都只能关张。
这才成亲半年不到,林四公子就没了。
众人嘴上没说,好多人觉得他是遭了报应。罗四娘在花家的日子过得挺好,只看她离开时拿到的银子就能置办个宅子,如果留在花家,等到分家时,得到的东西也不比现在少。
好好的夫妻俩让他给搅和散了,老天都看不过去,出手把他给收走了。
外面流言纷纷,林家二老还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里,听到这些传言,还跑出去跟嚼舌根的妇人吵架。
这也真的是气疯了,两人是镇上出了名的体面人,从来没有这般当街与人争执过。
楚云梨从来就不承认自己是林家妇,但是罗家老大不这么认为。这门婚事是他一手促成,虽然好处被两个弟弟得了,但他觉得有林四公子这个妹夫在,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好处。
他如今还住在牛棚里呢,就想等妹夫病情好转后,让妹夫拉自己一把。
结果,病没好,反而没了命。
罗老大有些接受不了,急忙准备了香烛纸钱上门奔丧。
楚云梨身为未亡人,她不愿意给林四公子披麻戴孝,动不动就拿离开林家来威胁。林母这会儿吃了她的心都有,自然不甘心放她走,便也随便她。对外还说儿媳妇伤心过度病倒了……也算是为之后的殉情做铺垫。
罗老大夫妻俩带着几个儿子赶到……亲姑父没了,孩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到,这才是姻亲之间该有的规矩。
楚云梨坐在后院吃吃喝喝,听到前面有了动静,探头看到是罗老大一身白带着家人进来,当即就气笑了。
她一步踏入前堂,沉声道:“把他们撵出去。”
林家其他人觉得有点过,罗家老大带着全家钱来奔丧,其实也是给妹妹做脸,罗四娘这分明就是不识好歹。
林家兄弟和城里赶回来的林珊娘都露出了不赞成的神情,而林家二老却直接就答应了。
“撵走!”
为了把人留下,他们连小儿媳妇不替儿子披麻戴孝都妥协了,赶走罗老大一家而已,小事一桩!
罗老大面色大变,红白喜事时上门被撵走,事情做到这么绝,那根本就是要断亲,日后断绝来往的意思。
“我来送我妹夫最后一程……”
话还没说完,几人就被推攘到外头大街上了。
罗老大跌落在地,久久未起身,他看到了灵堂后面一身粉色衣裙的妹妹……她为何穿的是粉色?
男人死了,她应该穿白呀。
即便是心里不乐意穿,林家这么多人在,她只能听话妥协。她怎么敢的?
为了促成这场婚事,罗老大是忙前忙后,费了不少心神。拿到二十两银子时有多高兴雀跃,此时他就有多后悔。
为了争取一些家财,他与家里爹娘和弟弟没少吵闹,仅剩的那点儿情分已经被折腾光了。
也就是说,罗老大费心促成的婚事没有让他得半分好处,甚至连本来应该从爹娘那里分到的家财都被夺走。简直是血亏!
林家的丧事办了五日,林四公子下了葬。
林母的担忧成了真,前脚才把儿子葬了,后脚媒人就上门了。
林家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媒人如此,也太不给人家面子。而林母也清楚,绝对是谢媒礼给得足够多,媒人才会不管不顾。
生老病死太寻常,林四公子死的时候镇上的人议论了两天,头七都还没过。他的存在就像是一阵风,刮过了,众人也就遗忘了。
而就在这时,费尽心思也没找到自己银子的花长江终于在贾茂老娘和媳妇的双重指桑骂槐里灰溜溜回到了梅林镇。
苗慧儿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花长江脸色也不太好,两人在梅花弄找的马车直接到镇上,路上没怎么受折腾,但早上出门时贾茂连饭都没准备,到了镇上,二人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花长江不爱委屈自己,当场就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