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华同手同脚从巷子里走到主街上,站在热闹的人群中,他只觉得周身僵冷,冷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好半晌,孙明华打了个寒颤,总算回过神来。他不敢多耽误,急忙跑回了和孔芬芳住的院子。
*
杨玉红心里恨毒了主母。
这女人也忒善妒了。
她确实不该私底下和孙明华见面,可两人见面就在偏门处,不远处就是人来人往的主街,偏门那儿还有守门的人。
两人就是站在那儿说几句话而已,怎么就私会了?
即便真是私会,有人在旁边,也不可能做出格的事啊。
看到周四公子,杨玉红满腹委屈,她哭着为自己辩解。
周公子一脸冷漠:“让管事去你家里下定之前,我有查过你的身份。关于你和孙明华之间的恩怨,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杨玉红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新婚那晚,她就怀疑周公子知道她不是完璧。但那只是怀疑,她这些日子过得忐忑,生怕被周公子发现真相。
这会儿周公子直接把话说开了,杨玉红提着的心终于落下。
“但妾身是真的对你一往情深,在进府之前就已经和姓孙的撇清了关系,入府这些日子,也才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周公子漠然看着她:“你为何要见他?”
杨玉红张口就来:“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整日关在这个院子里,心里憋闷得厉害,就想见见亲人……”
周公子有些不耐烦,质问道:“你不是因为孙明华有新欢了才找他来问真相的?”
一猜就中,杨玉红心中慌乱了一瞬,她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什么新欢?”杨玉红一脸疑惑,“我没听说孙明华有相好……”
“你还装!”周公子勃然大怒,反手一巴掌,直接把人扇到了地上。
杨玉红惨叫一声,她摔倒在地时,将自己给摔伤了。那惨叫声哀哀凄凄,虽然矫揉造作,却着实惹人怜惜。
周公子一脸漠然,没有丝毫动容:“我原想着,你若是能与姓孙的彻底断了,便好好对你。结果,还是让本公子失望了。既然你们那么分不开,君子有成人之美,稍后你就收拾行李走吧。”
闻言,杨玉红呆了呆。
她确实觉得周府的日子不好过,有想过要离开,但自己走和被人撵走,完全是两种心情。
“我……”
周公子不耐烦了:“多说无益,我这个人呢,不在乎自己的女人是否清白,但和我在一起时,心里绝对不能念着其他男人。老实点,自己滚出去,别逼本公子动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玉红想留都留不住了。
她还想为自己辩解,奈何周公子不愿意听。当日下午,杨玉红就顶着两个通红的巴掌印灰溜溜从偏门走了出来。
当车被人从偏门抬进去时,杨玉红满腹雄心壮志,此时……再找不到一丝当时的心境。
站在街上,杨玉红一脸茫然。天大地大,竟无她的容身之处。
他没有落脚地,只能再去找孙明华,但想也知道,孙明华怕是不会收留她。
如今孙明华一心想着做官员的女婿,只想讨好那个官家女,若是照顾她,那女人肯定要生气。孙明华多半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杨玉红提着个小包袱,浑浑噩噩走在街上,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好像是有马儿疾驰过来,有男人在喊让开让开。
她不想让,大不了就是一死。
眼角余光瞥见马儿跑到了跟前,杨玉红动也不动,电光火石之间,有人冲出来推了她一把。
杨玉红吃不住力,被人狠狠推倒在地上。一时间,身下剧痛传来。
“想死就走远一点,不要在这街上祸害人。”
熟悉的女声居高临下传来,杨玉红忽然抬头先看到了推她摔倒在地的孙明华,然后才看清楚了马车里说话的人。
正是姚蜜娘。
杨玉红原先在姚蜜娘面前特别心虚,说不起硬气话,这会儿她身上很痛,心里憋屈,这人被压到了极致会反弹,她愤然道:“这是路,路是给人走的,你的车夫不会赶马车,却怪别人不会走路,一点道理都不讲。难道就因为你是秀才之女,官家的儿媳妇,这条路就只能先让你走,别人都不能走了?”
这世上仇富的人很多。
许多人看不惯别人日子过得好。杨玉红此话一出,楚云梨瞬间就察觉到人群中好多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
见状,楚云梨冷笑一声:“这不是我的马儿。”
杨玉红愣住。
楚云梨继续道:“我是看见这马儿疯了,好心跳到马车里想要将马控住,方才车夫一直都在喊让开,那么多的人都听见了,就你听不见,你是聋子吗?”
杨玉红:“……”
有这种事?
杨玉红今日被周公子赶出来,心里特难受,对于周遭发生的事情都漠不关心。
孙明华反应也快,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把扯了杨玉红就钻到了人群里。
杨玉红差点下不来台,顺着孙明华的力道在人群里到处穿梭,很快又找了个僻静的小巷子钻了进去。
巷子里无人,杨玉红胳膊都被掐痛了,此时狠狠抽回自己的手:“有话就在这里说吧,你下手太重,把我的肉都掐红了。”
孙明华也不再往前冲,问:“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妾室不能随意出门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走?丫鬟呢?”
“托你的福,我被赶出来了。”杨玉红说这话时,浑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净,瘫坐在了地上,“以后我怎么办?你拿个章程出来。”
虽然杨玉红觉得孙明华以后都翻不了身,为此还转而跟了周公子。但话说回来,孙明华在同龄人中要算能干的,之前独自一人去江南许多次,也算是见过世面。
他比这世上九成九的男人都要厉害,跟着他,窘迫只是暂时的。
所以,杨玉红决定赖上他。
孙明华张了张口:“我现在肯定不能收留你,孔姑娘脾气不太好,她会生气的。”
“瞒着她不就行了?”杨玉红不以为然,“我又不和你们住在一起。”
真让她陪着二人住,她还不愿意呢。
孙明华苦笑:“可我手头很紧,没有银子帮你付租金。”
杨玉红手头真的没几个子儿,她不舍得花那点钱,眼神一转,就有了个主意:“我回孙家去住,反正那个官家女也不可能去你家,到时咱俩见面还能方便些。”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孙明华不想冒险。
“不行!”
杨玉红瞪着他:“这也不行,那也不成,姓孙的,你别忘了,我可是为你怀过孩子的,那孩子还被你亲手害死了,你这一辈子都欠了我们母子,下半辈子,你必须要照顾好我。”
在孩子的事上,孙明华确实亏欠了她,但他是个很机灵的生意人,自然也不会就此被杨玉红给拿住了,当即冷笑道:“怎么,不提救命之恩了?你只记得我亏欠你,却不记得我会落到如今境地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们父女算计,我如今还住在新宅子里,绝对不会连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杨玉红:“……”
“除了骗你救命之恩一事,我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为了和你在一起,我甘愿不要名分,救命之恩是假的,但咱俩的感情是真的,那个孩子是真的,我落胎也是真的啊!”
她泪眼汪汪,哭到肝肠寸断。
孙明华心情格外复杂:“我给你找个小客栈住着。祖父祖母不喜欢你,你去我家里,日子也不会好过。”
杨玉红看他还愿意安排自己的住处,也见好就收。
孙明华花费了半个时辰给她找了一个房费便宜的客栈,为了不让她出去乱跑,还将一日三餐都安排好了。
一天三顿的饭钱加起来才十二文,说是和东家一起吃大锅菜,杨玉红去看过,那饭菜比猪食好不了多少,馍馍里面还有不少石子,也亏得东家娘子手艺好,才能把那么差的粗粮面捏成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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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梨不会让孙明华好过,你只有让人盯着他的行踪,得知他安排了杨玉红住下,立刻就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孔芬芳。
孙明华怕孔芬芳知道杨玉红的存在,特意将人安排到了外城,等他赶回和孔芬芳同住的院子,天都已经黑透了。
出门太久,孙明华进正房时心里发虚,他都想好了借口,进门就道:“这人老了以后就怕生病,我祖母身子不适,大夫说很麻烦。需要有人照顾,我想找个婆子伺候她老人家,毕竟,我不得空嘛……”
他说了一大串,察觉到屋中气氛不对,抬眼就看到了孔芬芳讥讽的眉眼。
孔芬芳呵呵冷笑:“编啊,继续编。”
孙明华心头一跳,好半晌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没有编啊,我祖母确实病了。”
“你祖母病没病我不知道,但你今儿下午一定不是为了家中长辈才耽搁到现在。”孔芬芳敲了敲桌子,“说吧,你把你的姘头安排到了何处?”
孙明华吓一跳,在和盘托出和继续糊弄孔芬芳之间选择了前者:“她没地方去,我……我怕她看不清身份跑到你面前来惹你生气,这才将她安顿在了客栈里。”
“怕我生气?”孔芬芳似笑非笑,“你以为现在这样,我就不气了吗?”
孙明华低下头:“孔姑娘,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都说有爱才会怖,我……你能不能原谅我一回?”
别看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孙明华从来都不敢喊孔芬芳的闺名,之前刚喊出一个字,就被她瞪了回来。
孔芬芳眯着眼睛:“滚出去!以后不要再到本姑娘面前来讨人嫌。”
简直怕什么来什么,孙明华心里一沉:“孔姑娘,可是我哪里伺候得不好?您再给我一个机会,但凡有不满,都尽管说出来,能改我一定改,必须改!”
孔芬芳用手撑着下巴,好半晌才道:“我很讨厌那个姓姚的女人,看她活着,我就浑身不自在。想为我分忧,你好歹用点脑子。”
孙明华面色微变:“杀人犯法!”
孔芬芳满脸不以为然:“滚下去好好想想吧。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想通的。”
“您是让我做隐秘一点?”孙明华试探着问。
孔芬芳就是这个意思,杀人确实触犯律法,但前提是得有人证物证。若是没有任何证据,哪怕知道凶手是谁,只要凶手不肯认罪,律法也不能将凶手如何。
之前孔芬芳就有想过对姚蜜娘动手,但也只是想一想,她不愿意冒风险。之前把那个贱人的腿打断就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前些日子陈泽安将这件事情告到衙门,她又破了一笔财才让苦主闭嘴。
如非必要,孔芬芳都不想亲自出手。
孙明华退出了孔芬芳所住的院子,心里特别难受,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谁家的院子外。
孙老头看见孙子,心情不错:“婚事有眉目了吗?”
孙明华垂头丧气,摇了摇头。
满眼期待的孙婆子看见孙子摇头后,气道:“也就是这几年,十几年前姑娘家要是在成亲之前失了清白还不肯嫁人,要被所有人戳脊梁骨,还会被弄去沉塘。哪怕是现在,就是姓孔的那些所作所为被人听去,肯定都要骂她不知廉耻。天底下怎么就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呢?明明都已经失身于你,却还不肯嫁……傲气什么?家世再好,不还是个女人么?”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脚踹开,孙家人下意识看向门口,只见孔芬芳阴沉着脸,带着两个丫鬟立在门口。
孙婆子吓一跳,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躲到了孙子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