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文苦笑:“娘,难为你一把年纪还要跟小姑娘挤着睡,是儿子不孝。”
“哎,你能活着回来就好了。”杨母眼泪汪汪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别说只是跟人挤着睡觉,就是要为娘的命,为娘也愿意。”
这话让杨善文感动得泪水滚滚落下,跪在地上直磕头。
*
楚云梨买了些点心和几斤肉,带着姐妹三人去周家村。
别看最小的小玉刚满四岁,穷人孩子早当家,她走上两刻钟的路,都不需要人背,最多就是要人牵着。
楚云梨一只手拎东西,一只手牵孩子。
走在路上,气氛很沉默。
杨若雨懂事了,原先父亲不在时,她受过很多欺负,做梦都想要让父亲活着回来。
可是今日亲爹回来以后,一进门就和母亲吵架,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都没有。就连她把面端过去喊了一声爹,父亲都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懒得答应。
“娘,如果奶舍不得爹搬走,难道我们真要搬出去住吗?”
楚云梨反问:“家里那个小屋子里还没住够?”
小玉这些年跟着周燕娘住,姐妹俩睡一张床,那屋子特别小,进屋就是床。也就是姐妹俩都瘦弱,不然,站在里面转个身都难。
杨若雨满脸忧愁:“可是租房要花银子。”
这不是三岁孩子,楚云梨不能强势地压着她们服从她的做法,笑着道:“我们会煮面啊,你是杨家血脉,还能继续炸油饼,到时我们租个带院子的铺子,就和现在一样干活,多出来的花销就是付点租金。你觉得我们付不起?”
杨若雨帮着家里炸油饼,还得卖油饼,对于家里有多少积蓄她不清楚,但每日的盈利,她心里也有数。听了母亲这话,顿时放下心来。
若文和小玉还不太懂事,先前沉默是看姐姐和母亲都心情不好,这会儿见两人有说有笑。她们便也活泼起来。
周燕娘的亲爹还在,当下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家中还有长辈,小辈们就不能过寿。
当然了,吃好点还是可以的。
母女四人到周家时,快到午饭的点,院子里一群孩子跑跑闹闹,周父看到女儿回来,一脸的惊讶:“怎么回来了?”
周燕娘嫁人以后,除了逢年过节和周父生辰,平时几乎不回来。今儿恰巧周二的媳妇生辰……这种日子,以往是不走动的。
“出了点事。”
周父完全没听她的话,此时他有更重要的话问:“我听说善文回来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周父立即对着满天神佛道谢:“谢天谢地,好歹人还活着。对了,善文好不容易回来,你不在家你给他做好吃的,怎么还跑回家了?快回快回!等他歇好了,再来这里好生喝上两杯。”
“我就说三妹运气好。”嫂嫂张桂花笑盈盈过来,接过了楚云梨手中拿着的东西,“三妹回来就是了,怎么还带礼物?总是这么客气,先坐会儿,我去把这肉炒了。”
周二忙道:“都炖了一只鸡,别做了,妹妹和孩子可能已经饿了。”
“我炒一半。”张桂花瞪了一眼自家男人,“很快就得,你给妹妹和孩子倒碗茶。对了,家里有红糖,给他们泡糖水。”
周燕娘未出嫁时不得爹娘疼爱,但出嫁以后和娘家走动得还行。一开始周家是觉得她嫁到了镇上面上有光,后来周燕娘守寡后,又因为周燕娘当了家,每次回来都不空手,反正,大家互相之间挺和气。
很快,院子里支上了桌子。
如今还在家的是周二和周五兄弟俩,都已经娶妻生子,周二最大的孩子今年十四,看着跟个大人似的,兄弟俩总共生了四男三女,加上楚云梨和姐妹三人,平时摆在堂屋的大桌子都坐了个满满当当。
周家妯娌俩干脆给几个孩子在边上摆了一小桌。
当下的人缺油水,桌上有鸡又有肉,众人吃得挺高兴。
周父很快就发现女儿的兴致不高,吃完饭后,催促道:“赶紧回吧,善文回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家里不用你操心。”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周燕娘和姐妹们出嫁以后,再回到周家,就只是客人。比如方才楚云梨没有去厨房帮忙,甚至没有帮着摆饭,周家人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张桂花今儿生辰,几个孩子帮着收拾碗筷,让她在院子里歇,她也觉得这个姑子不对劲,试探着道:“爹,妹夫回来是好事,三妹不留在家里,反而回了娘家,兴许是出事了呢。”
这话头都递到了面前,楚云梨顺势点头:“杨善文说他是被人救了才能活着回来,那个救他的人没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一静。
周父抽旱烟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开始抽,烟雾缭绕间,他将旱烟袋子敲了敲:“该报恩就报恩,大不了,舍些钱财嘛,只要人活着,什么都会有的。”
上辈子周燕娘就是这种想法,哪怕她觉得家里多三个孩子开销很大,而且那吴家兄弟住到自家过几年会让女儿名声受损,但看杨家母子不像是没成算,便捏着鼻子认下了仨孩子。
对孩子的爹有救命恩情,那就是对她有恩,报恩是应该的。
可养孩子这件事的花销本就是没数的,有钱是有钱的养法,穷是穷的养法。明明杨家的日子只能保证温饱,多了三个孩子会更难,杨善文却非要打肿脸充胖子送吴启良读书。
周燕娘拼命阻止了,但防不胜防,银子被偷,四年积蓄一个子儿都拿不回来。
杨善文大概也怕那些银子被追回,一下子给吴启良交了三年束脩。
在养孩子这件事情上,男人和女人需要承担的压力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一样。张桂花是个女人,瞬间就察觉到不对:“三个孩子是男是女?”
“两男一女。”楚云梨叹气,“大的那个都十来岁,我不知道几岁,反正看着个儿挺高的。”
张桂花好奇:“孩子的爹没了,孩子的娘呢?亲戚呢?难道都没了?”
楚云梨将杨善文那些话讲了一遍。
周父原本一天抽三次旱烟,早中晚各一次,只有春耕秋收时累了才会多两次,听到这番话,皱着眉又开始卷烟了。
“男娃留下……你们那个院子又不大,怎么住?”周父眉头越皱越紧,“孩子大了还要给他们娶媳妇生孩子,总不能养大就行了吧?善文怎么想的?明明可以把孩子丢给亲戚,让别人来操这些心,大不了给些钱嘛。”
张桂花也觉得这事情棘手,外甥女都十岁了,过个两三年就要议亲,大男大女的同一屋檐下住着,即便是不出事,外甥女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她心有顾虑,但这说到底是小姑子的家事,她一个娘家嫂嫂,不好插嘴太多。
楚云梨执意要和杨善文分开住,不说杨母会想办法撮合,还会有些自以为是的外人要来说和。到时说不动她,肯定要让周家人出面。
她今日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表明自己要和杨善文分开的决心,让周家人心里有个底……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地跑来劝她。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末了道:“我有手艺,养得活母女四人,留在杨家和搬出去住都各有利弊。杨善文搬走,我能省一份租金,杨善文留下,我是要出一份租金,但母女四人能得个自在,眼不见心不烦。”
周家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没反应过来,这竟然已经到了和离的地步了。
有这必要吗?
晚安!
第2013章
周父往常没少暗暗祈求女婿平安归来,听说人回来了,他欢喜之余,都在琢磨着等忙完最近这段时间就去山上的庙里还愿。
女儿守寡那几年的日子不太好过,如今眼瞅着有男人撑腰了,日子竟然过不成了。
何至于此?
周父沉吟:“干脆我们父子三个去跟他谈一谈?他一走四年,没有丝毫音讯,你搁家里帮他奉养长辈,教养孩子,无论怎么算都对得起他。收养孩子是大事,何况还是收养兄妹三人,你们自己要是有儿子还好说,自己又没孩子,难道辛辛苦苦攒钱给别人的儿子娶媳妇?”
“就是这个话。”周二起身进屋,“也别改天了,就今儿去吧。”
张桂花今日生辰,不打算下地干活,当即也回屋换衣要跟着一起,周五夫妻俩也默默跟上,就连周二的大儿子都带上了。
周燕娘上辈子一开始接受了三个孩子,感觉自己是自讨苦吃干了蠢事,而且她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了娘家也是外人。
家丑不可外扬,她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过得不好,从来都报喜不报忧。哪怕是周家人问她多了三个孩子后家里的变化,她也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人心挺复杂的,周燕娘认为自己是个大人,能够处理好自己身上的事,也不想让娘家的妯娌和姐妹看自己的笑话,硬撑了一段时间。
后来撑不住了再想求助时,家里的银子已经花了个精光,迟了!
楚云梨没想拦着周家人去镇上。
不去一趟,杨善文还以为他一个人就能做家里的主。
他招呼都不打就带三个孩子回家的作为,分明就是没将妻子放在眼中,完全不拿周燕娘当活生生的人看待,好像周燕娘是提线木偶,完全要听她的使唤似的。
周家人加上母女四人,走在路上浩浩荡荡,到了镇子上,众人看见后都心有所悟。
杨善文带了三个孩子回来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而且刚回来就和妻子吵架,好多人都看在眼中。
有人觉得杨善文是脑子缺根弦,根本就是个蠢货。
也有人觉得杨善文知恩图报,是个好人。
杨母看见周家人过来,心下一突,她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吵被人看了笑话,忙把人往里引,又扯着嗓子喊:“善文,你岳父来了,快出来。”
她笑吟吟道:“亲家快进门坐,今儿赶集没看见你呢……都坐都坐。”
她心里慌乱,装作忙碌的模样吩咐:“若雨,快给你外祖和舅舅舅母烧茶水。”
周父也没有一进门就发脾气,女儿已经很生气,连和离的话都说了出来,他不能再火上浇油,不能把事情往坏了办。
等到杨母将铺子的门板上好,周父也端了茶水:“听说善文回来了,我们来看看。”
三个孩子不在前面铺子里,应该在后院。
不在也好,听说那个大的都十来岁了,周父不愿意当着懂事的孩子说安置他们的话。
提及儿子,杨母顿时眉开眼笑:“是回来了。”她当然知道周家这一群人登门的缘由,故意道:“我都以为自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咱们这代人都苦命,亲家比我有福气,几个孩子都养活了,而我……两子一女,先送走了一子,另一个儿子被女儿害得一去不回,那之后我连女儿都不认了,如果不是还有若雨姐妹三人,真就想随孩子他爹去了算了。善文不在的这几年,我走遍了附近的这些庙宇,都承诺说只要儿子能回来,让我一命换一命都行。”
周父有些明白杨母的意思了,她这是不想让儿子为难,想要养那三个孩子呢。
“是,我也有儿女,再说女婿是半子,善文不在这几年,我心里也时常惦记他,逢年过节祭拜祖宗,都没忘了让祖宗保佑他平安顺遂,而且……善文不回,受苦的是我闺女。”
杨善文一副恭敬模样:“让您担忧了。”
周父摆摆手:“一家人,不说那些外道话。既然你回来了,以后就好好和燕娘过日子。燕娘苦哇,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白天还要带几个孩子,你看看她的手……善文,咱们人活在世上,那得讲良心,燕娘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帮你奉养母亲,教养儿女,唯一对不住你的就是没为你们杨家生个儿子,但她生第一胎就损了身子,好几年没有喜信,后来那两胎更是豁出了命去,她对你真的是掏心掏肺。你可万万不能负了她,我这个做长辈的,希望你下半辈子能顺着她些,你能答应我吗?”
岳父说这种话,身为女婿的该一口就答应下来。
可现在夫妻俩不和,各有各的想法,完全说不到一起。杨善文要照顾那三个孩子,就注定与周燕娘谈不拢,他苦笑了下:“岳父,我懂您的意思,可刚才您也说了,人活世上要讲良心,如果不是吴大哥,我早就已经被人戳死在了战场上,怎么可能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他换了我活,我帮他养孩子是应该的。”
楚云梨嗤笑一声:“爹,不用多说了,只怪我命苦,嫁了一个到处欠恩情的。”
她可没有想过妥协,直接问:“娘,你们商量好了吗?是我们母女出去住,还是杨善文出去?”
周父:“……”
这丫头,说话的语气也太硬了些。
杨母叹口气:“善文一会儿就去租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