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皱了皱眉:“但是成才不能改姓,以后他若是有了功名,也必须回家祭拜张家祠堂。”
何婉娘颔首:“他肯定要认亲爹。敢不孝顺,我先不容他。”
事情说到这里,算是商量好了。
其实老张头心里还惦记着丢了的那两箱金银……东西是丢了没错,但他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打听,也没发现镇上和周边村子里的谁突然就富裕了。
他很怀疑银子没丢,只是被老妻藏了起来。
想要问吧,又觉得这不是说正事的时候。退一步想,读书的孙子以后花销很大,反正何婉娘勤俭惯了,不会乱花银子,银子多半还是会落到孙子手里。
至于他,反正他年轻力壮,还能杀猪赚钱。手头无银,刚好也吓唬一下周家那些孩子,一个个的,胆子太大了,不管多大的场子都敢上。
“就这样。”
眼看书写先生一式几份写好,老张头再次询问:“真不后悔?”
何婉娘爽快地按了指印,闻言眼神意味深长:“你不后悔就行。记住,昨天咱们都说了的,谁不和离谁是狗。”
老张头冷哼了一声,同样摁了指印。
何婉娘取了自己那张,抬步就走,外面车夫还等着呢,她出门就看见了钱红儿。
“大家伙儿帮我做个见证。今日后,我不再是张家妇,以后他们父子的事都与我无关。他们俩在外头借的银子,冤有头债有主,谁借的谁还,千万别打我的主意。否则,别怪我翻脸。”
楚云梨跟在她后面出门,看到了人群里的安娘子。
二人目光对视,楚云梨清晰地看到了安娘子眼中的嫉妒。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一辈子。
老张头自以为隐瞒得好,想着私底下接济周钱两家,只要事情没闹开,家里就不会吵,妻子也不会因此伤心。
可是周钱两家那些年轻人实在太会败家了,短短几年就把老张头手里的银子败完。
彼时,张腊月已经没了命,钱红儿又在这个时候带着孩子离开,孙九娘自然是不允许,吵闹起来,钱红儿才说孩子不是张家血脉。
孙九娘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失了女儿,转头又得知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孙子不是亲生,另一边,安娘子还炫耀一般说起了她养的儿子。更气人的是,张元柱眼看家里的儿子一蹶不振,病得越来越重,甚至还打算将安家那孩子接回来。何婉娘这个亲娘都拦不住他。
一家子日子过得稀碎。
眼瞅着张成才病得越来越重,而张家的宅子都被老张头悄悄卖了给周家那一群还债,何婉娘准备去山上拜拜,带上了孙九娘。
结果,婆媳两人都没能回来。
被丧心病狂的周三和周四给推下了山崖。
孙九娘落下山崖后重伤濒死,只剩一口气时恍惚间听到了兄弟俩的谈话,才知道这里面还有江府那边的手笔。但到底是张元美指使,还是江家其他人,孙九娘就不太清楚了。
钱红儿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她也不拉扯谁,捧着肚子往地上一跪,对着何婉娘砰砰砰磕头。
磕头的狠劲和她娘有得一拼,那动静听着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何婉娘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飞快爬上马车,催促道:“快走,走走走!”
她想走,楚云梨动作也麻利。但是张元柱拦下了二人。
“九娘,既然娘去城里照顾孩子了,你就留在家里吧。”
楚云梨回来这一趟,猜到了会被张元柱强留,这也是她回来一趟的目的。
她不说话,扭头看向何婉娘:“娘,刚好书写先生还在,要不让他顺便再写一张和离书?”
何婉娘瞪了儿媳妇一眼:“任性!你可有为成才考虑过?”
“我也不是非不做张家妇,咱们都是女人,爹现在来和你同床共枕,你恶不恶心?”楚云梨面色淡淡,“反正我是觉得恶心,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他躺一张床,你要么管好他,要么我就和离,至于成才的名声……那只能算他倒霉了,谁让他摊上一个不做人的爹呢。”
张元柱听着这话不对,皱眉质问:“你说谁不做人?”
“说你!蠢得跟头猪一样。”楚云梨不客气地骂道:“狗东西!以后少管我的事!”
张元柱气得脸红脖子粗:“孙氏,你给我滚下来!孙家就是这么教姑娘的?”
“我说了,娘家教了我十六年,你们家教了我二十年。”楚云梨满脸讥讽,“你觉得我规矩不好,那都是跟你们家学的。”
张元柱愈发生气,轮着拳头要打人。
地上的钱红儿不甘心,她想要进城,可是家里的母亲不答应,也拿不出盘缠,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跑到这里来磕头。就希望众人看不下去帮着求情,还有老张头……老张头一定舍不得她往死里磕。
只要进了城,她就有了与张成才和好的可能。倒不是说她有多放不下这个男人,而且她还这么年轻,如果不在做张家妇,说不定哪天又要被家里人给卖了换银子了。
“求您了……带我一程吧……”
何婉娘只觉得头疼:“柱子,住手!九娘生你的气,你就没想过原因吗?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好生干活,少管别人的闲事。九娘才是你妻子,成才才是你亲生儿子,别跟你爹一样脑子拎不清,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张元柱听到母亲拿自己跟亲爹相比,先是一头雾水,想到什么,面色越来越惊讶。
他抬起头来看孙九娘,刚好帘子落下,他只是看到了她身上浅青色的裙摆。
“走走走。”何婉娘催促车夫,“什么脏的臭的都来家里求,晦气死了。我就不该回来这一趟,这被恶心得够呛,至少三天吃不下饭。”
马车早已掉好了头,路人一让,车夫立即启程。
众人都没想到何婉娘这么快就要走,回家来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
围观众人都挺意外。
这里大部分人都听说了夫妻俩和离,到最后也没听见分家财……有那机灵的人已经想到了一个月前张家丢银子的事。
这银子指定是没丢,否则,夫妻俩这把年纪了还分开,那肯定将对方恨到了骨子里。
恨到极致,肯定要吵,要翻旧账,结果,夫妻俩都没提那件事。
周寡妇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夫妻和离的场合,但到底是忍不住,她没好意思凑太近,站在了几丈开外。
镇上的人喜欢看热闹,但也各有各的事要做。马车离开不到半刻钟,张家门口就只剩下路过的人了。
至于钱红儿,眼看着自己不能上马车,一咬牙,直接晕倒在地上。
老张头也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躺地上不管,花钱请的人将其送去医馆。当然了,明面上还得避嫌,他只是让人送了钱红儿,自己没去。
周寡妇不好意思登张家的门,这时间太微妙了,原本两人之间的二三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这会儿夫妻俩一和离她就往前凑,肯定有人说她搅和得人家夫妻俩过不成日子。
她找了个孩子去请老张头。
两人在水塘子附近那一片荒院子里见面。
老张头站在院子里,眼睛到处扫,瞒了几十年的事情被妻子发现,就是他和金子在这里说还债的事。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老张头这会儿站在这里,心情很是不安稳,就怕墙后头有人偷听。
“张哥,你看什么?”
听到楼莲花的话,老张头回过神,他不好说出自己的小心思,问:“找我有事?”
问出这话时,他心里格外烦躁,这一家子一年到头都有事。原先不影响他的日子,他也愿意破点财帮助自己的后人,可是现在,热热闹闹的张家已经只剩下了父子俩。结果她又有事!
最好不是大事,若是再让他帮衬银子,他真的要翻脸了。
周楼氏听出来了他话中的不耐烦,沉默了下:“张哥,你没必要为了我和嫂子分开。”
老张头:“……”
“不是为你。”
周楼氏苦笑:“你们俩过了几十年,算是挺恩爱,嫂子知道我们俩的事以后就天天找你吵……这真的不是我本意,只怪那些孩子不听话……”
老张头一听到孩子,浑身霎时紧绷起来,头皮都麻了。
第1911章
老张头心里有些恍惚。
他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跟妻子和离了,简直就像是儿戏一般。
此时他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楼氏,忽然又觉分开了也好。
或许,他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了周家是个无底洞,所以才会放任妻子带着大把银子离开,甚至连唯一的宅子也放在儿子名下。
*
何婉娘跑回家一趟就是为了拿和离书,轻飘飘的纸被她装在了荷包里,她伸手捏着,心情格外放松。
看着面前的儿媳妇,何婉娘又有点糟心,看这样子,儿媳好像很讨厌儿子。
将心比心,她也接受不了自己男人瞒着家人在外头生下孩子。可……那是她的儿子,她很难不偏心。
“九娘,方才你……”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我不可能和张元柱做什么恩爱夫妻,你如果想说服我原谅他,那趁早别开口。想到他就恶心,如果不是怕影响了成才的名声,我恨不能立刻和他和离。”
何婉娘:“……”
劝不动。
接下来一路,婆媳俩都没说话,今儿起得有点早,又一路奔波,俩人是又饿又困。
路过其中一个镇子时,何婉娘下去买了些包子。
楚云梨不想动弹,便没动。
包子送到眼前,楚云梨也不客气,拿了就吃。
两人回到城里租住的院子时,太阳还没落山。
事实上,张腊月一个人在家不出门,还有个厨娘陪着,根本就不会出事。
听说一切顺利,张腊月心情有点复杂,不过呢,此事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
如果说刚刚搬进城那会儿,张腊月还在为自己以后担心,在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后,她从来就不指望镇上的长辈会分银子给她,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自己。
吃过饭后,楚云梨烧了热水洗漱,洗漱完了,太阳已经落山。
张腊月进了屋,吞吞吐吐问:“娘,没事吧?爹有没有跟你吵?”
“没事。”楚云梨摆摆手,“我懒得跟他说,没吵。不过,安家那女人不会老实的,我估计……你爹可能扛不住。”
张腊月哑然:“她就不要脸吗?”
那谁知道呢?
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有些人认为名声比天大,比命重要。但也有人为了得到某些东西宁愿放弃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