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在村里有一条大河,即便是没有粮食,野菜是管够的。
可是四个儿子要成亲啊,别人家的闺女也不是白养的,肯定要收一笔聘礼。孙母的大女儿嫁到了镇上的布庄给人做后娘,她进门时,就已经是祖母辈了。
嫁一个女儿,解决了两个儿子的婚事,至于老三……丁五娘是大山里的姑娘,能给一口饭吃就行,丁家根本不敢要聘礼。
而老四的婚事,是用小女儿换的亲。
转角亲!
就是两家互换亲事会被人笑话,于是三家来换,孙家的女儿嫁到周家,周家的女儿嫁给孔家,孔家的女儿又嫁到孙家来。
丁五娘这些年一直干粗活,练就了一把子力气,楚云梨捧着那个大盆回家,至少有大几十斤,等回到孙家,饶是她也出了一身的汗。
院子里拴着三根绳子,楚云梨慢悠悠将衣裳挂上去。
现在是春夏交替之际,地里没有多少活,只是需要人去拔草,今儿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家里只有孙母和大房的大孙媳妇小陈氏在家。
大嫂陈氏,知道自家穷,不好娶媳妇,回娘家去求了外甥女来做孙媳妇。
陈家就图女儿给亲姑姑做媳妇不受欺负。
小陈氏挺着肚子,靠在门槛上,手中嗑着瓜子,见楚云梨做事不紧不慢,笑道:“三婶,你干活就是糊弄事儿,这么慢吞吞的,被祖母看见,又要挨一顿骂,不过,你这样磨磨蹭蹭的,挨骂了也不冤。”
楚云梨头也不抬:“我病了,要去镇上看病,这些活,你们干吧!”
她也不晾衣裳了,还将手里已经展开了的衣裳都丢回了盆子里。
丢衣裳时,用了几分力道,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发脾气。
小陈氏一脸惊奇,不明白从来都跟鹌鹑一样的三婶今日为何竟然敢发脾气。
等反应过来,看到人要出门,小陈氏大喊:“你走了,这些活计谁干?”
谁爱干谁干,楚云梨反正是不伺候了。
这会儿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练完了衣裳,还要给全家二十口子做饭,她感觉自己随时会被饿晕过去。
这些年她一直很瘦,整个人跟骷髅似的,其实就是没吃饱。
楚云梨往镇上走时,特意绕到了林子。
林子里砍柴的人很多,大部分人看见她都不打招呼,只当没看见她人。
楚云梨也不在意:“小草,别干了,陪我去一趟镇上。”
孙富草一脸惊讶:“娘还是没好么?”
她下意识以为母亲是要去镇上看大夫。
楚云梨没应声,孙富草已经丢下了手里的柴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陪着楚云梨往村口的方向走。
这片山林中砍柴的人很多,其中也有各种小道各通往村中村头和村尾。
到了村头去镇上的路,楚云梨才道:“我是太饿了,想去镇上打牙祭。”
孙富草一脸惊讶,反应过来后忙问:“那要不要带上两个弟弟?”
偶尔丁五娘也会悄悄吃独食,但会带上几个孩子,不管东西有多少,大家一起分着吃。
“不带!”提及两个儿子,楚云梨眼神冷了几分。
孙富草的弟弟孙富平,小名阿平,因为不是孙家的血脉,他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从小没少被堂兄弟们欺负,也要跟着全家一起下地干活。
就连把孙富平带回来的孙城南,对这个儿子也多是漠视,可以说,全家上下愿意疼这姐弟二人的,只有丁五娘一人!
姐弟俩不是孙家血脉,好歹也在孙家长大,总之,孙家人没有要撵二人出去的意思,即便是日子苦点,也还是打算给孙富平娶个媳妇……当然了,想要娶媳妇,家中没有多少银子,孙婆子也不愿意给这个孙子花银子,多半要让孙富草出去换亲。
但问题就出在孙富平根本就不是别人家不要的孩子,他是旁人托付给村里的女人养,结果那女人不愿意养子,干脆把他托付给了信任之人。
这个她“信任”的人,就是孙城南!
孙富平实际上出身很好,在他娶妻不久后,他家人就找来了。
孙富平走得头也不回。
没多久,山上的劫匪下来抢人,到其他人家只是抢钱抢粮,可到了孙家,直接就要人性命,除了跑得快的寥寥几人,剩下的都成了刀下亡魂。
丁五娘手头的活计很多,当天刚好不在家,等她回来,就得知孙家上下大部分人都殒命,连刚刚会走的孩子都没能逃脱。
她吓了一跳,很快又被撵走。
因为活下来的孙家老四不想分她家产。
丁五娘无处可去,只好回了娘家。她爹娘早已不在,家中哥哥倒是收留了她,但也没说不会收留她太久,让她赶紧再找个下家。
可是孙城南没有死,只是失踪了。
丁五娘不觉得自己在家后能得个好人家,就想借着孙城南还活着的名头暂时不要改嫁。
当下的女子,无论嫁到哪一家,都要操持全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她在孙家吃够了苦,干得够够的,就想歇一歇。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家中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嫂嫂。
兄弟二人商量过后,也不愿意逼她。孙家兄妹五人,两男三女,如今活着的,只有他们兄妹三人了。
最后,兄弟俩将家中的菜地给了她两分,帮她搭了一个茅草棚子落脚,又分了她一块地,好歹不会被饿死。
丁五娘兜兜转转半生,总算是过上了几天安宁日子,她和两个嫂嫂相处的不错,有点好吃的都会叫对方一起。
可两个月后,劫匪又来,又和上次去大河村打劫一样,到了丁家所在的山村里,其他的人家只是被抢粮抢物,而丁家,全家上下一个都没能逃脱。
丁五娘直到被大刀劈下来时,才知道这些人是被孙富平请来的。
当时丁五娘福至心灵,问及孙城南。
谁知孙城南就藏在劫匪之中,他已经做了祖父,有自己亲生的儿孙,而且,孙富平愿意孝敬他。
丁五娘死不瞑目!
论孙家人中谁对孙富平最好,只有她和孙富草两人。
结果孙富草死得特别凄惨,她当时侥幸活下来,却还连累了娘家人。
第2054章
孙富草一开始还以为母亲不带两个弟弟是因为带不上,毕竟全家都得去地里拔草,拔完了还得各自去城里找活干,突然消失半天,家中其他人会不满,祖母也会不答应。
可看到母亲冷下来的神情,她忽然觉察到了不对。
母亲不是带不了,而是不想带。
她心下好奇,试探着问:“娘,他们惹你了吗?”
“两个白眼狼,带他们做什么?给他们吃再多,他们也不会记我半分恩情。”楚云梨握住她的手,“娘以后只疼你。”
孙富草有些受宠若惊。
往日母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而孙家的孩子,男丁是家里的宝,必须要吃饱。女娃就是卑贱的草,尤其是她,一个外头来的野种,就该只干活不吃饭。
她虽然觉得娘不太可能真的从此以后抛下两个弟弟只疼她一人,但还是因此而特别高兴。
丁五娘嫁人二十多年,手头总共才积攒了三十多个铜板。
别人可以进城做短工,丁五娘这些年却一直都在家里干杂活。
做家里的杂事,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还要挨骂,至于工钱,那是想都别想。
这三十多个铜板,还是丁五娘近些年学会了给人接生,别人请她去帮忙时给的谢礼。
村里的人互相帮忙,众人对于接生这种事并不会觉得帮了多大的忙,类似于帮自家干了一天活差不多。
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给三两个鸡蛋,或者是一把花生。偶尔才会给几个铜板。
丁五娘所有的铜板都悄悄攒着了,若是帮忙的那户人家嘴巴大,给钱的事传入了孙婆子的耳中,那这铜板就得交到婆婆手里。
这些年,丁五娘打牙祭的次数很少,一年也才一两次,而且不会买太多东西,每人能分一块点心,那都是大方的。
这么抠抠搜搜,才攒了三十多个铜板。
村里到镇上只需要走一刻钟,今日不赶集,又已经到中午了,街上行人特别少,楚云梨直奔镇上的面馆,给母女俩各要了一碗荤菜面。
所谓的荤菜面就是用肉炒了豆干,当做哨子盖在面上。
味道一般,现在实惠量大。
一碗八文,两碗面一吃,手头的钱去了一半。
楚云梨倒也不着急,丁五娘会接生,也认识几样止血的药草,还会配调理产后血虚的偏方。
当然了,偏方有没有用,众人的说法不一。
有了这个由头,楚云梨进山采药来卖,应该不会惹人怀疑。
一碗面下肚,母女俩肚子填饱了,更有了几分精神。
孙富草从来就习惯了抓紧时间干活,镇上没有东西买,她知道母亲手头的钱不多,既然是来打牙祭,如今东西吃了,她就打算往回走。
“娘,我的柴刀还在山上呢。”
柴刀对于村里人来说是个特别金贵的物件,大家同住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要是生了三只手,会被全村的人鄙视。因此,干活的锄头柴刀往路边放,一般不会丢。
楚云梨看了一眼卖东西的那条街:“走吧!”
手头无钱,逛也是白逛。
母女俩再次回到家中,干活的人都回来了。
孙家抠搜,一天只吃两顿饭,农闲时两顿都是稀的。
如今正是农闲之时。
所有人都到家了,还是冷锅冷灶。去外头找人吹牛的孙婆子回来以后,看到全家人都坐在院子里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开玩笑的开玩笑,就是没人做饭,她顿时就怒了:“阿平,你娘呢?”
孙富平和众人一起回来,哪里知道母亲的去处?当即摇头:“我没见啊,回来就没人,家里只有大嫂。”
“三婶说不伺候了。”小陈氏从屋中窜出来告状,语气里都是幸灾乐祸之意,“洗个衣裳,快中午了才回,我好心好意提醒三婶快一点,她就发了脾气,把所有的衣裳都倒到了地上,还说再也不伺候了。不知道谁惹她了,让她气成这样。”
孙婆子大怒:“反了她了,这日子不想过了是吧?”
她扭头在院子里扫视,想要寻找被三儿媳丢到地上的衣裳,很快就发现院子角落卷了一堆,全都是泥土,又是湿的,地都打湿了一片。
“老大媳妇,你们两人去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