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院子里又哭又喊,又吵又闹。
这么大的动静,村里的人都听见了。
大部分的人在地里忙活,但家里也有妇人和孩子。楚云梨听到动静,也凑过去看热闹,身边还有高氏。
她们到的时候,好几个人已经围在了姚家的院子外。其中几人小声说了前因后果,高氏一脸唏嘘:“兴许不换药他的腿也会坏,这种心肠都烂了的人,肉烂了也不稀奇。”
“但现在全家都怪青山娘私自换了药!”
“我就说村里那个瘸子配的药不行,他要是真会治病,早把自己治好了。”
“人是十几岁瘸的,这怎么治?你也太不讲理了。”
两人在门口就吵了起来,说瘸子不会治病的人振振有词:“人家城里的高明大夫不管你的腿断了多久,能给你治得跟常人一样。”
“那都不是大夫,是神仙了吧!”
……
看热闹的人并不关心姚牛娃的腿能不能治好,如果人没了,最多是念几句可惜,也有人会说他是活该,压根不会可怜他。
大夫拗不过姚家二老的请求,到底是答应了给姚牛娃截腿,不过,他要求将镇上的杨大夫请过来帮忙,包括村里的赤脚大夫也要请来。
或者说,是姚家威胁了他,他才勉强答应。
二老说了,如果他敢就这么走,回头就去他医馆外头撒泼打滚,将所有来求医的人撵走。
大夫治病救人,但也要以此为生计养活一家老小。
试一试嘛。
大夫自己看过医书,知道怎么弄,但是没人愿意给他试,如今有人逼着他截腿,又保证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怨怪他,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动手之前先写契书。
万海安在门口看热闹,有看热闹的人起哄,让他去写契书,说他写的字好。
这些人倒没有什么坏心,纯粹是事不关己,想一出是一出。在村里住,有些事情要避讳。比如写文书这件事,从来都是何童生的活。楚云梨二人不在乎那几个铜板的润笔费,但何童生在乎!
大夫开始磨刀,有胆小的人悄悄退走。
一刻钟后,契书写好。
大夫拿着刀进了姚牛娃的屋子。
“也不知道他是真晕假晕,万一晕了还能感觉到痛,岂不是要痛醒过来?”
“醒了也好啊,这人昏迷着不吃不喝,那才吓人呢。要是醒了,喝上一口汤,也能再吊三天命。前头我那个姑婆就是,五六天不吃不喝,人都快瘦没了,后来喝了一口汤,又活了三天!”
外头众人叽叽喳喳,聊个天口中都到处拉扯,什么亲戚友人的过往经历,全成了他们口中的谈资。
大夫在屋中动手,周氏站在门口往里瞧,想看又不敢看。
姚何氏也一样,鼻涕眼泪齐下,哭到不能自已,她想到什么,忽然冲到了门外的人群中一把抓住了高氏:“青梅呢?”
楚云梨就在高氏的旁边,何氏太过慌张,没见着她人。
何氏看到她后,伸手就要抓人。
楚云梨往后退一步:“做什么?这是路上,不是你家!”
何氏来不及和她吵:“你去看看我儿好不好?就当奶求你。”
姚青梅确实要称呼何氏为奶奶,不过楚云梨来了后,一次都没喊过。
“可当不得您老人家一句求,这不是折我寿吗?”楚云梨摇头,“不去!我可没忘记他差点害我没命,悄悄拿我换钱的事!前儿我都打听到了,把我嫁给陈大邦,陈家私底下给了你们三两银子的酬劳,这还不算谢媒礼!”
众人一片哗然。
虽然他们早就猜到了姚牛娃拿堂侄女换钱,却一直没有证据,他们也不好在人前议论。
“我夫君说了,不义之财不可取,取了要遭报应。”楚云梨伸手一指院子,“这不,报应来了。”
她扬声对着众人道:“人活世上,还是要多行善事,给自己多积点德。万万不可刻意算计旁人,不然啊,现世报就在眼前。”
何氏泪流满面:“青梅,你叔都只剩一口气了,你就原谅他吧。奶求你,不要你干别的,你就到门口说一句原谅他了,行不行?”
楚云梨一想就知道她为何有此要求。
这是病急乱投医,她害怕真是姚父回来替女儿讨公道……姚青梅说了原谅,她爹兴许就会放姚牛娃一码。
倒也不难理解何氏的做法,这纯粹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所有的办法用尽,万一成了呢?
楚云梨摇头:“我不会原谅!你赶紧帮忙去吧,别再揪着我不放,无论我原不原谅,对他都没有影响,他是自己摔了腿,又吃了不合适的药才落得这样的结果。”
三个大夫拼尽全力,提前灌了药,截腿还算成功。
腿截了,姚牛娃也没有因为流血过多而亡,就是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接下来能不能好,谁也说不清。
姚牛娃当天晚上醒了过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不畅,真心觉得自己可能熬不下去了。他揪住了身边的妻子:“青梅……梅……”
周氏知道他想见姚青梅。
做了亏心事的人都心虚,姚牛娃摔断的腿才长好,中间崴了一次脚,如今又断腿了。他真心觉得这事是报应。
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周氏就来了。
此时的周氏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肿到几乎睁不开,脸色很差,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青梅,去见见你叔吧。”
“不去!”楚云梨一口回绝。
周氏哭了:“人都要没了,你就说一句原谅让他安心的去,不行么?我们是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但你小时候我们也是真心疼爱过你的,你六岁那年跟我一起去山上,我为了给你摘野果子从树上摔了下来,养了半个多月才好,那受伤的地方现在还痛……婶求你,行不行?”
“你对我好,那是因为我娘对你几个孩子更好。”两家的地一样多,姚青梅家里两大一小吃饭,而姚牛娃一家四大四小,谁家更富裕,一目了然。
且姚父总想着跟弟弟拉近关系,以后女儿也能得两个堂兄弟的依靠,他手头很宽松……可以说,两家关系好,和姚父的大方和高氏的不计较有很大关系。
斤斤计较的,一直都是姚牛娃一家子。
楚云梨松了口:“我可以去见他!”
周氏欢喜:“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楚云梨:“……”
善不善良的,待会儿就知道了。
恶人临终之前后悔自己所犯下的错,很少有人是真心忏悔。
楚云梨看到床上瘦了一大圈的姚牛娃:“是你找我?”
姚牛娃说不出太多的话:“对……对不……起……我……我不应该……”
楚云梨一脸漠然:“你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有错,而是你得了恶果才开始后悔!如果你没有出事,没有断腿,你还会特别得意,认为你会算计!”
姚牛娃瞪大眼睛。
上辈子姚青梅活到了八年后,这对夫妻几个孩子各自成亲生子,日子过得安逸顺遂,姚牛娃含饴弄孙,那时候他可没有找过自己的堂侄女道歉。
甚至姚青梅被污蔑与人通奸,从她“通奸”事发到“羞愤”自尽,前后加起来足有两三个时辰,陈家为了表明是姚青梅的错,恨不能宣扬得所有人都知道,消息很快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
但是,姚牛娃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他占了姚青梅家的田地,却没想过要庇佑她一二。
周氏站边上,看到床上男人呼吸比方才更加急促,顿时急了,一抓楚云梨袖子:“不是这样!你不能这么说!”
楚云梨冷笑:“那要怎么说?我是个人,不是你掌中的木偶。你们只能用所谓的恩情胁迫我听话,但我不吃这一套。”
她转身就走,“要死就死,死了也是活该,是老天有眼。”
她的人才出姚家院子,身后就传来一阵悲痛的哭声。
姚牛娃没了。
他死得过于年轻,儿子还没成亲,上头的二老也还好好的活着。
当下的人讲究的人死债消,无论这人活着的时候干了多少错事,只要人没了,都该被原谅。
不过,楚云梨先前成亲时不允许姚牛娃进门,表明了两家红白喜事互相都不走动,如今姚家有丧,她也只当不知道。
姚牛娃下葬后,周氏不打算改嫁,她儿女都有,眼看着都成年了,与其去伺候外人,不如将家里的孩子照顾好。
周氏娘家的兄弟多,平时来往也挺亲密。
在她守寡后,周家的两位媳妇还上门给她说了一门好亲事。乍一听还不错,对方人到中年,有田有宅,田宅比周家还多,家里只有一个闺女。娶妻图有人教孩子人情世故,照顾父女俩起居。
“只照顾两个人,不就是顺手的事?多添一把米而已。”
周氏娘家的嫂嫂语气轻松,又补充道:“这事还是看你,你才三十出头,这么年轻就守着,外人提及你倒是夸赞一片,可到底有多苦,只你自己心里知道。更别提了二老还怪你害死了妹夫,但你也是为了省钱啊,又有什么错呢?要我说,你给姚家生了三子一女,为了帮他们家还落了现在这恶毒的名声,无论怎么算,你对妹夫都算是仁至义尽。他们家没有资格要求你守着!”
“对啊!”周氏二嫂附和,“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你在姚家对几个孩子肯定是有好处的,反正嫁不嫁看你自己乐不乐意。若你不答应,也没人逼你。”
此时距离姚牛娃下葬才十多天。
夫妻俩互相扶持十几年,牵绊很深,周氏完全没有改嫁的心思,还觉得两个嫂嫂薄情寡义,想着她们劝她改嫁这么顺嘴,若是两个哥哥死在她们前头,怕是转头就嫁了。
她对两个嫂嫂没有半分感激,还对两个哥哥提醒了一番。
千万别早死,早死了媳妇会丢下孩子改嫁。
周家妯娌二人转头就知道了她的话,二人是真的没有私心,只觉得一片好心喂了狗。从那之后,都不爱到姚家来了。
*
高家兄弟突然就不见了。
人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他们在消失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头一天夜里大家还坐在一起商量着准备年货的事,结果,一觉睡醒,妯娌二人身边空空,被窝都冰凉了。
两人一开始还以为男人是去地里干活了。
此时腊月二十六,天寒地冻,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但那活计抓得紧的人家还是会去翻地。
从八月到现在,只要不是太懒的人家,几乎每家的地都已经被翻过一遍,只等着来年春耕。
勤快些的,已经开始翻第二遍了。
因为地翻得太早,又长出了杂草,重翻一遍,来年的庄稼会更好。
等到中午,午饭都好了,兄弟俩还不见人影。妯娌二人又让家中孩子去地里寻。