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礼物去了一趟原先住的小院,那些舞姬歌姬之前和她交情就泛泛,如今身份不同,更是说不上话。
楚云梨没有和她们叙旧情的意思,也不是炫耀,送了她们一些金子制成的首饰,样式粗笨,但足够值钱。
对于她们来说,这样的东西很实用。既可以用来请人替自己做事,还可以用来赎身,若有朝一日能离开王府,这些金子可以让她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那天弹琵琶的女子叫娥娘,在楚云梨离开时,她送到了院子外:“紫柔,既然你能走,千万要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了。”
楚云梨乐了:“你想离开吗?”
娥娘一愣:“我……离不开啊!”
楚云梨直言:“若你想走,到时我带上你啊。”
“啊?”娥娘从没想过入了王府的门后还能离开。
边上有人接话:“娥娘,你可别犯傻,咱们这样的身份,无论到哪儿都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王府已经很好了,运道不好的人,还入不了王府呢。”
与其去别家府上,还不如留在王府。
要知道,若是落到那些商户人家,客人要强行带他们走,主人家不敢不听。
而王府,可以决定她们的去留。
楚云梨倒也不怪她们,紫柔只是还没有认祖归宗的贵女而已。比起这些出身下九流的女子,她自然是高贵无比。
但话说回来了,贵女也得听从家中长辈的吩咐,帮不了她们。
更何况,紫柔还没有认祖归宗,只是魏大人说她长得像自己的妹妹,谁知道她是不是呢?
万一不是,跟着她去,前途未卜,不知道又要流落到何方。即便紫柔真的是怀王府的姑娘,她过往的经历也注定了她会被长辈和未来夫家嫌弃,自身都难保,帮得了谁?
所谓带她们离开,就真的只是带她们离开王府而已。
*
魏辛堂这一次出门,十天后才回来。
而这次的回归,表明他们此趟差事已经办完,接下来可以准备启程回京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回到王府的当天,待客的大堂中又摆起了宴席。
差事办得圆满,魏辛堂放松之下,难免多喝了两杯。一觉睡醒,身边多了个美人。
他揉了揉眉心,虽恼怒自己喝酒误事,但也并没有多在意……其他的几位大人早已收用了身边丫鬟。比起那三位,他已经算是洁身自好。
不过,人心复杂,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丫鬟和丫鬟也是不一样的。
伺候了魏辛堂名知秋,是府上的三等丫鬟,长相端庄,往日就挺傲气,丫鬟们自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她这一回能入魏辛堂的屋子伺候,是她打听过后花了大价钱才进去的。
叫知秋的丫鬟上辈子来找过紫柔,话里话外表示回京路上紫柔得听话一些,不可惹事。
紫柔跟个鹌鹑似的,她是个很能忍气的人,彼时只想着认祖归宗,无意与人争一时长短。知秋耍够了威风,无人接话,便回去了。
这一次,知秋也来找楚云梨了,她来时身边带着四个小丫鬟,颇为排场。
“紫柔姑娘。”
楚云梨在院子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棵大树,大树底下摆着石桌石椅,夏日里颇为凉爽,她闲着无事,找了一匹料子绣花。
当下的大家闺秀送人礼物,若是真心,送的都是自己绣出来的小玩意儿。
从她目前打听到的怀王府来看,怀王爷对于这个失踪的女儿很是上心,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甚至在发妻离世后没有再娶。应该是个有心人。
楚云梨手上的青竹绣完了大半,只等着收个竹梢就行,听到这话,扭头看门口。
“你是?”
知秋缓步而入,探头看了一眼楚云梨手中的绣品,惊讶道:“姑娘还有这手艺呢?”
口口声声称姑娘,态度和神情间却找不到丝毫尊重之意。
丫鬟够着脑袋看主子手里的东西不合规矩,即便好奇,也是悄悄观察,而不是直接探头。而且她距离楚云梨只有一步之遥,贴身丫鬟站这位置都过近了些。
楚云梨微微皱眉:“你是王府的丫鬟?”
言下之意,王府的丫鬟不该不懂规矩。
知秋红了脸:“昨夜……魏大人说,要带我回京。”
楚云梨早就认出了她是谁,此时做出一副恍然模样。
知秋一副姐俩好的模样:“咱俩不是外人,从今儿起,我除了伺候魏大人,再不用做其他的杂事,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你。”
楚云梨继续飞针走线,很快将竹梢收尾。
知秋看得呆住,直到一根竹子成型才回过神:“你不是学跳舞的么,怎么绣工也这样好?”
人的精力有限,能将一样东西学精就不错了。
“姑娘还有其他事吗?”楚云梨态度冷淡,“咱俩之间应该没什么话聊吧?”
“你……”知秋不满,“我们以后是一家人,虽说我只是个丫鬟,但我是王府的丫鬟,魏大人总要给我一个名分。你是怀王府的姑娘……就凭你的那些经历,你还不如我呢。咱俩……就不能互相帮忙吗?回京路上我多多照顾你,等回了王府,你帮我说几句话,尽力拔高我的身份,皆大欢喜呀!”
这想法也不算是错,就是太直白了些。
知秋不傻,她昨天才伺候魏辛堂,今天就开始找人帮她要名分。就是她这些话太不客气,说到底,打心眼儿里还是没看得起紫柔。
楚云梨没说话。
知秋靠近她耳边,笑盈盈道:“你初到王府,我也是。回京的这一路上,多数是魏大人做主,你们是亲兄妹,那我还是魏大人的枕边人呢……即便你在王府的身份比我要高贵,那也可以等咱俩在王府站稳脚跟之后再分道扬镳,你说呢?”
楚云梨不需要谁照顾,求人不如求己:“你的意思是,我需要讨好你?”
知秋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好意思认:“咱俩互相讨好啊!谁都有求人的时候,是吧?”
楚云梨将手中绣好的东西递给丫鬟:“替我收好。”她站起身,“那我得去问问魏大人。”
知秋吓一跳:“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怎么能告诉旁人?”
楚云梨抬步就要走。
知秋一把拽住她,正准备开口,就对上了女子清冷威严的目光,知秋瞬间吓住,下意识松了手。
“那个,你就当我没来过吧。”
她匆匆跑走。
楚云梨转身就看到了捧着她绣品的小丫鬟看向知秋背影的眼神,满满都是羡慕。
“你也想离开王府?”
丫鬟忙摇头:“不不不!”
楚云梨乐了:“你觉得知秋运气好?”
丫鬟不敢多嘴,又见临时主子好像非等着回答,想到这位姑娘平日里对她们还算随和,便大着胆子道:“跟着魏大人有跟着魏大人的好处,王府也有王府的好。奴婢生来就在王府,没想过要离开,只是……好多姐姐伺候了客人以后,并不能跟着客人走,知秋姐姐运气真好。”
楚云梨若有所思:“伺候了客人又没被带走的人,最后怎样了?”
丫鬟小声答:“由主子配人。运气好点,夫妻能和睦相处,运气不好……”
当下这个世道,很在乎女子贞洁。
即便只是一个下人,也会在乎妻子是否清白。女子在出嫁之前失了贞洁,出嫁后多半要被婆家嫌弃。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
丫鬟感觉到她在安慰自己,笑道:“姑娘也不用可怜她们,若是不想去伺候客人,被选中之后也可以请管事帮忙划掉名字。她们去了,就是想搏一把。留下来的,嫁人时,也会得主子赐一笔丰厚的嫁妆。”
楚云梨无言。
接下来几天,王府在给几位大人准备礼物,南王父子俩挺忙,每日早出晚归。
因为淑妃病了,父子俩忙碌之余,还得去给淑妃请安。
这日傍晚,楚云梨正准备洗漱,小丫鬟靠近,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在假山处等您,说是有要事商量。”
楚云梨当初给他吃的就是一枚荣养丸,不是不想给真正的毒,是她没有啊。
她说的从江南带来的药,纯粹是胡诌的。
紫柔从江南跟着南王一路过来,路上的行李都换了好几拨,到了王府时,连贴身的体己都被人拿走。而且,画舫招待客人是为了赚钱,不想惹官司,怎么可能对客人下毒?
这些日子,楚云梨和南王世子没再见上面,解药也没给过。
楚云梨猜测,他这一次约她见面,多半是为了解药之事。
她整日关在王府之中并没有闲着,借口自己要调理身子,问大夫要了不少药材。她又是出了名的不喜欢丫鬟贴身伺候,经常一个人关在房中。
她早已准备好了“解药”!
药丸是她拿点熏香的炉子熬出来的。
“何时?”
南王世子约的时辰,是月黑风高之时。
楚云梨才不要三更半夜出门,一口就回绝了。
很快那边又回了话,让她天亮前赶过去相见,还带来了一枚质感上乘玉佩。
这枚玉佩可不是等闲之物,而是南王世子长期戴着的。楚云梨感觉到了他的急切,将时辰改到了深夜。
早起和晚睡之间,她选择后者。
王府的假山真的是一座山,大大小小好几个山头,小丫鬟打着灯笼带着靠近,立即就有南王世子身边的随从前来接应。
半刻钟后,两人在假山深处见上了面。
看见楚云梨时,南王世子整个人挺放松,笑道:“咱俩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像不像鸳鸯私会?”
楚云梨看着王府中各院子的烛火:“有事就说。”
“我想要解药。”南王世子直言,“把解药给我,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的秘密。若你不知此事,肯定会吃亏。”
楚云梨好奇:“何事?”
南王世子世子坚持:“你先拿解药,我吃了解药就告诉你!”
“你先说!”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黄纸包。
南王世子见了,伸手就要夺。
楚云梨则是将拿着黄子包的手伸到了假山之外:“解药只有一粒,若你不想要,我直接扔出去……当然了,你也可以派人去寻找,仔细一些,肯定能找到。”
南王世子气得想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