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初雪沉默下来,半晌后道:“找到我娘就好了。”
钱怀哑然。他是穷人家长大的孩子,虽然富裕,但也过了多年的苦日子。
“初雪,如果找不到你娘,咱们日子还得过。你看这样行不行?最近就先不要找人来照顾我们了,反正家里也没有多少活,回头你给我做点饭,屋子随便打扫一下,至于衣裳……咱们多穿几天,脱下来后交给别人来洗。”
城里有不少专门替人洗衣的大娘,多少给点银子,大娘们就会上门来取衣裳,洗完晒干熨平整了送回。
因为洗衣的大娘足够多,还可以比比价,选一个价钱最便宜的帮忙。
钱怀见她又要翻脸,故作黯然地道:“洗衣做饭打扫这些活我都会干,至于带孩子……虽然不太会,但我可以学,也就是我如今动弹不得。否则,这些活我都包了。为了你,什么样的事我都愿意干。”
吕初雪听得感动,苦笑道:“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太废了?”
钱怀摸着她的发:“不要紧。以后我来照顾你。”
*
新的厨娘在约定好的时间挎着包袱上门来了,说是三十出头,看着才二十几岁。肤色白皙,身形纤秾合度,不是绝世美人,也绝对称得上小家碧玉。
原本钱怀是打算等新人来后就各种挑剔,找机会把人赶走,看见这年轻厨娘后,他眼睛都亮了。
吕初雪生下孩子百天左右,两人单独住的这些日子里,她天天对着他挨挨靠靠,但钱怀想要来真格的,她又说什么都不愿意,答应搂搂抱抱。
归根结底,是胡氏当初看两人格外亲近时有再三嘱咐女儿,生下孩子后的女人元气大伤,想要不毁根基,百日之内不可以圆房,她知道女儿不听话,害怕女儿阳奉阴违,还威胁了一番,说有些女人不到百天圆房,然后得了下漏之症。
就是下身流血不止,即便没有流血而亡,身子也会越来越虚,活不了几年。
吕初雪想要和钱怀亲近,可她更怕死。
新厨娘打听过原先厨娘的所作所为后,同样提出要先收工钱再干活。
吕初雪只好当了剩下的两样首饰,总共得了几钱银子,工钱花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看着往日的花销,最多撑个十来天。
她这眼瞅着就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他爹,怎么办?”
吕初雪很喜欢这般称呼钱怀,就像他们是一家三口似的。
钱怀叹气:“我也不知道。只恨我如今身上有伤,不然,我都能出去找点事做,想法儿养活你们母子。是我拖累你了,要不,你把我丢出去吧?”
吕初雪为了他做了许多事,阴差阳错圆房失了清白。她并不后悔,得知有孩子,她更是欣喜若狂。
不过,她没想打扰钱怀的安宁日子,所以才找了赵明乐。后来,有孕之事当着众多客人的面被拆穿,她丢尽了颜面,却还是执意生下了这个孩子。
可以说,吕初雪为了和钱怀在一起付出了许多许多,连母亲都离她而去。
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两人可以像夫妻一样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让她放弃,她做不到!
“我才不要!”
吕初雪握紧了他的手:“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了,我会生气的!”
钱怀垂下眼眸:“要不,你自己奶孩子?还能省下点。”
“才一钱银子,有什么用?”吕初雪强调,“多给一钱银子,我夜里也不用带孩子,划算!”
钱怀:“……”
“行吧,我也不舍得你操劳。”
新厨娘干活远远不如老厨娘那么麻利,洗衣裳不太干净,孩子哭了她也不上心,任由孩子在屋内哇哇大哭,她只忙自己的。耳朵也跟聋了似的,吕初雪喊她,她半天都不过来。
前头的厨娘可不会这样,但凡孩子一哭,哪怕她烧着锅也会立刻过来抱孩子,且能做到随叫随到,到不了也会应一声。
吕初雪不喜欢新厨娘,决定把工钱要回来换一个人。
新厨娘不愿意还钱:“银子已经给我孩子的爹买药了!”
吕初雪:“……”
“我不管,你把钱还来,稍后就收拾东西走。”
新厨娘不满:“我已经很认真干活了,从早到晚都没有歇息,夜里还要帮你带孩子,要是你非要把银子拿回来,我公公婆婆会打死我。”
说到后来,跪趴在地上开始哭,“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第2098章
年轻厨娘哭得特别伤心,她趴在地上时,露出了姣好的身段。
同为女子,吕初雪没有注意到她身形妖娆,但床上的钱怀不是瞎子,看了好几眼后,出言劝说:“算了吧,就让她把这个月干完。”
“多谢多谢。”年轻厨娘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然后麻溜起身去厨房忙活了。
吕初雪还想说几句,人又没回来,她暗自生着闷气。
“我花钱请人,肯定要请个能干的,就她……”
“行了,做媳妇的日子不好过。”钱怀叹气,“你看不惯,慢慢教嘛。真把银子拿回来了,她的日子绝不好过。你心地善良,应该也不愿意看见她因为这点银子被婆家责备吧?”
吕初雪想要发脾气,可是钱怀夸她善良,她忍下了怒火:“她干活磨磨蹭蹭,事情做不完还要我帮忙。”
钱怀再劝:“等过几天,她熟悉了咱们家就好了。”
吕初雪到底是没有把人赶走,她心头又添了新的焦虑,钱怀受伤很重,药钱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原以为能撑十天左右的银子在给他拿了药后,两天都撑不下来了。
她实在无法,也不是能扛事的性子,于是找到钱怀:“怎么办?银子没有了。”
钱怀哑然:“是我拖累你了。”
“你别说这种话,我是心甘情愿帮你。”吕初雪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为银子发过愁,此时囊中羞涩,她觉得在钱怀面前丢了人,心里悲愤交加,对母亲也有了几分怨气,“我娘压根就没把我当亲生女儿,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还躲起来不让我找到。难道她要看我去街上要饭才满意?”
钱怀知道胡氏为何要跑,说到底,就是被女儿伤了心。他苦笑道:“伯母不喜欢我,所以才走了。其实我就不该活在世上,当初你要是没收留我,放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死了,伯母也不会生你的气。”
“那是我孩子的爹,是我的家人,娘就该管你。”吕初雪一脸愤怒,“现在孩子有奶喝,明天我就去街上找她!”
最好是上半天就能找到,刚好拿银子买米做晚饭。
吕初雪原先不愿意出门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现在米缸见底,眼瞅着就要饿肚子,她也顾不得了。
自然是找不到的。
即便吕初雪很不情愿,家里的粮食还是没了。
钱怀给她出主意:“当初这院子我们租了三个月,你去跟东家商量一下,就是说我们月底搬走,让他把银子退回来。”
吕初雪不想干这个事,可钱怀又不能出门,她到底是厚着脸皮跑了一趟。
东家没有为难她,但也没退完。
“如果房屋有所损坏,我就拿这个银子来填。”东家强调,“你们不可以在院子里养狗,也要爱惜房子,若是房子哪里破了,我真的会扣钱的。”
吕初雪拿着剩下的租金,想着总算能熬到月底。手头暂时不紧张,吕初雪心情不错,才走到院子之外,就听到院子里孩子在哇哇大哭。
她带了这许久的孩子,一听哭声,就知孩子多半是饿着了。她快步进了院子,听声辨位,猜到孩子应该是在钱怀的屋中。
一时间,吕初雪对新来的奶娘多了几分怨气。
“人呢?死了吗?”她一边往屋子里奔,一边开骂,“孩子哭成这样,听不见吗?”
说话间,她已经一脚踏入了钱怀的屋子里。
然后她一只脚里,一只脚外,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愣住。
床上的二人猛然分开,厨娘面色绯红,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站在旁边道歉:“他说脖子痒,我帮他看看。”
吕初雪回过神来:“被虫子咬了?”
钱怀摇摇头:“没有,不知道为何会痒……一切还顺利吗?”
吕初雪嗯了一声。
“退了一个月的。我想,厨娘就别要了吧。”
厨娘原本就打算干到月底,这俩人连平时的花香都快要拿不出银子来,也不指望他们付得起工钱。
钱怀嗯了一声。
“只能如此了……接下来要辛苦你。”
吕初雪傻呆呆坐在院子里,她又不是瞎子,刚才回来时一男一女抱在一起的动静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明白,自己怎么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
许久之后,她轻声道:“娘,我想你了。”
厨娘月底那天主动收拾了行李离开,也没有请辞。吕初雪没挽留她,早早就睡下了。
翌日早上,吕初雪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没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身边孩子哇哇在哭,她张嘴想要喊人,才想起厨娘已经不在。
于是起身,找到孩子的尿布换好,又喂了奶,此时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她进了厨房,看到冷锅冷灶,做饭的米还在缸中,寻了半天,没有找到火折子,她终是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吕初雪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也做过厨房里的事,胡氏有段时间没有请人,她做饭洗衣都会,只是,她真的不喜欢干这些活。
哭够了,活儿还得继续干。吕初雪忙活了一大早上,总算是吃上了饭。
饭菜很简单,她端到钱怀屋中两人一起吃。
钱怀没有嫌弃,还夸她勤快能干。
吕初雪觉得,自己做饭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天起,吕初雪得照顾两人的起居,她挑不动水,就自己拿盆去端。
胡氏一直暗地里注意着女儿的动静,瞧见两人将厨娘辞了,女儿做饭洗衣照看孩子,心里是愈发恨铁不成钢。最近她打算离开城里,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久住。
一直没成行,就是放不下女儿。
她就想看看,等到女儿所有的银子花完,他们要怎么办。
钱怀那些伤就像是个无底洞,如果由她出面,勉强能撑得住。让女儿去撑……她从小到大就没赚过银子,养活自己都难。
吕初雪再次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怎么办?你今天下午又要拿药了,上次我试探过,医馆不肯赊欠……”
她也张不开嘴问人赊欠银子。
钱怀苦笑:“我拖累你了,你不管我了吧。之前我愿意住下,是以为伯母有些积蓄。话说,伯母的绣工真好,居然能靠绣花在城里买下宅子,还能给你置办那么多的首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吕初雪心中一动,她小时候不明白,长大了才知道母亲是怎么赚的钱。
这女人想要赚钱,真的太容易了。吕初雪不想走到那一步,她生来过得优渥,不愿意放低身段讨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