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靠近了些,用手挡住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外头来了个乡下老妇人,头发都白了,自称是你娘。”
听到这话,楚云梨微愣了一下。
左玉翠确实有家人,除了爹娘之外,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如今他们都已经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哥和二姐都已经有了孙子。
当年左玉翠被卖出来,一开始左家人还会到酒楼来探望,偶尔会给她送些东西。不过,在发现他们送的东西还不如酒楼本身发给伙计的东西好后,就很少过来了。直到左玉翠做了账房先生,他们就不见了人影。
左玉翠试着找回去,左母直言,当初卖女儿是迫不得已,左玉翠已经还了她的生恩养恩。让左玉翠以后只过自己的日子,别再回去。
当时左玉翠还想再说,却被左母骂了一顿。
那时候左玉翠年轻气盛,当下也恼了,后来做了妾,她忙忙碌碌的,除了偶尔派人打听左家人的消息,或是暗地里让人送些银子,就再没有回去过。
而左家人在之后的许多年,也没有来找过她。
凭左家人的脾气,如今突然出现,应该是遇上了事。楚云梨挤出人群到了外头,眼神四处搜寻,总算在一个角落中发现了左母。
母女俩已经十多年未见,楚云梨缓缓上前:“遇上事了?”
当年母女俩分别之时,左母直言,让女儿别再喊她娘,就当没有这些亲人。
左母身子微僵,半晌才回过头来,面色虽然平静,但楚云梨看到了她袖子里颤抖的手。
有左玉翠暗地里送回去的银子,左家人日子应该过得不错。至少,左母脸上虽然皱纹深深,但身上衣衫是八成新,只是她头发凌乱,看着有些狼狈。
“玉翠?”
楚云梨颔首,左右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瓷器铺子这会儿挤不进去,因为刚开张,就连算账的那间屋子里面都堆满了货。楚云梨直接带着她去了对面开着的酒楼,这里是艾华明两个最赚钱的酒楼之一。
楼上楼下足有四层,左玉翠在其中一个酒楼里给自己留了一间书房,偶尔会在那里小憩一会儿。不过,不是这一间。
看到楚云梨进门,伙计迎了上来。楚云梨直接吩咐:“找个安静的包间。”
左母已经看到了这大堂中的摆设,虽然比不上女儿曾经帮忙的那间酒楼,但也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吃得起的,她有些紧张,拽了拽楚云梨袖子:“就几句话,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就行。”
楚云梨看她一眼:“你赶这么远的路,不饿吗?话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自己过来?大哥二哥他们呢?”
听到这些问话,大抵左母也感觉到了女儿的关切,忍不住老泪纵横,她察觉到边上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立刻擦了一把。
很快,两人进了屋,楚云梨吩咐人去拿饭菜来。
母女俩相对而坐,楚云梨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这茶很贵,我就不喝了……”左母情绪很是激动,却还是颤抖着手将茶杯往回推。
楚云梨直接将茶杯放在她面前:“送来就退不掉了,再说,一壶茶而已,我还喝得起。”
左母再次沉默下来。
楚云梨也不催她。
半晌,左母低声嗫嚅道:“你要是手头有闲钱,能不能借我一些?”
楚云梨反问:“出什么事了?”
“就……你大哥他跟人喝酒,然后起了冲突,自己受重伤不说,还把人给打伤了,那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人家也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都指着他,让我们家赔银子呢。”普通人家遇上这些事,真觉得跟天都塌了下来,左母说起这些,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有些话难以启齿,但既然已经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就比较好说了,她哽咽着继续:“我怕他们对咱家几个孩子动手,让你二嫂带着孩子回娘家了,那家人说要修房顶,让你二哥去帮忙。你大哥现在躺在床上,有你大嫂照顾着。你爹……前天下雨,你爹抢收粮食,一着急就摔了一跤,大夫说骨头断了……感觉家里好倒霉,所有的事情都凑到了一起。”
她趴在桌上呜呜的哭:“你这些年往家拿了不少银子,你哥哥姐姐他们成亲都多亏了你,家里还有点积蓄,本来我不想来找你的,可他们要的实在太多了……玉翠,我知道不该来打扰,可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知道这辈子都欠了你的,搭上我这条老命都还不起,我……你要是愿意帮忙,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听到这些话,楚云梨心中有些酸涩。她经历了这么多,不怕遇上那恶毒之人,就怕遇上这种。
她吐了一口气,笑了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你别再哭了。现如今我手头有不少银子,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不值当哭。”她解下腰间的荷包,掏出了一张银票:“这里是五十两,你先收着,让那家人别再使唤二哥了。”
对于乡下的普通人家来说,五十两是很大一笔银子,这么说吧,买个丫鬟也就几两银子。一个壮劳力,赔偿五十两,怎么都该够了。
左母看着面前的银票,只觉得跟做梦似的,一家人感觉天塌下来了一般,怎么都扛不起来的难事,这就解决了?
“家里有事,我就不多留你了。”楚云梨扬声吩咐:“金子,找个马车来送我娘回家。”
左母急忙擦干眼泪,将银票叠好,收进了衣衫最里面的内衬,道:“玉翠,这银子就当是我借的。我会让你大哥努力干活来还……”
楚云梨想说不用,就听左母道:“我不知道你的近况,但我听说你这些年没能生下个孩子……你……其实你还年轻,有的人四十岁了还能生呢,你别放弃,多找几个高明的大夫。如果你愿意,回头我去打听一下那些偏方给你送来……”
“不用。”楚云梨上前帮她整理衣衫:“我自己能过得好,你别担忧我。以后若遇上了难事,再来找我就是。”
左母动作微顿,再抬起头来时,刚擦干的眼泪又流了满脸。开口时再次哽咽:“翠……娘对不起你……”
楚云梨真心实意地道:“别这么说,我过得挺好的。”
左玉翠在艾礼扬没有成亲之前,虽然听了些难听话,但她是认为过得不错,至少,她一直都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努力。
可惜,虽然艾华明一直都对她不错,但却在最后关头言而无信,没让她如愿。
左母却不这么想:“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在外头多年,想要得人尊重,哪那么容易?你别说了,我心里都知道,娘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楚云梨哑然。
这老太太挺固执的,她一时半会说服不了。
说话间,马车到了,周婆子在外催促,楚云梨亲自扶着左母出门:“你别哭了,小心脚下。”
左母连番道谢,又嘱咐她保重自身。这才上了马车。
楚云梨看她坐好,想到什么,问:“大哥这一次出事,你觉得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算计?”
闻言,左母有些迟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大哥就算是喝酒,也很少喝醉,喝醉了也是乖乖睡觉,从来不会耍酒疯。还有,他一般不和不认识的人喝,这一次是村里的疤子找他搬了东西,非要请他喝酒,说是道谢。不像是有人算计,但这事情也太巧了。你大哥几年不出去喝酒,喝一次就出了事,还险些闹出了人命。”她试探着问:“玉翠,你问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若有所思:“等我空闲下来,我会回一趟家,大概会小住几天。”
闻言,左母有些欢喜:“那我回去准备,这样,你提前派人来村里告知一声,我让你二哥来接你。”
看人走了,周婆子低声道:“主子,你觉得是有人算计?”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楚云梨直言:“回家,我感觉又有人要闹妖!”
第278章
新开的铺子生意不错,哪怕这间铺子已经被左玉翠要走,艾华明还是很高兴。
他在门口盯了半天,没打算上前帮忙,看久了又觉得无聊,想到府里的赵姨娘,便早早回了。
楚云梨回到家时,艾华明正蒙着脸在院子里抓人,赵姨娘笑声清脆,每次都险些被抓住,却又让人抓不着。
艾华明这院子不大,楚云梨必须要从中间路过,想要装作没看见都不行。一把年纪的人了还玩这个,楚云梨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赵姨娘看到她来,立刻规规矩矩:“姐姐。”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以前看到我可没这么规矩。”
在艾华明兴头上突然如此,不是扫兴是什么?
若是艾华明脾气不好,怕是当场就要发火。
听到这动静,艾华明伸手拿掉了眼睛上的布。看到楚云梨后,笑着道:“刚才我也去铺子里了,买一送一,又不肯让人挑一模一样的,想买一对就得挑四个瓶子,这么妙的点子,你怎么想出来的?”
“没事就坐着琢磨,反正我是没有老爷这样的闲心。”楚云梨瞄了一样赵姨娘:“少在我面前耍心眼,再有下一次,我饶不了你。”
赵姨娘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真被吓着了还是装的,身子抖了抖,下意识靠向了身边的男人。
艾华明伸手将人拥住:“玉翠,她胆子小,你别这么凶。”
楚云梨嘲讽道:“我就这么一句话而已,难道她还会做噩梦?话说,若是做噩梦不是正好,老爷刚好可以去安慰……”
赵姨娘轻声道:“姐姐是看不惯老爷宠我?”
楚云梨:“……”
懒得跟这俩人废话,她今日挤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打算先回去洗漱,然后弄点梨汤润喉,刚走两步,又回头道:“老爷,有件事情得跟你说一声,瓷器铺子过两天应该不会这么忙了,到时候我想回去一趟村里。”
艾华明一脸惊讶:“回你的家?”
见对面女子点头,他好奇问:“以前你从来都不回去,是出事了吗?还是你爹娘他们……”
人年纪大了,去了是很正常的事。
也不怪艾华明会有这样的想法,之前的许多年里,左玉翠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也从来没说要回去。她找人打听左家的消息,也是私底下做的。从来没有告诉过艾华明,因此,在他眼中,左玉翠是没有家人的。
这样的情形下,突然要回去,大概也只有长辈过世才说得通。
“不是,家里出了点事。”楚云梨正想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就看见常氏从外头急匆匆进来,一抬头看到院子里的几人,她脚下顿了顿,似乎想上前又有些顾虑。
艾华明很疼儿子,哪怕对儿子失望,也没有真的就要放弃了他,爱屋及乌,他对儿媳也颇有耐心。
“有话就说,站在那里做甚?”
常氏磨磨蹭蹭上前,偷瞄了好几眼楚云梨,试探着道:“我刚在外头听说了一件事,跟姨娘有关,但又觉得可能是误会……”
艾华明好奇问:“什么事?”
若是和自家无关,就当是闲话听了,若是有关,那更得听一听。
楚云梨已经猜到了要说什么,本来她就怀疑左家的事情是有人刻意算计,现在看来,应该和常氏或者是常家有关。
“就是,左姨娘的哥哥在外酗酒和人打架,把人打得半死,需要拿不少银子来赔偿……一开始我听的时候都不相信这件事情和咱们府上的左姨娘有关。可又有人说……”
常氏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楚云梨:“有人说,亲眼看到姨娘和一个乡下老妇人进了酒楼,后来还找了马车将人送回去。那人还说,若是姨娘拿了银子帮家里平事,也太不分事非,毕竟,这喜欢喝酒的人向来都没什么担当。知道有人帮着摆平麻烦,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艾华明皱着眉,问:“玉翠,真有这事?”
楚云梨颔首:“有的。我确实给了我娘五十两,让她回去先把人给赔了。那受了伤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都指着他养活,如今他需要养伤,家人眼瞅着就要饿肚子了。”
常氏接话:“可你这样,不是纵容你哥哥吗?”
楚云梨终于看向她,似笑非笑:“我哥哥是乡下人,只知道干活吃饭,喝酒都喜欢在家里,也不与不熟悉的人喝。只在外头喝了这么一次就出了事……我认为值得原谅,反而是你哥哥那种才真的要好好管一管,喝了酒就调戏人家酒楼的女伙计,还说要把人带回家,你嫂嫂怎么没有打死他呢?”
都说骂人不揭短,常氏的哥哥确实不太像样,她脸色不太好:“那女伙计自己不检点勾引我哥……”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自己就做过伙计。其实我们最恨的就是像你哥这样有点银子喝了两杯马尿就发疯的人。”
常氏气急,不甘示弱地回道:“你哥哥不也一样?”
楚云梨转身就走:“一个夫人,跟我一个姨娘互相指责对方哥哥,也是好笑得很。”
正妻和妾室争执,开口就已经输了。
身后,常氏脸都气青了:“父亲,你可不能纵容姨娘,再这么下去,可能会牵连府里。你看她还是毫不知错,最好是将人赶走。”
“住口!”艾华明狠瞪着她:“我做事不需要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