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一楼是个大堂,如果客人不愿在屋中吃饭,就可以在此处。此时不是饭点,也没有客人来,大堂中只有兄妹二人。
陈柔儿认为她要说的事情挺隐秘,不适合在这随时有人路过的地方。可陈小满满脸不耐,她不敢再提要求,只好选了最角落的桌子。
陈小满手里抓着帕子,走到她面前抬手擦桌,擦板凳:“赶紧说,我忙着呢。”
陈柔儿苦笑:“二哥,你原先对我不是这样的态度。”
“变的人是你,原先你是我妹妹,如今你是谁?”陈小满瞪着她,“如果你是来求原谅的,趁早别开口,我们家不可能再接纳你,我也只有一个妹妹。”
陈柔儿歇了套近乎的心思,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试探着问:“咱们家现在开了几间铺子?”
“不关你事。”陈小满粗暴地道。
陈柔儿在来之前就已经从胡三爷那里得知,除了那天去的宅子,陈家还有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宅子,据说已经落在了陈珠儿的名下当陪嫁,包括陈珠儿如今还管着的那间绣坊,也是她日后要带去婆家的陪嫁。
听说这些时,陈柔儿心中的酸水一股股往上冒。
同样都是陈家的女儿,亏得以前陈家人还总说拿她当亲生,这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养女亲生女还是有区别的。
可这也太偏心了点,陈珠儿得了那么多的好处,她这一个子儿都没落下。
除了陈珠儿的东西,现如今家里有八间铺子,生意还一间比一间好,所有的铺子都在盈利。
“后悔”两个字,已经在陈柔儿脑海中转了百遍千遍。
“据说咱家能买下这些铺子,都是因为娘的几张方子?”
陈小满瞬间紧绷起来。
都知道陈家是靠着药方子起家的,最近打方子主意的人不少,不是没有人引诱过他。从胡三爷带着陈柔儿登门,全家人就对这二人十分戒备。
原本他想质问陈柔儿想做什么,话到嘴边改了口:“是又如何?”
陈柔儿眼珠咕噜噜的转:“娘卖药丸得的银子,都给谁收着了?”
陈小满原本想说关你屁事,却又想知道陈柔儿在打什么主意:“娘自己收着的。”
“那咱家这些铺子的房契也放在了她名下?”陈柔儿见他点头,“万一娘有了外心,改嫁了怎么办?我可听说,她和爹都已经分房住了。家中乍富,很多男人会起花花心思,其实这女人也一样……”
陈小满忍无可忍,狠狠将手里的脏抹布扔到了陈柔儿的脸上:“你再说一句试试?辱我亲娘,我打死你。”
他双拳紧握,脸涨的通红,手背上青筋直冒。若不是母亲教导他不许打女人,这拳头绝对会落到陈柔儿的身上。
爹娘之间确实分房住了,但爹娘有没有那些花花心思,做儿女的其实能感觉得到。父亲近些日子在外头帮着采买药材,有时候夜里都赶不回来,母亲除了要忙生意,还要炮制药丸,家里的银子虽然多,但夫妻俩却比以前更忙,忙正事都来不及,哪儿有空去干陈柔儿口中的那些事?
陈柔儿吓一跳,往后跳了几步,用手擦了脸上几下,还能闻到帕子上那股怪味,她脸色乍青乍白:“二哥,我是为你好。”
“没脑子的东西,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来操心别人?”陈小满上前一把抓起她的衣领,揪着就把人往外拖,在陈柔儿的尖叫声中,直接将人扔到了大街上。
陈柔儿不敢再纠缠了。
陈小满还觉得不够,回头又将陈柔儿找他说的这些话告诉了兄妹二人。
“她肯定是盯上家里的方子了,你们可千万别上当。”
此事很快就传入了楚云梨耳中,她当然不会放过算计陈家的胡三爷。
于是,胡三爷在某一日晚归时,车夫和他身边两个随从被人打晕,他自己则被打得浑身是伤,还断了一条胳膊,脸肿得跟猪头似的……那人将他打晕扔到了大街上,还是早上赶来卖菜的菜农发现了他。
天越来越冷,胡三爷冻了一宿,伤上加伤,还得了风寒。整个人几乎被折腾掉了半条命。
谁都知道胡三爷肯定是被人给报复了。
胡家主很生气,他不知道是儿子在外得罪了人,还是胡家的仇人报复到了他儿子身上。无论哪种,这幕后之人都没将胡府放在眼中。
“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
胡三爷摇头。
当时晚归,他有点打瞌睡,人影飘进来先对着他眼睛邦邦两拳。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人长什么模样?”
胡三爷再次摇头。
胡家主气得吹胡子瞪眼:“那高矮胖瘦你总能说个所以然吧?”
胡三爷低下头:“没看清。”
这就麻烦了,胡家主想着抓到了动手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找出幕后主使。这没看清动手的人是谁,藤都摸不到,自然也摸不到瓜。
“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胡三爷动了动唇,他怀疑是陈家人下的手,但胡家主不允许儿孙做鬼祟之事,他若实话实说,少不了要被一顿责罚。
“没有!”
胡家主怒极:“欺人太甚!我已经让人去衙门报官,稍后大人会过问,你仔细想想那人有没有留下线索。”
胡三爷否认三连,不知道!不清楚!没看见!
他怀疑是陈柔儿找她那些兄妹谈事时说话不妥当把人给得罪了,不能对陈家人动手,对陈柔儿却不用客气,疼痛让他烦躁,怒火节节攀升,他让陈柔儿搬出了厢房,重新住回了后罩房,还找借口掌嘴三十。
于是,继胡三爷变成了猪头后,陈柔儿的脸也肿得没了人样。
更糟的是,有人落井下石,将大夫给陈柔儿配的药中加了料,那药膏涂到脸上不止没消肿,反而还让脸越来越肿,甚至有溃烂的趋势。
*
打了人的楚云梨决定慢慢放缓脚步,最近忙得昏天黑地,银子是赚不完的。
她一有空就去兄妹三人的铺子里走走,顺便指点一二。
这天去了客栈。
陈小满想要在客栈之中修建几间屋子,专门给往来的客商堆放大件行李。
但他又怕行李丢失,决定这种屋子不留窗户。
原本有窗的屋子要封窗,陈小满跑去外头请人,一问价钱,又有些舍不得。而且他手头的大多数事情都交给了底下的人去忙,自己却空闲下来。
封窗这事,他自己就能干。
就当是在外头找了个价钱合适的短工来干。
楚云梨到了地方后,恰巧有客人来,她又去前面招待。
把客人送到楼上,又让人送热水,刚刚弄完回到大堂,就看到伙计正在和一个年轻女子说话。
察觉到楼上有人下来,伙计和那年轻女子都望了过来,然后,那女子呆住。
女子是何招南。
何招南婚期都过了,她如今是罗家妇。
罗家住在靠近内城的那条街,而内外城区别很大,内城的工钱要高一些。
罗大白有一双龙凤胎,现在还不到一岁,他急着娶媳妇,还把婚期定得这么近,就是迫切地想要找个媳妇回来帮忙带孩子。他娘没了,自己又摆弄不过来两个孩子,媳妇没过门之前,他请的是自己姑姑帮忙带孩子。
然后,何招南新婚当天,新房内除了夫妻二人,还有一双嗷嗷叫唤的孩子。
何招南会干活,家里家外一把抓,但她没有带过孩子,完全不知所措,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还是罗大白帮了忙,才勉强将新婚那晚应付过去。
她和男人商量着继续留下姑姑,罗大白答应了。
但是罗姑姑不愿意,娘家侄子请她带孩子,那是要给工钱的。她身为亲姑姑,哪好意思赚侄子的钱?因此,这一个多月是白帮忙,也正因为白干活,她自己的儿子儿媳对此很不满。
新媳妇一进门,她迫不及待就将两个孩子还了回去。
何招南在家里应付了三天,那俩孩子特别爱哭,因为生下来母亲就不在了,一直喝的是米汤,孩子养得面黄肌瘦,几个月了还不如人家刚满月的孩子白胖。大概是肚子饿,白天嚎,夜里也嚎。
这才刚刚成亲,罗大白就嫌弃孩子哭闹,搬到了另一个屋子去住,留何招南和俩孩子单独过夜。
何招南特别厌恶这两个孩子,但她也做不到对孩子下毒手,最多就是换得不那么勤便。一不小心,还被罗大白发现了她对两个孩子不够尽心。于是夫妻俩爆发了成亲以来的第一回 争吵。
罗大白脾气不好,还对她动了手。
何招南也不是挨打了不告状的性子,当场就回了娘家。
罗大白摆弄不了俩孩子,又去请姑姑回来。然后姑侄二人一起去何家道歉。
何招南在家人和婆家的劝说下重新回到了罗家,罗姑姑也怕刚进门的侄媳妇跑了,又帮了两日。
这两日中,何招南总算是睡了成亲以来的两个好觉,也让她下定决心不再照顾两个孩子。
罗姑姑不愿意帮忙,那就请个愿帮忙的,大不了给工钱嘛。
罗大白不愿请人,是不舍得给工钱。何招南决定自己出来赚钱,拿工钱来请一个照顾孩子的奶娘!
外城工钱不高,内城的工钱不错,何招南今日是到这附近找活干的,一路问过来,得知这间客栈前几天在找人,现在不知道还缺不缺人。
她也豁出去了,直接摸到了客栈来问。
伙计说不缺人,但何招南执意要亲自问过东家……万一东家有想换掉的人呢?
两人在门口纠缠,然后就被楚云梨撞见。
何招南反应过来后,好奇问:“陈家伯母,你怎么在这里?”
自从何招南出嫁后,所有的心神都被两个孩子给拴住了,回娘家也只顾说着自己的委屈,只顾着伤心,完全不知道陈家搬到内城以后还开了铺子的事。
本身知道陈家在做生意的人很少,连何家人都没听说。
何招南不傻,忽然想起那好心的大娘指路时,说过这间客栈新换了东家,所以才缺人,还说了东家姓陈。她脸色越来越白:“伯母,你来住店?你们家不是在内城有宅子吗?”
楚云梨笑了笑:“这是陈家的铺子。我们都搬到内城住了,房子又大,得请人打扫,还得请人做饭,若是没有生意盈利,也养不起那个宅子。”
她装做不在意地随口一说,短短几句话,让何招南心神俱震。
“这是你们陈家的生意?”
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什么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就是!
何招南很快镇定下来:“那……我听说客栈缺人,伯母,我什么都能干,您请我吧。”
“客栈不缺人,而且,让你在这里干活也不合适。”楚云梨解释,“这间铺子小满是掌柜,他一天至少有四五个时辰在此,瓜田李下的,你若在这里干活,会让你夫君怀疑。”
何招南惨笑一声,跌跌撞撞走了。
她没有纠缠。
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