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柱面色越来越白。
楚云梨扬眉,这和她的想法差不多:“张元柱,不管娘怎么想,你若是敢带着那个女人靠成才的功名过好日子,我绝对不允许。人长得不美,想得倒是挺美,简直好笑极了,我儿子十年寒窗苦读辛辛苦苦考取的功名,我自己都还没沾几天光,能让她摘了桃子?”
老张头眼睛一亮:“柱子,我和你们一起走。”
张元柱瞪大了眼,扭头看向亲爹。
老张头也想做秀才的祖父,但是,楼莲花和钱家兄弟不会放过他,只要他还在这镇上杀猪,他们几人缺了银子,率先就会想到他。
更倒霉的是,因为他与楼莲花之间的二三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当了真,包括那些追债的打手。
打手们以前从来不来找我,最近这段时间却两次逼到了他的肉摊子上。
倒是没有对着他的摊子打砸,只是不让他做生意,走的时候还带了半扇猪肉。
老张头买猪肉多年,倒不是说因此就做不成生意了,而是长此以往,对孙子肯定有影响,他自己也会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简直要多烦有多烦。
他设想着自己带着儿子隐姓埋名去城里度日,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们父子走了,对外就说死了,如此一来,儿子再娶不会影响到孙子,他也能摆脱楼莲花和钱家兄弟。
以前他帮两家的后生还债,觉得是自己欠了他们。可是花了那么多,前前后后加起来有近二百两银子……也好在他杀猪会赚,不然,早就被拖垮了。
如此大的一笔钱财,在自己儿孙身上都没花到这么多,他自认对周钱两家仁至义尽。
而且,有了一个特别出息的孙子,其他的哪些孙子和外孙……真的没那么重要了。尤其一群败家子,不能给他带来半分荣光,只会问他要银子。
还有一些隐秘的想法,老张头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中最能干的人,因为他能赚银子,全家人都得尊重他。可是现在,最会赚银子的是儿媳妇,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能干……都不拿他当一家之主,孙子考中了秀才,最尊重的人也不是他。
他有些意兴阑珊,面子上也下不来。想要多赚银子给孙子挽回几分颜面,偏偏楼莲花和钱家兄弟不放过他。有那一群败家子在,他永远都不可能攒下银子赢得孙子的尊重。
还是死了好!
“柱子,你想好了没有?”
张元柱满心茫然,他从生下来就在这个镇上,从来就没想过去城里,之前去城里找儿子,见识到了府城的繁华。他有想过去城里住,可……变成死人再去,这能行吗?
老张头看出了儿子的恐惧,骂道:“孬种,你怕个甚?咱们父子会杀猪,这手艺到哪儿都能找到一碗饭吃。”
他心中生出了豪情万丈:“现在你就去告诉那个采兰,看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张元柱确实恐惧未知的前路,听到父亲的话,反而还希望采兰不与自己一道,如此,他还能继续留在镇上。
“不走行不行?”
“不行!”何婉娘厉声呵斥,她看出来儿媳妇赞同让张元柱隐姓埋名离开镇上。
只是对外说死了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了。
张元柱满脸颓然。
他找到了采兰,说了爹娘的决定。
采兰一脸惊愕,有些害怕又有期待。
“家根怎么办?”
张元柱不知道,摇头。
采兰咬牙:“除非你带上儿子,否则我哪儿也不去。”
张元柱皱起眉来,他与安华山之间的兄弟情义是真的。
“家根姓安,是安家的孩子,我们俩在一起已经是对不起山子,再把孩子带走,这不是要他们母子的命吗?”
采兰愤慨:“你心疼那对母子?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
“我不想跟你吵。”张元柱沉声道:“你若愿意和我过日子,咱们就进城……去其他的府城,以后都再不能与我儿子见面。”
采兰瞪大了眼:“你疯了吗?好不容易养出一个秀才儿子,你居然要与之分开?你早就该搬到城里和儿子一起住了……”
出于男人的自尊心,张元柱没有把孙九娘在城里做生意赚了大把银子的事告诉过采兰。他不想让自己的女人知道他还不如一个女人能干。
而张腊月名下有不少铺子也只有老张头和张元柱得知,父子俩又不蠢,商户人家不能科举,铺子挂在张腊月名下,此事是民不举官不究,真被人告了,说不定会有麻烦。
因此,两人还就这件事情商量过,约定好能不说就不说。
张元柱一直以为,他和采兰成亲,是出于他拯救采兰。
方才母亲和孙九娘都说,采兰嫁给他,纯粹是贪图儿子功名带来的好处,他当时嘴上没说,心里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是婆媳俩把人往坏了想。可此时看到采兰的模样,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他一直以为采兰对他有感情,结果,都是他以为。原本他还觉得隐姓埋名去别处谋生不妥当,此时倒是坚定了几分,反正有亲爹陪着,两个杀猪匠,还怕找不到饭吃?
“成才是我儿子,我希望他好,而我现在做的事情会影响到他。你如果想要和我过日子,那就和我一起走,若是不愿,我不强求。”
张元柱转身,“明天早上寅时末,如果你没有出现在我家门口,那……你就找别人救你出苦海吧。”
说着,飞快跑了。
既然都决定了要走,也没必要在镇上多留,张元柱是真的打算第二天早上离开,回家后和老张头碰头一商量,老张头不止没有不舍,还挺欢喜。
想到以后再也没有赌坊的打手撵上门,楼莲花也不再对着他哭哭啼啼,他浑身都特别轻松。
“要出远门,路引怎么办?”
想要改名换姓,说难不难,却也不容易。
楚云梨出声:“路引我帮你们办,还是父子,要不姓楼?”
老张头:“……”
他打了个寒颤:“不不不!换个姓。”
老张头的外祖父姓楼,所以才会以此给楼成全取名。但楼莲花也姓楼啊。
不是老张头不想随娘姓,而是他娘去了多年,去之前又瘫在床上好多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对着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真的孝顺不起来。他对母亲的感情早已在那几年里消磨殆尽。
如今楼这个姓氏于他而言,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母亲和外祖,而是楼莲花那个大麻烦。
楚云梨有些促狭:“那就姓何吧,我记得何家有个表叔带着十几岁儿子出门以后就再没回来,都有十多年了吧?”
确实有这事,父子两人只是去府城,但是一直没消息,找也没找到。
“是有这事。”何婉娘暂时没想到太多,担忧问:“好不好办?”
没那么难,当下户籍路引除了籍贯姓氏,会粗略地描述一下本人的相貌和身上的特征,比如身高五尺,手脚粗大,样貌简单提一提,有些更是只提相貌平平,或者五官端正,脸上是否有痣。
翌日早上,四人一起出门,这一回,张家的院子门锁上了。
这一锁,父子俩都走了,逢年过节也不会再回。大概要等张成才考中了举人回来祭祖才会打开。
张元柱开门时心里还紧张了一下,还是让他失望了,门口并没有人。采兰没来。
采兰不相信张元柱真的会背井离乡,她都想好了,如果张元柱只是去城里,那她可以追去府城,若是张元柱真的脑子一抽隐姓埋名,她才不要傻乎乎跟着一起走。
人离乡贱,在本地都容易被人欺负,去了外地,不被人欺负死才怪。
马车里,张元柱情绪低落。
老张头还有些紧张,直到马车出了镇子,这才放松了几分。
何婉娘则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蠢货!人家才不要你救呢,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肯定会跟你一起离开。人呢?若是门口真有人,那么大的一坨,老娘不可能看不见……”
“娘!”张元柱羞愤不已。
“你太老实了,人家就是指着你骗呢!”何婉娘嘱咐身边的老张头,“盯紧你儿子,别让他再被旁人哄了去。”
父子俩在入府城之前就下了马车,然后找了城门口一间客栈住着。
楚云梨在回城的当日下午就拿到了“何家”父子的路引。她没有亲自过去,让何婉娘去送的。
何婉娘看在儿子的份上,还送了二十两银子,并嘱咐:“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别回来了。我可以保证不让成才改姓,秀才想要改名换姓也不容易,那都层层上报,京城那边都有成才的名字。”
得了这话,父子俩放心了。
*
楚云梨不知道夫子二人去了哪儿,她也没有问过。
婆媳俩这一次回城跑得太快,都没来得及告诉钱家人关于钱红儿下落。
于是,何婉娘转头又找了经常来往于镇上和府城之间的车夫,让他去钱家报信。
倒不是说可怜钱红儿,只是大家身为女人,何婉娘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在乞丐堆里……那些乞丐常年没女人,想也知道女人在里面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这日,楚云梨在脂粉铺子里摆货,正指点伙计呢,门口有客人来。
脂粉铺子的客人,多数是女客。大概是男三女七。
一般男客来此,都是想要买脂粉送心上人未婚妻,或者是家里的母亲妹妹。
衣着华丽的男客算是特别舍得花银子的一波人,楚云梨铺子里的这些女伙计干了几个月后,一个个的也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客人。
看见门口来了个穿着暗青色绸缎的二十多岁左右的公子,两个女伙计笑盈盈上前。
“客人需要哪种?是自己用还是送与女眷?”
楚云梨背对着门口,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就见那人笑吟吟看过来:“把你们这里最好的脂粉给我包上一份,我要……送心上人。”
他缓步上前,再怎么缓,脚步也比平时要急切几分,眼角眉梢的笑意真切:“敢问姐姐贵姓?胡某只觉姐姐亲切,像是……前世熟识。”
“熟识”二字,说得缠缠绵绵。
楚云梨乐了,上下打量一番。
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脸色呈不自然的苍白,像是在病中。身量修长,就是有点瘦,太瘦的人不适合穿服帖的衣裳,显得弱气,可衣裳一宽,就空荡荡的,更显虚弱。
孙九娘的年纪,大概要比他长七八岁。楚云梨到了此处,一向注重保养,看着要比同龄人年轻,但比他,看起来还是要年长些。
铺子里其他的女伙计面色一言难尽,这年轻人看着挺俊,打扮也华贵,怎么这般……这般……该不会他这一身打扮都是哪个姐姐给置办的吧?
“免贵姓孙。”楚云梨睨他一眼,意思是差不多就行了。
胡玉安折扇一展:“姐姐在胡某心里,是极贵之人,若是能和贵人一起用膳,简直是三生有幸。不知胡某可有这个福气?”
边上的女伙计眼神越来越不对,自从东家生意渐好,即便东家已经嫁人,却还是有凑上来献殷勤的年轻人。而东家对那些人向来是不假辞色,遇上不识相的纠缠得很了,她还要发脾气,甚至是动手。
女伙计们就等着这个弱气的小白脸被东家打出去,甚至她们都已经做好了东家一声令下就撵人的心理准备。下一瞬,却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伙计们面面相觑。
两人一起用了顿饭。
胡玉安又叫钱玉安,他处境不太好,身世挺复杂,说起来和楼成全有一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