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眼神瞬间凌厉了不少,道:“茹儿,看好你妹妹。”她又嘱咐楚云梨,“客人很多,你要谨言慎行,你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毁了名声……本就有丧母长女不能娶的说法,名声再毁了,你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
吓唬谁呢?
楚云梨态度恭敬,笑吟吟道:“舅母不必担心,大舅舅对我那么好,肯定会安排好我的。”
这话更是挑出了柳氏的火气,若不是顾着今日是长子的好日子,她非得骂人不可。
家中有喜,不宜争吵,会显得不吉利,柳氏话里有话:“九月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楚云梨笑吟吟,甩袖落落大方一福身:“多谢舅母夸赞,往常舅舅总说九月的胆子小,若是知道九月胆子变大,一定会高兴的。”
柳氏噎住。
她冷哼一声,前去招待客人了。
周青茹上前:“妹妹,少说几句。气着了娘,对你有什么好处?”
楚云梨呵呵:“我这日子过的,真真是个笑话,谁都能对我说教几句。”
边上还有周青茹的堂妹,她有些尴尬:“我是为你好。”
楚云梨满脸嘲讽:“走吧,去待客。”
说是去待客,实则周家的喜事跟张金秋没有多大的关系。
今日来的女眷,也不会在意张金秋这个表姑娘。
值得一提的是,张家也有人来贺喜,还来得挺早。
府中有红白喜事,客人来的时辰都是有讲究的。来得最早的一波,要么是家中的实在亲戚,早来是为了帮忙,要么就是想讨好主家的人。
来的越晚的客人,身份越贵重。
张家来的是两位中年妇人,算是张金秋的两个婶婶。
张金秋这些年很少出门,很少回张家,不是她不想回,而是每次想回张家后,她都会长一身的疹子。
久而久之,周平不许她回,张家也再勉强她。
张金秋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二婶刘氏一看见她,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呵呵道:“哎呦呦,当真是个大姑娘了,今日这一身打扮好看。弟妹,你说呢?”
三婶何氏的性子要内敛一些,点头道:“是好看,这桃粉很衬肌肤。九月,我们在前院也无事,要不带我们去你院子里坐一坐?”
楚云梨伸手一引:“两位婶婶请。”
请是请了,她心里明白,妯娌二人进不去后院。
张金秋长到这么大,从来就没能和张家的人单独相处过。
果不其然,才走到后宅的拱门处,守门的婆子一个眼神,忽然就从不远处假山里冲出来一个丫鬟:“姑娘,陈家姑娘找您说话呢。”
周平其中一个姑姑嫁入了京城,又和淮南府知府大人家有亲戚,两家因为这点关系常来常往,当然了,周家是商户,从来都是周家身居下位讨好陈知府。
如今陈知府的女儿有请,张金秋不敢拒绝。别说她了,就是张家的两位婶婶都忙劝:“那你快去,我们在这边随意走走。”
“对对对,一会儿有空再聊也不迟。”
楚云梨目光一转:“带两位婶娘去我的院子里喝茶。”
守门的婆子和张婆子都愣了一下。
她们当然是不赞同此举的。
上头的吩咐是不让张金秋和张家的人过于亲近。若是让张家妯娌二人入了张金秋的院落,一会儿等张金秋忙完,肯定要回去和她们单独相处。
但话又说回来了,两人心里再着急,再想将张家妯娌撵到前院去,她们也只是下人,表姑娘再是寄人篱下,再是客人,吩咐的话她们也不敢不听。
张家妯娌也愣了下,她们今日过来确实想和张金秋单独谈一谈,但过往那些年的经历,也让她们早已看出周家有意拦着张金秋和张家人亲近。偏偏张金秋在周家长大,很听周家几位长辈的话,张家人再想要亲近张金秋,每次登门提出单独相处一会儿,周家一拦,张金秋立即就缩了,她们再急,也无计可施。
而张金秋的穿戴并不差,又被养得肌肤白皙,完全让人说不出周家没养好孩子的话。
今日倒是稀奇,这丫头转性子了?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也看出侄女这是有话要对她们说。
二人抬步就入了后院:“带路!说起来,我们还没见过九月住的院落呢。”
主人家不邀请,客人不可能闯人家的院子。
张家人中,大概只有离世了的张家老太太去过那个院子。回去后只说院子里的摆设金贵,孩子放在家里养,说不得还没有人家院落里摆的东西贵重。
目送张家妯娌入了后宅,楚云梨转而看向传信的小丫鬟:“陈姑娘在哪儿?”
小丫鬟往后退了一小步,总觉得今日的表姑娘挺凶:“应该快到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人还没到呢,你们就知道她要见我?”
守门的婆子知道自己找的这个借口很烂,但表姑娘就是个软绵性子,不会拿着此事教训她。再说了,只要推说是上头的吩咐,表姑娘难道还能去找那些主子算账?
楚云梨推开守门的婆子:“即便是周家想要和陈姑娘交好,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去讨好她,让开!”
守门的婆子脑子里叫嚣着拦住表姑娘,却又不敢下狠手唐突了主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追着张家人而去。
张婆子只觉胆战心惊,从昨天开始,她感觉张金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楚云梨小碎步走得飞快。
张家妯娌听到动静,回头望来,刘氏一乐:“不是说陈姑娘有请吗?”
楚云梨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妯娌二人的丫鬟退后。
至于张婆子,楚云梨只当她不存在:“二婶,陈姑娘还没到,他们此举,只是不希望我和您二位单独相处罢了。”
张家人早就看出周家不让他们亲近张金秋,但话说回来了,周家养了张金秋多年,不希望张金秋回家也正常。将心比心,谁也不希望自己呵护了多年的花朵被别人给摘了。
因此,她们都没有多想。
何氏叹气:“母亲临终之前还惦记着你,嘱咐我们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周家是有私心,但也真的没有亏待你,瞧瞧你这个院落。”
院子里姹紫嫣红,看着格外精致。
等到进了屋,刘氏也夸:“这是珊瑚吧?据说价钱很高,一尺那么高的就要上万两了,你这个都有三尺高……”
楚云梨淡淡:“这是表舅给的。”
周平不是她的舅舅,只是表舅而已。
只不过张金秋在周家住了多年,表舅和舅舅别看一字之差,后者要显得亲密许多,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被要求改口,叫了这么多年,也不好再将称呼改回表舅。
妯娌二人看到她脸上的冷淡,对视了一眼。
刘氏试探着问:“这么贵的东西送你,怎么你还不高兴?”
何氏猜到了这里面有事,提醒:“周家养你这么多年,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外人眼中,他们对你恩重如山,你可不能白眼狼。”
面前这位是张金秋的两个婶娘,大家相处得少,感情不深,楚云梨也不好说那些隐秘,只说了外人眼中张金秋尴尬的处境。
“舅舅想亲上加亲,舅母不愿意,二表哥对我……所以,我想回张家去住。”
妯娌俩还不知道这些事,顿时满脸惊讶。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派个人来告诉我们?”
楚云梨苦笑:“派不动。”
刘氏皱眉,忽而侧头吩咐:“小喜,你留在这里伺候姑娘,以后姑娘就是你的主子。”
她身后一个丫鬟上前,跪地磕头:“奴婢小喜,见过姑娘。”
刘氏叹气:“我回去后就让人家小喜的卖身契送来,以后你有事使唤不动周府的下人,就尽管吩咐小喜去办。”
楚云梨嗯了一声。
“若是人手不够,就让小喜回来跟我们说。”何氏嘱咐,“至于你的婚事……周家养你多年,确实可以做主你的婚事,但只要你不答应,我们张家也不是摆设。”
刘氏试探着问:“你和你二表哥之间……”
“只有兄妹之情。”楚云梨直言,“舅母不答应这门婚事,多半成不了。今日将这些事情告诉您二位,就是想说……以后我可能会回张家。”
虽然她可以随时回去,张家不接纳,她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接纳。但若是能好好商量,也不是非要吵闹一场。
“那是你家,你想回就回。”刘氏忙道:“属于你的院子一直都留着呢,我都有让人打扫。”
“多谢二婶。”楚云梨起身给二人行礼。
恰在此时,门口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周平的妾室白姨娘。
白姨娘笑吟吟的:“九月姑娘,待客在前头,你怎么把贵客往后院引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周府没规矩呢。”
何氏起身:“是我想和侄女说几句贴心话,这也要扯上规矩,那你们周府的规矩可真多。九月啊,我们张家可没有这么多的束缚,要不,你跟我们回去住吧。”
白姨娘不过是随口一说,原以为这二位寒暄几句就混过去了,没想到两人话里带刺,还张口就要把张金秋带回去。
对于周平的心思,白姨娘略知一二。她若是没能拦着张金秋和张家人亲近,反而还把张金秋推往了张家,回头周平肯定不会放过她。
“哎呦,奴婢一个妾室,可万万不敢赶府上的贵客。”白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语气中满满都是求饶之意,“二位千万不要多想了。”
楚云梨不打算现在就走。
张金秋在这府中被压得战战兢兢,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事情不了了之,几人往外头走。
张家妯娌心里存着事,和侄女私底下谈了一场,也算是超额达成了目的,接下来老老实实坐着吃席。
楚云梨也和同龄的许多姑娘打了招呼。
一个时辰后,新嫁娘入府完礼,周府开宴,没多久,就有客人告辞。张家妯娌二人今日兴致不高,不怎么爱与人交谈,也是最先离开的那波客人之一。
周平一直忙着,周家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两年有将手中不少事情都交给周平去办,身为下一任的准家主,他得和所有与周家交好的东家继续交好,从早上起就忙得脚不沾地,只知道张家妯娌二人试图带张金秋入后院,底下的人想拦,没拦住。
他使唤不动妻子,情急之下只好让白姨娘去打扰……有个外人在,妯娌二人许多话就不好说了。
但张家妯娌走得这么快,周平心里很不安。
男女有别,女客归女家中女眷去送,他也还是赶过去和张家妯娌二人打了招呼。
妯娌俩对于周家一直养着侄女这件事早已心生不满,张府家大业大,不差养一个小姑娘的钱财,周家一直把人扣着,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还以为是他们两房容不下长房留下来的小姑娘呢。
之前想着周家养大了张金秋,她们心里再不满也不好发作。如今得知周家将侄女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两人对着赶过来的周平甩了脸子,不冷不热寒暄了两句就上了马车离开。
这下,周平心里更不安了。他想的是将客人送走后赶紧去见见外甥女,可周家难得有喜事,有的客人走得特别快,宴席还没吃完就走了,但也有一些想要讨好周家的人赖到了后头。
只要有客人在,周平就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