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她卤了那么多的肉都卖完了,今天又卖了许多,明儿生意肯定要差一些。如此也好,不用一整天都泡在厨房。
“要饭来了?”
饶是杨善文决定听从母亲的话好好和周燕娘谈谈,他甚至都准备好见面就伏小做低,可周燕娘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
“我吃过了。”
其实没吃,原本五人是约定好去镇上的胡家食肆,因为他们家的酒最香。
楚云梨呵呵:“昨天你娘给你送面,难道你是来付钱的?”
杨善文噎住。
他手头的银子全部花光,现在吃饭都是挂账,还真拿不出面钱来。
“不少你的就是了。我听说……”
楚云梨打断他:“你先别听说,杨家铺子有规矩,从来就不赊账。就是你们巡逻的那几位喜欢挂账的,我这边也没松过口,爱吃不吃。你不是要饭的,就尽快把钱送回来,还是那话,你是杨家的人,回来吃饭可以,但我绝对不养吴家的孩子,哪怕是一口汤都不行。”
她眼神一转,“说到汤,那天你给几个孩子喝的乌鸡汤是我付的账,你嘴那么硬,腰杆子也那么硬,记得把那钱还我。”
杨善文嘶了一声:“死要钱,你怎么抠成这样了?”
“不抠,养不活你老娘和女儿。”楚云梨毫不客气,“不是付账的就滚,看了你就倒胃口。”
杨善文深呼吸几口气,理智告诉他不要发火,不管是为了银子,还是为了孩子,他都得讨好周燕娘,但周燕娘这态度太恶劣,他完全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周燕娘,不觉得自己刻薄吗?”
楚云梨扬眉:“哎呦,这是要休了我,然后娶一个不刻薄的?话说,你上哪儿去找这种冤大头?杨善文,你除了自己亲生的三个孩子之外,还有三个养子女,人家得多傻才会答应嫁给你?”
杨善文暴跳如雷,但这些都是事实,他手背上青筋直冒,真的很想一拳砸出去。
“想打人?”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敢动我一个指头试试?”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善文拳头捏紧狠狠砸出。
楚云梨侧身一让,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杨善文控制不住地半跪于地,楚云梨顺手捞起边上的凳子,对着他的肩背狠狠砸下。
过于疼痛,杨善文哎呦一声,整个人趴倒在地,半晌都爬不起来。
楚云梨不愿意在无人处和杨善文单独相处,两人这会儿就站在铺子门口,都知道夫妻俩不和,自从杨善文到了这边,就有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瞄。
眼瞅着夫妻俩打起来了,有人上前拉架。
“善文,你没事吧?”
又有人指责楚云梨:“小雨她娘,你下手太重了。”
楚云梨回瞪过去,说话的这位大娘姓李,她男人当年也被抓走了,没有杨善文运气好,这一去,就再没了消息。
甚至杨善文他们这些回来的人都不知道她男人的去处。
李大娘生了一子三女,前头两个女婿和儿子都被抓走了,小女儿嫁到村里,也是她的娘家,这才避免了守活寡。
守寡的女人容易被人欺负,自身若是再软弱些,就会被镇上那些混混开黄腔。
李大娘也学了一副刻薄性子,她儿子被抓时还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的年纪和若文差不多,今年是七岁了。平日里,这也是个不能忍的主儿。
她二女儿在婆家过不下去,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家,然后母女三人就成了她们家的长工,任打任骂任劳任怨还没有工钱拿。
旁人看不下去说她几句,她能跟人拼命。哪怕是背后议论被她得知,她也会找上门打架。
因此,好多人都怵她,惹不起还躲得起呢。
偏偏这位李大娘又特别喜欢管别人家的闲事,只要是比她年轻的人,无论男女,她都特别喜欢说教,往日周燕娘也半开玩笑似的顶过她几回。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心疼啊?带回去吧!”
李大娘:“……”
“你怎么说话呢?”
楚云梨呵呵:“我打我男人,关你屁事,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到是他先动的手,难道女人就该老老实实站着挨打才对?凭什么?你愿意挨打是你的事,我不愿意!”
她一脚踩在杨善文的背上,“他要是敢休我,那就是畜生不如。他不在的这几年里,家可都是我撑着的。当初我要是扭头就改嫁了,他回来还有家?”
这是事实。
而这话也说到了在场许多女人的心里。
镇上有许多女人的夫君都被抓走了,至少有一半都改嫁了,而留下来的那一半,确实是为婆家付出了许多,还有些完全被婆家压得抬不起头来。
明明是为了男人和孩子才没改嫁,结果全家上下都一起欺负人。忒过分!
只不过大家都忍习惯了,没有楚云梨这么大的胆子当街说自己的付出罢了。
杨善文爬都爬不起来。
杨母想着让儿子儿媳好好说说话,故意在街上转了转,想着夫妻俩要说完了,她慢慢溜达着回家,还隔着老远就看到自家铺子门口特别热闹。
出事了!
看见杨母过来,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下一瞬,杨母就看见了被儿媳妇踩趴在地上的儿子。
“哎呦呦,燕娘,快撒脚!你是个女人,怎么能踩在男人背上呢?”
楚云梨也真的收回了脚,不以为然道:“踩都踩了,你能怎地?是不是要休我?”
杨母忽然发现,儿媳妇总拿这话来堵她,偏偏她还真的不敢休了儿媳。
“善文,你怎么样?”
杨善文痛得脸色发青,也真的特别丢脸,恨不能当场昏死过去,偏偏又晕不了。
落在杨母眼中,就觉得儿子这一回肯定又受了重伤,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哭着喊着让众人帮忙请大夫,她几乎崩溃,整个人嚎啕大哭,站都站不稳,就那么摔坐在儿子边上。
众人觉得她有点过了,像唱戏似的。
大夫来得很快,杨善文和上次一样,都是皮外伤,还远远没有上次的伤重,大夫也说让他卧床修养。
杨母很担心儿子被儿媳妇打死,忙问:“是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她问这话,也是想让儿子听一听大夫的嘱咐。上一回大夫明明说了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儿子完全当做耳旁风,没几天就到处乱跑,她压都压不住。
大夫皱眉:“不至于!多躺躺就是了,不用一直躺在床上,这伤又不重,若是从早到晚躺着,那不躺废了吗?”
得了这话,杨母才相信儿子的伤真的不重。
她送走了大夫,送走了看热闹的人,决定好好跟儿媳妇谈一谈。
“燕娘,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为何一上来就动手?真把人打坏了,善文痛不说,还得咱们拿银子去治,你这天天点灯熬油的,就是为了给医馆凑钱?”
楚云梨强调:“是他先动手,我若是力气不够大,反应不够快,现在躺在那儿的人就是我了。娘,我不像他似的没良心,拍拍屁.股走了,家里大事小情从不过问,我不怕受伤,不怕痛,但有三个孩子在,她们只能指望我这个娘,我不能倒下!”
她一脸的悲愤,说的真情实感。
饶是杨母心里恨儿媳下手太重,得了这样一番话后,怨气都消散了九成。
“善文,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让你回来哄媳妇,你就是这么哄的?”
杨善文肩背很痛,痛到睡不着,听到这话,只觉得喉咙腥甜,胸口堵得厉害……这是被气狠了。
“你不知道周燕娘说话有多刻薄……”
楚云梨呵呵:“不管我说什么,总归是你先动的手。而且,嫁给你这些年,我就没有休息过几日,我周燕娘此生最对得起的人就是你。只看在我帮你照看老娘和孩子的份上,你也该对我宽容几分。结果呢,就因为你养了外头的孩子我气急之下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就要对我动手……我怎么可能不还手?”
她冷笑连连,“这世上值得我退让的只有我爹我娘,他们生我养我,对我恩重如山,你算什么东西?是我对你恩重如山才对!要动手打人也该是我动手。而且,你不该被打吗?”
越说越气,楚云梨一伸手,将人从床上拽到了地上,“滚出去,想让我继续帮你奉养老娘和孩子,以后就别进这个院子,别躺这院子里的几张床。”
这会儿杨善文睡的是姐妹俩的屋子。
姑娘家的屋子香香的,尤其最近楚云梨给孩子添置了不少东西,屋子里到处是粉色,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
如今倒好,全给埋汰了。
方才杨母指挥着众人将儿子抬到这房里,就是觉得这屋子里的被褥是新的……她房间里的被子有点旧,不大好意思见人。
人活一张脸嘛,杨母不想让人看到自家的狼狈。
而楚云梨当时没有跳出来阻止,不管夫妻两人因为什么吵,她把人伤得这么重是事实。
好在只是糟蹋了被子,这里面的棉花是旧的,楚云梨打算一会儿出去买点新棉花来重新做过。
“你听见了没有?这个家里有他就没我,有我就没他。我再说最后一次,他要是再敢踏入这个院子,回头我们母女就搬走。我会给孩子改姓!”楚云梨语气不算狠,“让姐妹三人跟我姓周,我要让你们杨家连个传家的女儿都没有!”
这番话让杨母气到浑身哆嗦:“你不能这么做。”
楚云梨张口就来:“这都是你们逼我的。还有,你是不是已经让姓吴的孩子去学堂了?连同那个姑娘一起?”
杨母这两天忙着帮儿媳妇卤肉,也生儿子的气,而且她有小心思,故意不去给兄妹三人做饭。因此,对于那边院子里的事,还真不怎么了解。
听到儿媳的话,杨母霍然扭头瞪着儿子。
杨善文抿了抿唇,别开了脸。
杨母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别说儿媳妇动手,她都想动手锤这个混账一顿。
“你都穷得揭不开锅在外头挂账了,哪里还有钱送孩子读书?”
杨善文没好意思回答,学堂那边同样是挂账。在街上巡逻这个活儿工钱不多,但油水多……旁人又不清楚里面的油水有多少,而且,不说杨善文能赚工钱,这两日杨家铺子里的卤肉卤菜卖疯了,这是镇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十几文一斤的肉,卤过后价钱翻了一番,都不用试,也不用算账,就知道里面的赚头很大。
杨家铺子那么火爆,怎么可能付不起账?
且杨善文干的巡逻的活儿,给人一种很公正的感觉,绝对不可能赖账。他丢不起那人。
杨母就以为儿子肯定是拿他多年的积蓄来交的束脩,一时间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就不相信吴家那个姑娘在家里也读书……杨善文,你的脑子是被狗啃了吗?亲生的闺女都没有进过学堂一天,反而把那些外头的孩子送了进去……老娘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不顾家的白眼狼?”
她是真的心痛,用手捶着胸口,哭着喊着,没多久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别说杨善文吓得不轻,就是楚云梨都吓了一跳。
“娘!”
杨善文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勉力坐起身来,伸手要去扶亲娘。
楚云梨皱了皱眉,扬声喊:“若雨,给你奶请个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