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快到了梯田上的林子中,孙富草去找柴火,楚云梨搬了两块石头做成简易的灶,掏出火折子烧锅。
大河村的河水是从山上顺流而下,母女俩选的这个位置刁钻,一般人不会往这边来,旁边又有水,杀完了鸡,她还用热水烫了毛,又用火将鸡皮烧了一遍,洗干净后站一块石头上将鸡宰成了小块。
主要是砂锅太小了,放不下整只鸡,宰成块来炖,才只有大半锅。
半个时辰后,鸡汤的香味飘得整个林子都是,孙富草早已准备好了两双筷子。
鸡肉滑嫩,炖得特别软,轻轻一拨,骨头就下来了。楚云梨吃了一口,叹气:“昨天的馍馍吃完了,没有多的。”
孙富草嘿嘿一笑,从找来的柴火中掏出了两个泥团。
楚云梨有些惊奇:“这是……泥头?”
拳头大的一个,味道有点涩,对于村里的孩子而言,这可是好东西。
虽然味道一般,但可以加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孩子的胃口大,又饿得快,只能去山上找食。
母女俩一人一个,整只鸡也啃完了。主要是当下的鸡没有粮食吃,鸡肉不多。
吃饱喝足,母女俩继续启程。
从此处到丁家所在的村里,还要走一个半时辰。
正因为离得远,孙婆子觉得三儿媳回娘家就是浪费时间,一般不许丁五娘回去。
母女俩说走就走,跟谁都没打招呼,等到丁婆子起来上了茅房后发觉母女俩不在,她瞬间想起自己当时好像听到了鸡叫,立刻奔去鸡圈之中,看到自己的母鸡少了一半,气得破口大骂。
她骂人的嗓门几乎掀破屋顶,几个儿媳妇躺不住了,就连大肚子的小陈氏都摸着肚子起身。
孙婆子发脾气,全家都得把皮绷紧了,但凡做错一丁点事,那就是出气筒。
陈氏是家中长媳,往日也最得孙婆子喜欢,先是在院子里扫了一眼,看到三弟妹不在,院子角落还有一堆脏衣没动,心中顿时有了幸灾乐祸之意。
今儿挨骂的绝对是老三家的。
不过,家里的鸡也很要紧,儿媳妇就要生了,到时得杀鸡来炖……儿媳妇是她娘家的亲侄女,这月子要是伺候不好,以后回娘家就得看嫂嫂的脸色。反正家里养着的鸡不杀也轮不到她一家吃,到时必须要多杀两只。
“娘,家里招贼了吗?鸡少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孙婆子瞬间怒火冲天:“没有外贼,只有家贼!老娘辛辛苦苦照顾全家,结果养出了一群白眼狼,偷老娘的鸡……老三……老三……你别装死,赶紧给我起来,去外头把五娘找回来……”
孙城南昨天跟侄子睡,因为换了床的缘故,几个孩子也不大会睡,一晚上给了他好几脚,他根本就没睡好,这会儿特别困,听到母亲叫自己起床,他不敢不起,但想到又是丁五娘闹事,心里就特别烦。
“她是长了脚的,我上哪儿去找人?”
孙婆子起得最早,隐约有听到母女俩出门的动静,只是她当时忙着上茅房,又因为三儿媳是家中最听话的那个晚辈,以为两人是有事出门,根本就没想过阻止。
“听动静,好像是往后山去了,应该是去割草了,你去追一追。”
她吩咐完儿子,又看到便宜孙子站在院子杵着,吼道:“富平,去河边找找,大早上的起来站在那儿等着吃,家里早晚被你们吃空。”
孙富平心里格外烦躁,但也没反驳。
若是敢还嘴,绝对会挨一顿骂,说不定还要被捶几下。
孙婆子骂顺了嘴,转头又骂小儿媳妇没眼色,不知道去做饭。然后又让大的两个儿媳妇去河边洗衣裳。
至于祖孙几个,她让几人去地里查看昨天拔的草有没有被晒死,还让他们顺便将母女俩抓回来。
不过眨眼之间,全家被使唤得团团转。
孙老头还在,但他习惯了听媳妇的话做事……反正干完活回来就有饭吃,一点心都不操。此时带着儿孙就走,比起在家里看老婆子的脸色,他还更喜欢在外头做事。
孙家一大早就鸡飞狗跳,不过,村里的人都习惯了。
孙家婆子脾气不好,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
当然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家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吃,兄弟几个住在一起,总想着偷懒,孙婆子要是软一点,家里的日子会更难过。
*
母女俩不知道孙家的吵闹,楚云梨喝完了鸡汤后,将砂锅放在路旁的草丛之中,拎着两只鸡往丁家所在的村子而去。
她们出门早,但在林子里耽搁了许久,这一路又远,走入丁家所在的村子时,日头正高,好多人都在地里干活。
丁家的地就在村口,楚云梨到了村子口就往地里瞧,很快就瞧见了丁家兄弟,他们还带着儿子。
丁家兄弟各生了二子一女,丁大哥的儿子今年二十有一,前年娶了媳妇,如今媳妇肚子里正揣着孩子,算算时间,和小陈氏生孩子的时间差不多。
二儿子去了城里干活,常年不回来,婚事也耽搁了。他们倒是想给儿子说亲,奈何见识了城里繁华的孩子不愿意娶村里的姑娘,想要在城里入赘。
因为这事,丁大哥还气病了一场。
病了也拗不过儿子,后来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过,家中出事那回,丁大哥帮妹妹造房子扭了脚,伤得不重,但需要养一段时间,已经在城里入赘成功的丁二回来照顾父亲,也成了刀下亡魂。
兄弟俩看见妹妹回来,都挺惊奇,丁福昌是老大,忙问:“五娘,怎么得空回来?”
走出麦地,看到妹妹手中拎着的两只母鸡,不说丁福昌了,丁家所有的人都很惊讶。
丁福胜更是直接问:“五娘,你怎么还带了鸡回来?”
楚云梨张口就来:“偷来的。”
兄弟俩颇为无语。
丁福昌的目光落到了孙富草身上:“这是小草吧?”
妹妹没能生孩子,兄弟俩心中很是愧疚。因为大夫的原话就是说丁五娘小时候操劳太过,又吃得不好,因此而伤了身子,所以才不能有孕。
没生孩子的女子在婆家要受不少委屈,偏偏兄弟俩不争气,日子过得也苦,丁家太穷,被大河村的人看不起,连累得妹妹的处境更差……孙家人对妹妹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兄弟俩倒是可以打上门去,但之后呢?
妹妹还得留在孙家过日子,他们又不可能永永远远陪在妹妹旁边,打了孙家的人倒是能得一时畅快,可妹妹以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兄弟俩能做的,就是少去孙家,少上门做客,不给妹妹添麻烦。
孙富草很少过来,羞涩地喊人:“大舅舅,二舅,大表哥,三表哥,表弟,表妹……舅母……”
两个舅母一起过来,孙富草见得少,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干脆也不分了。
“回家,回家去说。”
丁福昌的妻子周氏招了招手:“没吃饭吧?咱们去做饭吃。”
“吃了来的。”楚云梨接话。
“走这么远也饿了。”周氏看了一眼两只鸡,想伸手去接,又怕自己误会。
楚云梨没说话,也没有把鸡当礼物递出去,直到入了丁家的门,才道:“这一次回来,我确实有点事要请两个哥哥帮忙。”
丁福昌看了一眼两只鸡,坐在屋檐下开始卷叶子。
他抽的不是烟叶子,只是山上的野叶子。
“何事?我跟你二哥没本事,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
楚云梨倒也能理解,丁家的日子已经很苦,若是她说的事情要耽误兄弟二人太久,或者是问兄弟俩借钱,那他们确实是无能为力。
“我想请你们帮我照顾小草几日,这鸡……用来抵小草在家里的吃喝。”
看妹妹这样郑重其事的请求,兄弟俩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听说是收留个小姑娘,顿时大声一口气。
“嗐,小姑娘能吃多少?不用谢礼,让她跟翠花一起住。”
这话是丁福胜说的。
丁家二老已经不在,兄弟俩早在多年前就分家了,如今还住在一个院子里,房子也是连着的,干活会一起干……地分了,但春耕秋收时,会先干你家,再拔干家,反正劲儿往一处使,所有的人一起干活,直到将活计忙完为止。
平时吃饭是各做各的,各吃各的。偶尔有好菜会请对方一起,种菜是分开的,但对方菜地里的菜长得好,可以不打招呼随时去扯。
兄弟俩说是分家了,这日子过得有商有量,相处得挺和睦。
丁福昌接话:“和三丫一起住也行。”
两家各有一个女儿,姑娘家大了,那肯定要单独住,因此,堂姐妹二人都有各自的房间,是单独睡一张床。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收留一个小姑娘住一段时间,二人不觉得为难,这么大的孩子,自己知道吃喝拉撒洗漱换衣,根本不用操心。只不过是费点粮食而已。
她们疑惑的是这么大的姑娘出门做客,听这话里话外,好像要住许多天。丁家那老婆子竟然也舍得?
原先小姑子回来时,她们也让小姑子带孩子。那时候五娘就说孩子要留在家里帮忙干活。
两人想问吧,又不太好问。
丁福昌没有这个顾虑,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小草好像十八了,定亲了吗?”
妯娌二人心中恍然。
孙家人看不起丁家,但妯娌俩其实也对孙家人很看不上……主要是不喜欢孙家人的傲气。
同样是一年忙到头都填不饱肚子的人家,傲什么呀?不就是住的位置好点,离镇上近一些么?
娶儿媳妇时,还不是拿不起聘礼?
丁家那么多人,男娃还偏多,在妯娌二人看来,小姑子的这个养女最后多半是要给孙家的那些男娃换亲,或者是换高聘礼来下聘。
小姑子把闺女带回来借住,弄不好就是孙家人要胡乱定了小草的亲事,而她不喜欢孙家选的婆家。
“没定亲。”
往常丁五娘回来,那都是报喜不报忧,楚云梨却不打算瞒着:“丁老三跟条狗似的围着村里的女人转,就连富平都喜欢他勾搭的那女人的女儿,我昨儿跑去把那女人的皮子撕了下来,现在父子俩恨我入骨,也就是我跑得快,否则免不了要挨一顿打。孙家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全拿我和小草当老黄牛使唤,这日子我不想过了,怕他们对小草下手,所以先把小草送回来。”
丁家众人面面相觑。
妹妹说的话他们都能听得见,但却有些听不懂。
丁家兄弟知道妹妹在婆家受不少委屈,却不知道妹妹还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富平不是你亲生的,不和你一条心也正常,可是你这一闹,那就彻底离心了,以后……”
“孙老三跟那个女人的事村里人人皆知,孙富平又不是三岁孩子,明明知道那女人不正经,你知道我有多恨她,那么多的姑娘他不喜欢,偏偏去喜欢那女人的女儿。”楚云梨冷笑,“这种白眼狼,我就是哄着他,难道还能指望得上?”
妯娌俩有些不明白小姑子的想法。
女子嫁了人,那就要在婆家过一辈子。回娘家改嫁……不说能不能嫁出去,光是外人的指指点点,那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前些年他们村里有个嫁到山下的姑娘被休,还让家里人去接,走到半路,那女子就说自己要去林子里方便,结果就用腰带上了吊,等发现的时候,人都没气了。
“五娘,这么大的事,可不是玩笑,你得想好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这些年采药攒了一点银子,等我把孙家的事情处理完,就带着小草去城里住,到时我就说自己是个寡妇,应该能行。”
去了城里,没人认识母女俩,她想怎么编都成。
兄弟俩听到妹妹攒了银子,松了一口气。
楚云梨嘱咐:“小草在家里吃了许多苦,你们帮我好好照顾她,回头我来接人时,还会给一份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