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看着妻子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叹口气:“还是那话,你是亲娘,我也是亲爹。把人接回来吧,好好管教一番,不会说话就少说话,让她做个好看的摆件。”
赵夫人觉得这话有理,既然张嘴容易得罪人,干脆就闭上嘴。
于是,赵如玉在出阁的头一天下午被接回了府里。
提及过去三个月的经历,赵如玉是真的害怕。
赵府把她送回李家就不管了。
夫妻俩本就不太喜欢她,立刻让她去厨房做饭,在此之前还把她身上值钱的衣物给扒了下来卖钱。
这些日子里,赵如玉要管全家的一日三餐……李家人真的特别刻薄,除了没有试图嫁掉她之外,什么恶事都做尽了。
就连那个李海生……原先她名义上的弟弟,夜里还摸到了她的房里,试图欺负她。
看到春娘子出现在李家,赵如玉是喜极而泣。春娘子一连念了好多条规矩,她通通都答应了下来。
只要能回赵府,让她做什么都行。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赵如玉特别乖巧,看起来比离开时瘦了几分,进门就跪,跪下磕头:“娘,女儿给您请安!”
赵夫人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下放松了几分:“快起来!”
赵如玉实实在在磕完了三个头,这才由着丫鬟扶自己起身。
赵如珍意气风发,手里摇着一把大红色的团扇,笑吟吟道:“妹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想通了一些事。”赵如玉态度恭敬,语气温和,“上一次回府,妹妹总觉得所有人都欠了我,尤其是姐姐,该回去受我多年受的苦楚。但这一次我真的想明白了,能够住在府里,不用被人欺辱,就已经是上上等的日子。”
她对着赵夫人再次一礼,“女儿之前不听话,让母亲为女儿烦忧,实在是不应该,还望母亲谅解。”
赵夫人心情很复杂。
往日赵如玉从来都是唤她娘,这会儿改了称呼,明显不如以前亲近她。
只要能懂事,生疏点也好。
“你明白这些道理,也不枉费去乡下住了这许久。回头一定要听话,不可以再伤害旁人,记住了?”
赵如玉答应了下来。
一家人用晚膳时,楚云梨偶尔能察觉到赵如玉看过来的目光,阴森森的,满是不善。
她一点不怕,就凭上辈子赵如玉干的事,两人就不可能和睦相处。
用完了晚膳,楚云梨带着宝哥儿往回走,刘宝珠凑了上来。
刘宝珠前几天请了大夫,然后身边伺候的丫鬟多了几个,走路时也小心了几分。
虽说还没有放出有孕的消息,只凭着这些,楚云梨也猜到她肚子里有孩子了。
“嫂嫂!”
楚云梨头也没回,妯娌二人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连装都不装。
这主动找上来,绝对是有事。
果然,即便楚云梨不搭理,刘宝珠也凑了上来,还屏退了丫鬟。
楚云梨站定,偏头上下打量她:“你就不怕我对你的肚子动手?”
刘宝珠笑容一僵:“众目睽睽之下,嫂子不会干这种蠢事。”
“这话有理。”楚云梨伸手去摸旁边花树上的粉色花朵,正值三月,园子里姹紫嫣红,景致很不错,“说吧,我也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你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刘宝珠是真不觉得白慧儿会傻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动手,如果两人一定要单独相处,相比起去大房的院子,她更愿意在这路边。
“嫂嫂,我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楚云梨嗯了一声。
刘宝珠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妹妹身边的丫鬟东儿,刚才去城里的千缕阁,带回来了一个包袱。有人跟我说,那包袱里装的是红色的绸缎……多半是嫁衣。”
楚云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以为然:“如玉年纪不小,恨嫁了也正常。”
“真的正常吗?”刘宝珠眼神意味深长,“嫂嫂,你比我先过门,比我更知道如玉对孙家公子的执念,你觉得她真能放下?”
楚云梨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她会不会打着错嫁的主意?”刘宝珠站直身子,离她远了些,“我姨母家中的表妹,原是嫡出,婚事很不错。结果出嫁当日,我那表妹被她的庶出妹妹打晕在内室,而表妹的丫鬟也被人收买。新嫁娘照常上了花轿,等到礼成,才发现人被换了。”
这种事情挺稀奇,但于楚云梨而言……小场面而已。
“后来呢,是将错就错,还是……”
刘宝珠摇摇头:“我那姨母家中规矩森严,当场就把人抓了回来狠揍一顿,直接把那庶出女儿打个半死,然后又和亲家重新商谈了婚期。”
楚云梨心下了然,这才是正确做法,将错就错那是糊涂人家常有的决定。
边上刘宝珠摇摇头:“但是这一次不同。如玉才是父亲母亲的亲生女儿,如果弄错了,在母亲知道她属意孙公子的情形下,你说父亲会不会成全她?”
“不管成不成,全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我说话又不算数。”楚云梨撂下这句,抬步就走。
刘宝珠急了:“怎么会无关?同为赵府的人,妹妹做了这种丢脸的事,咱们面上也无光,往后赵家的女儿……”
楚云梨乐了:“弟妹,该急的是你。”她目光落到刘宝珠的肚子上转了一圈,“我男人都死了,只得一个宝哥儿,不可能再生得出女儿。”
刘宝珠:“……”
“咱们同事赵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也太自私了。”
她追上前两步,抓住了楚云梨的胳膊,“我们去告诉母亲吧,若是我猜错了,那自然最好,若是如玉真有这心思,还是要及时拦住才行!咱们赵府可得罪不起郡主,若是孙府愿意娶如玉,这婚事早就换成了。”
“要说你说,我不说。”楚云梨甩开了她的胳膊。
刘宝珠咬牙:“好!我说!你陪着我一起就行。”
哪怕只是陪着一起,落在赵如玉的眼中,也是妯娌二人坏了她的好事。并不会因为楚云梨没开口就不恨她了。
当然,楚云梨也不怕她的怨恨就是了。
妯娌二人重新回了正房,楚云梨再未开口,刘宝珠磕磕绊绊说了自己的猜测,上首的赵夫人已经脸黑如墨,心中怒火滔天。
不过,她虽然觉得女儿太蠢,被儿媳妇将这件事情说到面前来有些丢人,但能够及时拦住女儿比什么都强。
在儿媳妇面前丢人不要紧,别在宾客面前丢人就成。
赵夫人亲自去了一趟亲生女儿所住的院落。
刘宝珠就想看赵如玉的笑话,飞快追了上去,怕被人记恨,还带上了楚云梨一起。
赵夫人带着一群人,进屋后一言不发,也不看赵如玉不自在的脸色,一挥手就让人搜。
今天才带回来的东西,过一夜就要用上,赵如玉也没藏,就放在了枕头边上。
几息后,赵夫人就拿到了那套大红色的嫁衣。
“玉儿,你想做什么?”
赵如玉从来就是个嘴硬的,倔强地道:“女儿没想做什么啊,就是看这嫁衣特别好,买回来放着。等出嫁的时候穿。女儿实在喜欢,这才放在枕头边上伴着入眠。娘,难道女儿回李家住了一段时间后,就不能买东西了吗?”
赵夫人特别失望,她知道女儿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不忍心让其回府时穿得太寒酸被两个嫂嫂和下人们笑话,所以才让春娘子接人时给她一笔银子。
没想到,女儿没将这笔银子用在自己身上,还拿来无事生非。
“嫁衣我拿走了,你好好睡吧。”
赵夫人没有戳穿她,走了两步,又怕她还不死心,嘱咐道:“今日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瞒下,但你得保证不对明日的婚事使坏。”
赵如玉面色乍青乍白,她被送回李家过了三个月的苦日子,万分不愿意再去,她不怕赵夫人,却实在害怕不念父女情分的亲爹。
“是。”
赵夫人得了女儿确切的答复,终于满意,带着嫁衣走了,出门后又嘱咐两个儿媳妇:“家中有喜,到处乱糟糟的,你俩多费点心思盯着她!”
刘宝珠答应了下来。
楚云梨态度平淡,很快回房睡觉。
深夜里,赵如玉摸了过来。
楚云梨被身边的丫鬟叫醒:“如玉姑娘在外头,说是有很要紧的事情和您商量。”
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实在让人厌烦,楚云梨打了个哈欠:“不见,让她滚。”
赵如玉又纠缠了许久,眼看实在进不去,只能灰溜溜回了自己的院子。
天不亮,赵如珍就起来打扮了。
楚云梨没有进她的屋子。
按理,做嫂嫂的该去送一送,但白慧儿是寡妇,去了显得不吉利。
楚云梨坐到了前院大堂,一双新人出门之前,要来此处拜别家中长辈。
赵如珍脸上的盖头是薄纱,旁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还是能认清楚到底是不是她。
边上刘宝珠见状,低声道:“瞧!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人家防备着呢。”
楚云梨随口道:“今年的盖头都是这种薄纱,如珍是随大流……”
“你这人,真是无趣。”刘宝珠兴致缺缺,“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忍得了你的。”
楚云梨想了一下赵启航那强势的性子,笑道:“我跟他肯定过不到一起,若是还活着,怕是早已两看两相厌。”
闻言,刘宝珠有些惊奇。
她不知道做寡妇后想到自己已经离世的夫君会是个什么心情,将心比心设想了一下,她大抵也不会太难过。
“嫂嫂,你就不怨吗?”
反正她做不到不怨恨。
明明是赵家大少夫人,以后的当家主母,甚至连儿子都有了,只等着多年以后做一府主母。结果男人一没,什么都没有了。这搁谁能甘心啊?
一双新人拜别完长辈,出门上了花轿,迎亲队伍离去,刚才还热闹的园子瞬间就清冷了不少。
赵夫人面色怅然,她和赵如珍多年的母女情分是真的,哪怕赵如珍做了错事……做父母的,总不可能因为孩子做了错事就永远不原谅。
楚云梨正准备起身招待客人,边上的刘宝珠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看向上首。那处赵夫人正在抹泪,眼圈通红。
而赵夫人的旁边,盛装打扮的赵如玉整个人失魂落魄,谁都看得出她在难过。
“嫂嫂,你去说说吧。当着客人的面这副模样,旁人会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