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定侯又带着人去了王府,这一回出奇的顺利,门房没有拦着他,还让人给他领路。
一切顺利地跟做梦似的,文定侯入府后,发现王府处处红绸,特别喜庆。
他今早上离府前,也有吩咐府中的管事置办红绸来挂上。哪怕儿子是嫁出去,到底也是侯府中的喜事,若是不归置一番,难免有怠慢亲家之嫌。
一路到了待客的大堂,才发现儿子和郡主还有怀王正在喝茶聊天,气氛还挺温馨。
这些天他想尽办法见儿子,却始终没能见着儿子的面,原本八分的怒火变成了十分,这会儿见着了人,即便有怀王在,他也不打算再忍。
“混账东西,你是以为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听长辈的话了吗?连府中都不回,你想做什么?”
秦修安想要起身,被怀王一把摁住。
怀王似笑非笑:“侯爷好大的威风啊!”
文定侯急忙谦虚行礼:“下官是在教训儿子,子不教,父之过,修安不懂事,闯了祸还不回府,下官也是太生气了才没顾得上分场合,还请王爷恕罪。”
“修安是本王的女婿。”怀王板着脸,“在本王看来,他压根没有错!”
楚云梨出声:“父王,是非对错一时间掰扯不清,还是说正事吧。”
怀王一拍额头:“啊对!今日请侯爷过府,是想商量一下明日大喜的操办。”
文定侯立即道:“侯府已早有准备,就是不知明日的吉时……还有修安的吉服,之前被王府的人一起拿走,得找出来一起带回。”
“秦侯爷!”怀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你这……本王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难道侯爷还真的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从侯府出嫁?”
文定侯差点咬着了舌头。
送儿子入赘,还真有点卖子求荣的意思,他这些日子都在给自己打气,设想着儿子成亲那天他要摆出什么样的脸色……该是一脸惋惜不舍,还是落落大方?
他决定选择后者。
怀王只有一个女儿,谁都想做怀王的女婿。卖子求荣固然丢人,可别人家想卖,怀王府还不要呢。
这好处落到侯府头上,他凭什么不接着?
“王爷的意思是……”
怀王瞅了一眼头靠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年轻:“本王很喜欢修安这个后辈,也不想故意辱他。明儿大喜之日,没有迎亲送亲,到了吉时,一起在大堂里行完大礼就行。”
文定侯一愣。
“这行么?”
怀王扬眉:“本王的女儿招赘婿,这亲事怎么结,自然是本王说了算。怎么不行?侯爷请回吧。”
文定侯有些不甘心:“儿女成亲都要拜长辈……”
儿子成亲,要和媳妇一起拜高堂。姑娘家出阁,要在娘家拜别长辈。
儿子做上门女婿,他坐不了高堂,但也要接跪礼。他和这个儿子不亲近,儿子成亲他没参与,甚至当天父子俩连面都见不上……文定侯心里很没底。若是真照怀王的提议,以后他们父子岂不是要更生疏?
“明日下官和夫人一起过来?修安成亲,我们总要看一看。”
怀王摆摆手:“不必了。”
文定侯脸色难看,终是忍不住憋出一句:“王爷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你若是真疼儿子,最好顺了本王的意。”怀王意有所指,“本王很心疼修安这个晚辈,他只要听话,日后本王不会亏待了他!”
就差明摆着说他会扶持女婿了。
文定侯心中一喜。
随即这份欢喜就大打了折扣,因为他忽然想到,儿子本来就和侯府不亲近,前程再好又有何用?
“这……这……这……”
怀王想说的都说了,不想再费神:“来人,送客!”
文定侯被强势地送出了府,他倒是还想说几句,奈何怀王不耐烦听。
*
怀王府大喜之日,一早就开始接客。
尤其管事说因为不用出门迎亲,午时初拜堂成亲,到时就会摆宴。
上一回怀王府有喜是兰心郡主刚刚回府,那时候怀王府发出的帖子很有限,好多人想登门,但没有门路。
这一次,怀王府中门大开,迎八方来客,还在门口那一条街上摆了流水席。只要是愿意来沾喜气的人,都可以在门口吃一顿饭。
怀王府很是热闹。
楚云梨没有天不亮就起,天亮后慢悠悠起床沐浴换衣梳妆。
到了定好的吉时,秦修安站在园子里的花树底下等待。楚云梨到地方后,带着他一起去正堂行大礼。
怀王一人端坐高堂,空着的那个位置放上了胡婉娘的牌位。看着一双新人在自己跟前跪拜,怀王有些恍惚。
当年女儿出生之时,他那会儿还沉浸在妻子离世的悲伤之中,不怎么看孩子。后来,孩子没了,想抱也抱不着了。
一转眼,当年怀中的小人儿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怀王心头又是欢喜,又是怅然。
文定侯府一行人带着礼物想要登门贺喜,老侯夫人想法简单,王府这么多的客人,他们家在其中一点都不显眼。怀王即便是提前说了不愿意招待他们,也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将亲家撵出门去。
怀王想过他们可能会耍无赖,早已让人等在门口,先是将人安排到了其中一个院落之中等待,还派了护卫等着,不许他们乱走。
在这期间,文定侯府几人想要发脾气,等了半个时辰前面新人行完了礼。几人和其余的客人一样被请入了席。
又有两位将军过来找文定侯闲聊,说着朝堂上的正事。
文定侯打起精神应付,等到聊完,宴席已散,客人都走了大半。
他们今日到这里来是想找秦修安好好谈一谈。
等到两位将军告辞离开,文定侯总算是见着了儿子。
秦修安一身大红色吉服,衬得他容貌愈发精致。一双新人都是美人,特别养眼。
新婚夫妻在一间大堂里接待了文定侯府众人。
楚云梨早已掀了盖头,这会儿正在用午膳,秦修安帮她盛汤。两人身边没有伺膳丫鬟,一个递汤,一个伸手接,动作自然又亲近。
一看就知,夫妻二人感情极好。
秦修远一开始被安排靠近兰心郡主时,心里还有些不乐意,嫌弃兰心郡主不是清白之身。但如今郡主不选他,他心里又不是滋味,感觉到手的好处被人给抢走了。
一双新人看了过来,楚云梨目光落在丫鬟身上。
丫鬟福身退下,很快端来了茶水点心。
这间大堂除了用膳的八仙桌,旁边还有待客的桌椅,上首放着两把主人家坐的椅子,中间摆着一张四方桌,左右两边各摆了一排椅子,每张椅子边上都有放东西的小几。
秦修安独自一人坐在上首,楚云梨更是继续坐在八仙桌旁大吃特吃,文定侯府几人心生不满,但坐哪里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和秦修安谈一谈。
一家子原先对秦修安张口就说教,但他这么多天不回府,表明了跟侯府不亲近,如今又有怀王撑腰……众人面对他时,都不敢像原先一样随心所欲。
贺氏先开口:“修安,你怎么不回府?是……回不去么?”
原本想问是不是王爷不让你回,想到八仙桌旁用膳的郡主,及时改了口。
“不想回,回去做什么?”秦修安端起茶杯看向老侯夫人,似笑非笑道:“在你们心里,秦修远不会错,谁和他起争执,那就是谁不懂事。”
事情过去这么多天,秦修远一直不肯回,成亲时都不要他们出面。关于当日兄弟俩打架的事,侯府众人早已不打算追根究底了。
老侯夫人张了张口:“难道你一辈子都不回侯府了?”
“从今往后,王府才是孙儿的家。”秦修安一脸认真,“孙儿很看不惯侯府的所作所为,说了吧,惹你们不高兴,不说吧,又憋死我自己。日后咱们还是少见面,你们想把侯府世子之位给罪臣之子也好,外孙也罢,或者日后要拨乱反正废世子重立,都随你们高兴。”
短短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文定侯惊慌不已,扭头去看八仙桌旁的新嫁娘。
这要是被外人听了去,整个侯府都要倒霉。
秦修远心头猛跳,他偶然之下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但从来没有跟侯府的长辈当面对质过。
也就是说,在长辈们的心里,他不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子。
秦修远反应也快,压下心慌,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什么罪臣之子?什么拨乱反正?”
文定侯暗赞了一声,长子还不算蠢,知道要否认。
只要死不承认,没有证据,到时借口说是兄弟之间生了矛盾胡说八道,应该能糊弄过去。
“还装?”秦修安冷笑一声,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你其实是秦家出嫁女生下来的孩子,二十多年前秦府有姻亲入罪,全家男丁被抄斩,女眷被发配。这事儿不是秘密,你一打听就能知道。你就是那家的孩子!”
秦修远一颗心差点从胸腔跳出来,这种事情怎么能摆在明面上说?
“你胡说!”他不愿承认。
秦修安扬眉:“胡说不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在回府之前不久中过一次毒,若不是我命大,早已变成了一捧黄土。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秦家人不是敢下毒手的狠辣之人,而我也没有得罪其他人,那时候我就决定回府。秦修远,你身为世子,好色成性,做儿子,你对长辈没有半分敬重,做父亲,你对儿子是不闻不问,做兄弟就更别说了,不说友爱弟妹,你反而还让人对你弟弟下毒手,你分明就是不孝不悌无情无义的混账,如今还添一个敢做不敢当……”
话里话外,简直一无是处。
秦修远被骂得狗血淋头,下意识否认:“我没做过!你让我怎么当?”
“那就查啊!”秦修安目光看向文定侯,“你把他两个贴身随从抓起来打一顿,到时就什么都清楚了。”
文定侯:“……”
这个怎么能查?
兰心郡主就在旁边,若是查出秦修远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动手,自然会有人好奇他为何要下杀手,如此一来,当年的那些事就瞒不住了。
楚云梨早已放下了碗筷,用手撑着下巴,看着那边的几人。
文定侯府众人如坐针毡,不开口吧,气氛实在太差,可要是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若是起身告辞,更显自己心虚。
贺氏脸色苍白。
老侯夫人面色铁青,不愧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斥:“胡说八道!我知道你对于自己晚出生几息就没能得世子之位心生不满,但这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长子承继家业……”
秦修安打断她:“你要是真按规矩来,也不会将我送往乡下了。老夫人,你说秦修远是文定侯府的长子嫡孙?”
老侯夫人一脸正色:“是!”
楚云梨好奇:“你敢对天发誓吗?若秦修远不是侯府血脉,你们整个侯府上下全都不得好死。”
老侯夫人怒火冲天:“郡主!非礼勿听,这是侯府的家事。”
楚云梨点点头:“我不是侯府的人,但我夫君是啊。夫妻一体,事关他的小命,我身为妻子难道不能过问?当然了,如果你们认为夫君也不是侯府的人,那确实轮不到我过问,可夫君若是和侯府无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两家非亲非故,你们送了礼,吃完了宴席就该告辞离去才对!”
不让她管,那就不能再为难秦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