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咬了咬牙,又给了块银子。
下人这才松口:“没什么好说的,那是府里的四公子,大爷挺喜欢的,据说有让他准备明年开春的县试。”
闻言,老张头满意了。
只要还在读书就行!
现在的问题是,他要到哪儿去找老妻。
老张头在那附近一片游荡,运气不错,遇上了从街上回来的楼成全。
楼成全所坐的马车特别气派,老张头从镇上来,第一回 见这样的马车,忍不住多瞅了一眼,然后就看见自己的外孙子坐在里面。他顿时眼睛一亮:“成全!”
听到熟悉的喊声,楼成全心中一动,如今他勉强收服了身边的这几个人,便让车夫停了下来。
“爷。”
老张头打量着穿了绫罗绸缎的外孙子,眼神里都是笑意:“最近过得如何?”
实话说,楼成全回家后过得不太好。
他在乡下长大,即便吃穿上没有被亏待过,但没有大户人家公子用银钱堆出来的气质。家里的兄弟看不上他,各种排挤,嫡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每次他去请安,都会让他在门口至少站上一刻钟才能进门。
偏偏这些事情还不能说,试探着告了状,反而被父亲敲打。
“爷,你是来找成才的吧?”
老张头见外孙子不回答,便知他处境不好:“江府对腊月怎么说?”
楼成全哑口无言。
第1909章
老张头一看外孙子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府明显没看得上自己的孙女。
他叹了口气,暗道一声造孽。女儿把外孙子送到镇上,一开始全家还想着兴许要不了几年就能接回去,后来始终没有消息,张家上下都已经放弃了让楼成全认祖归宗的念头。
当然了,楼成全始终是江府公子,老张头心里一直存着侥幸。
那江府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让自家子孙流落在外吧?
当初把孙女配给外孙子,一来是有些舍不得好好的孙女嫁出去,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二来,他未尝没有让孙女跟着入江府,与江府结亲的念头。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如今看来,应该是赌输了。
“我来找成才,他们住哪儿?”
楼成全见外祖父没有揪着自己问,顿时大松一口气。
其实他不太敢面对张家的人……心虚!
在他认祖归宗以后,父亲有问过他婚事,他说是自己和表妹就如兄妹一般。没有老实回答二人已经成亲的事,而在楼成全看来,堂堂江家大老爷,想要知道儿子身上的事,那就是一句话。
若是父亲有意与张家亲上加亲,用不着他多说。
祖孙二人分开,老张头一刻也不停歇,去了外孙子口中说的那条街。
这人只要长了嘴,天涯海角都能找去。
一家人正在用晚饭,何婉娘细细询问孙子学堂里的事。就听到有敲门声。
厨娘还没走,正在给一家子叠衣,听到动静后跑去开门。
老张头看到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妇人,还以为自己走错了,一抬头看到桌上几人,不客气的推开厨娘踏进门去。
“何氏,你为何要不告而别?”
何婉娘看到气势汹汹的老张头,心中没有半分恐惧。
在没有看见孙女铺子里的生意时,她心里再怎么烦这个男人,也会给他几分好脸色……那是看着他能为家里赚钱的份上。
但得知孙女一天能赚十多两银子,那她是万万不愿意再委屈自己了。
“我给你腾位置啊。”何婉娘张口就来,“你放不下那些后辈,不如将人接进门来照顾。”
老张头一听这话就皱眉:“胡闹!”
“我没有胡闹,是真的这样想。”何婉娘其实是看见了孙女的铺子后才有的念头,孙子读书厉害,孙女名下的铺子日进斗金。
继续和老张头纠缠,那就永远都和周家那一群赌鬼撇不清关系。
回头老张头说不定还要把家里的银子拿来接济那群废物,何婉娘只这么一想,就觉得心头梗得厉害。
老张头下意识觉得她说的是气话:“我饿了。”
他目光落到了桌上。
楚云梨中午安排三菜一汤,晚饭是四菜一汤,多了何婉娘后,又多了俩菜。
“拿碗筷来。”老张头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眼睛不是摆设,已经看出开门的那位应该是家里请来干活的大娘。
厨娘正准备转身进厨房,何婉娘豁然起身:“这家里没有你的饭菜。”
老张头气笑了:“何氏,你别太过分了!你们吃的穿的住的,那都是我一刀刀砍出来的。”
“才不是。”何婉娘嗤笑,“这三十几两银子是钱进金还给我们家的银子……”
老张头烦躁地打断道:“那也是我赚的。”
“滚出去!”何婉娘放弃和他讲道理。
夫妻二人互相瞪视,眼神都特别凶狠,像是想把对方瞪出一个洞来。
何婉娘眼看人不动,气冲冲上前去推。
老张头是个男人,即便何婉娘力气大,他也完全扛得住,眼看妻子不依不饶,儿媳和孙子孙女子在旁边看笑话,他顿时就怒了。
“成才!你就眼睁睁看着?”
楚云梨一把摁住了要上前的张成才,咳嗽了一声道:“爹啊,成才过完年要参加县试,可不能受伤。您二老一把年纪的人,若是有分寸,别打得太凶。万一误伤的成才,那就不好了。”她又扭头看向腊月,嘱咐道:“你肚子里有孩子,千万别往上凑,伤着了可不得了。”
这话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何婉娘用尽全身力气推人:“你给我滚滚滚,这院子是腊月租的,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在这儿都是客人。你少在这里吵闹,滚回家去!”
老张头一脸愤然,恨恨推开了她,咬牙切齿道:“老子要不是担心你,才不会跑到府城来。”
“谁要你管了?”何婉娘讥讽道:“你有那心,去管管周家那些赌鬼吧。”
老张头觉察到了不对劲,老妻在家里和他吵架,就是不想他多插手周家的事,这会儿却张口闭口让他去管周家的后辈。
“你别逼我。”
何婉娘扬眉:“你惦记了那女人一辈子,老娘成全你们!”
老张头自认为是个不错的男人,即便是拿了银子来接济旁人,他又没有亏待了家里的妻儿。能养这么多,那是他的本事。
就算是有错,何婉娘这张口闭口让他滚,未免太过分了些。他是个男人,男人是要脸的。
“你不后悔?”
何婉娘翻了个白眼:“写和离书,就当老娘当初瞎了眼,这些年被狗啃了。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养我的儿女,你去管你外头的那些野种。”
一听这话,老张头不干了。
他唯二出息的儿女都是何氏所生,如果连孩子都归了她,那他辛苦这大半辈子,岂不是什么都没落下?
“孩子是我们俩人的。”
“那就平分。”何婉娘眼神一转,“我要女儿和孙子孙女,你要儿子和外孙,公平!”
乍一听,是挺公平的。
孙子孙女出息,外孙也不差。至于儿女,虽女儿嫁得好,但也只是个名头好听,这么多年,一家人连面都见不上,家里也没有得过她半分好处,这闺女算是白养了。
而儿子会杀猪,一年也能赚不少。还有,养儿防老,他年纪越来越大,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儿子放走。
这么分,没有太大的毛病,想到此,老张头心中一凉,老妻说分家也太顺口了,连怎么分都想好了。看来,这一次真的让她伤透了心。
道歉是不可能道的,他从镇上赶来,一路风尘仆仆,归根结底是担心她。结果,一腔好意被她一盆冷水泼个透心凉,这女人简直是不识好歹。
“和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何婉娘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么顺利:“谁不和离谁是狗。”
两人的情绪都挺激动,何婉娘转头就让孙子写和离书。
张成才自然不能写,家中长辈吵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明显是在气头上才有的决定。
这时候写和离书,未免太过儿戏。
写了也无用,回头二老和好,弄得他里外不是人。
楚云梨再次摁住了他,道:“娘,这种东西,咱们自家人写了不算,最好去外头找个先生。”
何婉娘有些迟疑,这城里的读书人,大家互相之间即便不认识,应该也都听说过。她去外头找读书人写这种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孙子。
若是有影响,她宁愿不和离,就这么稀里糊涂……平时警醒一些,不让老头子来占便宜就是了。
老张头一听要去外头找人来写和离书,满腔怒火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暂时还想不到要影响孙子之类,就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丢人不能丢到外头去。
夫妻俩都不说话了。
何婉娘冷哼:“我跟你一起回家,咱们回镇上去写,顺便把家里的钱财都分个清楚。此事过后,我再也不会管你帮谁不帮谁,你也别管我的闲事。”
老张头到这里本来就是想把人寻回去,既然人要回了,怎么回的都不要紧。
回家以后慢慢吵,省得在城里丢人。
何婉娘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你去找个客栈住。明儿一早,咱们辰时左右在城门口见!”
老张头:“……”何氏果然还在气头上。
县城的屋子不给住,还去外头的客场花钱,这不符合她往日勤俭的性子。
眼看儿媳和孙子孙女都不留自己,老张头气笑了,临走前道:“我在来的路上,碰见了成全,你还没见到他吧?”
说到外孙,老张头有些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